自县城归来之后,王越在王家庄的子,依旧是出进山、落而归,看似与从前没有半分不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那一趟县城之行,不只是让他换到了更多银钱、给爷爷抓回了更好的药,更让他第一次真正走出封闭的群山,亲眼看见了外面的世道。
他见过城门守卫的冷脸,见过药铺账房的先傲后恭,见过街上行人的匆匆冷漠,见过弱者被欺时旁人的袖手旁观。繁华热闹之下,藏着的是更深的算计、更冷的人心、更残酷的生存规则。
回到山里,回到王家庄,他反而比从前更加沉静、更加谨慎、更加懂得藏拙。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已经和成年男子相差无几,只是偏于精瘦。一身常年跑山练出来的腱子肉紧实而不张扬,肩宽腰正,站在那里不说话时,脊背笔直,眼神稳静,整个人透着一股同龄人少有的沉敛。
村里人看他的目光,也早已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可怜无依、可以随意随口安慰两句的孤儿少年,也不是那个只会埋头砍柴、沉默寡言的半大孩子。如今的王越,在众人眼里,是能、能拼、能扛事,却又不好惹的角色。
他话不多,不扎堆,不搬弄是非,不占人便宜,可谁也别想占他的便宜。
谁对他好,他记在心里,寻机会悄悄还回去;
谁对他虚情假意、眼红算计,他也不点破,只是淡淡疏远。
这一,天刚蒙蒙亮,王越和往常一样,准备进山。
刚走到村口,便被村里的王大石拦住了。
王大石比王越年长几岁,身材壮实,性子有些鲁莽,平里也跟着几个汉子进山打猎,只是本事平平,收获时好时坏,家里子过得紧巴。前些年,他还跟着别人一起在背后笑话过王越家穷,可这两年,看着王越次次进山都不空手,胆量、本事、眼力都远超常人,他心里早已又羡慕又佩服。
“越哥,你等等我!”王大石几步追上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我跟你一起进山行不行?”
王越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你想跟着我?”
“嗯!”王大石用力点头,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我自己进山,要么找不到东西,要么就撞进野兽窝里,好几次都白跑。越哥你本事大,我跟着你,不要你多分我东西,就想跟着学学本事,长长见识,就算给你搭把手也行。”
王越沉默了一下。
他向来习惯独来独往。
山林凶险,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变数,多一份责任。真要遇到狼、野猪,或是别的凶险,他顾着自己尚可脱身,再带上一个人,反而容易束手束脚。
可他也知道,王大石本性不算坏,只是鲁莽了一些,从来没有害过他,也没有跟着别人一起欺负、算计过他们爷孙。
人心好坏,远近亲疏,他心里分得很清。
“跟着我可以。”王越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但我有几句话,你得记住。”
“越哥你说,我都听!”王大石立刻精神一振。
“第一,进山之后,一切听我的,我让你停,你就停,我让你走,你不许乱走。
第二,不许大声叫喊,不许随意惊动野兽,不许乱动我找到的草药和猎物。
第三,真遇到危险,你先顾好自己,不要逞强,更不要拖累别人。”
三条规矩,不重情义,只讲生存。
王大石听得连连点头:“放心越哥,我都记住了,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王越不再多说,转身迈步:“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山林。
一开始,王大石还显得有些兴奋,东张西望,脚步也轻快。可跟着王越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就渐渐撑不住了。王越背着空竹筐,依旧步履轻快,山路在他脚下如履平地,可王大石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双腿发软。
“越哥……你……你走得也太快了……”
王越淡淡道:“在山里,走得慢,就找不到好东西,也躲不过凶险。”
他嘴上说着,脚步却稍稍放慢了一些,算是照顾对方。
这一路,王越时不时停下,指着地上的脚印、粪便、树皮上的抓痕,低声告诉王大石:“这是山猪走过的路,这一片少来。”“这是獾子洞,别靠近。”“这种草有毒,不能碰,也不能让野味吃。”
他说得简单直白,句句都是用性命换来的经验。
王大石听得目瞪口呆,越听越是佩服。
他这才明白,王越之所以每次都能满载而归,不是运气好,而是真的把这座山,摸得比自己的手掌还清楚。
走到一片阴湿的陡坡下,王越忽然抬手,示意王大石停下。
“别出声。”
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微微一凝,朝着前方密林望去。
王大石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边,正站着一头肥大的山鸡,羽毛鲜亮,正低头啄食草籽,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
“越哥……”王大石心里一喜,刚想说话,就被王越一个眼神制止。
只见王越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手腕微抬,手臂稳如磐石,眼神微微一凝。
下一刻。
手腕轻轻一扬。
“咻——”
青石破空而出,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
“噗。”
一声闷响。
那头山鸡连叫声都没发出来,身体一歪,直接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王大石看得眼睛都直了,愣了半天才压低声音惊呼:“越哥,你太厉害了!这么远都能打中!”
王越没多说,只是上前捡起山鸡,扔进背篓里,淡淡道:“走了,后面还有更险的地方。”
这一天,有王大石跟着,王越没有往更深的险地走,只在中等深度的山林里转了转。可即便如此,收获也远比王大石自己进山要多得多。
两只山鸡,一只野兔,半筐常见草药,还有几品相不错的枯木。
王大石看着背篓里的东西,笑得合不拢嘴。这要是他自己,十天都未必能猎到这么多。
“越哥,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些东西,我只要一小半就行,不,我只要一小点!”
王越看了他一眼:“不用,今天你跟着我,算是给我搭了把手,望风看路。你自己的收获,你自己拿走。我那份,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说完,挑出几样草药和一只山鸡,放进自己带来的另一个小袋子里,剩下的全都推给王大石。
王大石愣在原地,心里又是感动又是不好意思,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越哥,你……你真是好人。”
王越只是平静道:“在这山里,互相帮衬一把,都能活下去。别声张,回去吧。”
两人下山时,头已经偏西。
刚到村口,就被几个在路边闲坐的汉子看见了。
一看到王大石背篓里满满的野味和草药,几个人眼睛立刻就亮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眼红和羡慕。
“大石,可以啊,今天这么多收获?”
“跟着王越出去,就是不一样啊,沾大光了!”
“王越,下次进山也带着我们呗,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有福同享啊!”
话语里带着笑,可那笑意却不纯粹,藏着几分试探,几分占便宜的心思。
王越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接话,也没停留,对着王大石微微点头,便背着自己的东西,径直往家走。
不多说,不解释,不承诺,不招惹。
那几个汉子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也没敢再多说。
他们都清楚,王越这人,看着和气,实则底线极硬,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起哄拿捏的人。
回到家,爷爷已经醒了,正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望着村口的方向。
看到王越回来,老人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回来了?今天没遇到凶险吧?”
“没有,很顺。”王越放下东西,把今天的收获简单说了说,“今天和大石一起进山的,他跟着我学了点东西。”
爷爷点点头,叹了口气:“大石那孩子,本性不坏,就是鲁莽了点。你肯带带他,是积德。只是山里太险,你往后还是要多小心。”
“我知道,爷爷。”
王越一边说着,一边把今天的野味处理好,又把草药分类放好。一部分留着给爷爷调理身体,一部分晒,攒多了再去县城卖一次。
他现在已经不再急着频繁去县城。
去一次,路途远,风险大,钱财外露,容易被人盯上。
攒够一批再去一次,既安全,又划算。
这是他从县城那一趟里,学来的分寸。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王越依旧稳扎稳打,体力、胆识、山林本事、人情分寸,都在一点点往上累积。
他依旧每天天不亮跑山,练脚力;
挥刀劈柴,练臂力;
投石打靶,练准头;
深入险地,练胆量。
只是他不再一味蛮,懂得劳逸结合,懂得适可而止,懂得在最累的时候歇一歇,在最险的时候退一步。
真正的强,不是一味拼命,而是活得久、走得稳。
可这乱世,从来不会因为你想安稳,就真的给你安稳。
进入深秋之后,山里的野味越来越少,草药也渐渐难采,地里的收成又差,村里的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饿肚子的人家越来越多,人心也越来越浮躁。
眼红、嫉妒、争抢、暗斗,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有人开始偷偷进山,乱挖乱采,把一些还没长成的草药连拔起,把刚下崽的野兽也赶尽绝。
有人为了一点猎物,在山里故意给别人下绊子、藏陷阱。
还有人,把主意打到了王越头上。
这天傍晚,王越从深山回来,刚走到自家屋后,就发现不对劲。
屋后平时堆柴的角落,被人翻动过,几他特意留着、质地坚硬的好木料,不见了踪影。
那几木料,是他准备攒着,改天托铁匠给爷爷打一张稍微结实点的炕板,让老人睡得舒服一些。
王越眼神微微一沉。
他不动声色,装作没有发现,像往常一样,背着东西走进屋里,和爷爷说了几句话,把东西放下,然后又找了个借口,再次走出门。
他没有声张,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沿着屋后的小路,慢慢往前走,仔细观察地上的脚印。
深秋的土地有些硬,可依旧留下了几个清晰的鞋印。
鞋印很大,鞋底纹路很粗,是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经常偷鸡摸狗的汉子常穿的那种布鞋。
王越顺着脚印,一路走,一路看,最终,脚印指向了村里王二赖家的方向。
王二赖,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不种地,不打猎,不下山,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蹭吃蹭喝,谁都烦他,却又懒得跟他一般计较。
以前,他只敢偷点别人家的菜、柴草,不敢太过分。
如今子难过,他胆子也大了,竟然敢偷到王越头上。
王越站在远处,静静看了一眼王二赖家的院门,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也没有喊人来评理。
在这乱世,在这穷得叮当响的村子,道理不值钱,哭闹更没用。
真闹起来,最多被村长说几句,东西要不回来,还结下仇怨,后在山里被人暗地使坏,反而更险。
王越沉默片刻,缓缓转身,回了家。
爷爷看他脸色有些沉,便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王越摇摇头,声音安稳:“没什么,就是几木料被人拿走了。”
“被偷了?”爷爷一愣,随即叹了口气,“算了,越儿,几柴而已,别去争了,免得惹祸上身。二赖那种人,不要脸面,咱们犯不着跟他纠缠。”
“我知道,爷爷。”王越点点头,“我不跟他吵,也不跟他闹。”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不是记恨,不是要报复,而是记住——有些人,不值得给脸面,有些事,不能一味退让。
第二天一早,王越依旧照常进山。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往深山走,而是先绕到了屋后,把剩下的柴草木料,重新整理好,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堵在角落,让人不容易轻易翻动。
然后,他故意在屋前屋后,都留下了一些明显的痕迹: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随意挂在门边;几块用来投石的青石,摆在显眼的地方;甚至在院门口,故意留下几道深深的刀痕。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可整个人身上,那股沉稳内敛的气势,却比往常更冷了几分。
村里有人路过,看到那几道刀痕,再看到王越那双沉静却锐利的眼睛,心里都不由得一紧。
谁都明白,王越是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一次、两次,
但我的东西,是我拿命换的,
谁再敢乱动,下次就不是这么算了。
王二赖后来也远远看到了,心里顿时发怵,再也不敢打王越家的主意。
自那以后,村里再也没有人,敢随便动王越的东西。
大家心里都清楚了:
这个少年,温和是真,沉稳是真,可底线硬、骨头硬,也是真。
可以敬,可以交,不能欺,不能算。
夜色再次笼罩王家庄。
屋内,油灯昏黄。
王越坐在炕边,给爷爷熬着药。药香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带着一丝安稳的暖意。
爷爷看着孙儿沉稳的侧脸,轻声道:“越儿,你长大了,比爷爷懂事,比爷爷稳当。”
王越笑了笑:“都是被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有的人被,就垮了、歪了、恨天恨地了。”老人轻轻摇头,“你没有。你再苦,再难,再被人欺负,都没有丢了本心,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
老人顿了顿,声音微微有些感慨:
“高山仰止……越儿,你虽然只是个凡人,可你这心性,这骨气,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
王越握着药勺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群山。
王越收回目光,看着锅里慢慢沸腾的药汤,眼神平静而坚定。
路还长,苦还多,世道依旧乱,山林依旧险。
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在绝望中无助嘶吼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