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国医疗器械创新论坛的报名截止期是五月三十一。
陈墨在五月三十下午四点提交了报名材料。他报的是”前沿技术展示”单元,申请了一个三十分钟的演示展位和一个二十分钟的技术报告名额。
报名材料里,他没有提周培明,没有提华芯集团,没有提任何和争议。材料里只有一件事:墨矩科技量子神经接口v2.0的技术指标和临床验证数据,净,精确,毫无废话。
审核邮件在两天后回来了:报名通过。
然后他看到了同期参展的名单——华芯集团也在,展位在他旁边两个展位,技术报告排在他的报告前一个时段。
他把这个排布在脑子里看了一眼,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相邻,更好。
论坛前三天,陈墨开始做准备。
他需要一套可以在现场演示的设备,需要一份经过精简的技术报告材料,还需要把那两家医疗机构的测试数据整理成可以公开引用的格式——有一家医院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对样机做了独立测试,已经有了初步数据,主任医师发给他的报告他在收到的第一天就看完了,数据比他预期的好,比市面产品的对照组好三十八个百分点。
他把这组数据做成了一张对比图,A4大小,可以打印出来,也可以在屏幕上展示,简洁,直接,一眼就能看明白差距在哪里。
韩承在论坛开始前一天把展示用的样机送来了,亲自送的,带了两个工程师,帮他把设备调试好。
三个人在公寓的客厅里调了两个小时,确认一切正常之后,韩承让工程师先出去,他坐下来喝了口水,对陈墨说:
“明天你去,周培明那边的人大概率也会在场,你有没有考虑过现场出什么状况?”
“考虑过,”陈墨说。
“结论呢?”
“他们会在我报告之后提问,提问的方式是技术性质疑,目的是让现场的人对数据产生怀疑,”陈墨说,”我已经把他们可能提的所有技术问题都推演了一遍,都有答案。”
韩承看着他,停顿了一下,说:”你推演了多少种?”
“二十七种,”陈墨说。
“……二十七种,”韩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他停顿了明显更长的时间,”好,那应该够了。”
陈墨说:”大概够了。”
论坛开幕是早上九点。
陈墨在八点四十到了现场,把展位布置好,检查了设备,然后就站在那里,等着。
他的展位很朴素,一张桌子,样机,屏幕,打印出来的数据对比图,没有展板,没有宣传物料,没有任何视觉设计上的花哨。
隔壁两个展位,华芯集团的布置和他的形成了鲜明对比——蓝色背景展板,大字体的品牌名,真人模型展示佩戴效果,三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展位前站着,笑容职业。
他们的展品”芯联一号”也已经摆出来了。
陈墨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芯联一号的技术参数,他在六个月前就查过了华芯集团申请的那一批专利,把每一项技术点反推了一遍,得出了对芯联一号性能的估算。他的估算误差通常在百分之三到五之间。
他今天要做的,不是打败芯联一号,而是让这里所有的人看见,真正的差距在哪里。
华芯集团的技术报告在上午十点开始。
报告人是他们的首席科学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魏,发言流畅,准备充分,讲了芯联一号的核心技术亮点,展示了他们的临床预实验数据——数据来自一个二十人的小规模测试,有效率是百分之七十一。
现场有掌声,不热烈,但有。
提问环节有几个人问了问题,其中一个问到了和市面产品的对比数据,魏博士说:相比目前国内市场上的产品,芯联一号在信号解析精度上提升了大约百分之二十五。
陈墨在台下,把这个数字记下来。
然后轮到他了。
陈墨的报告没有PPT。
他走上台,在讲台前站定,环视了一圈台下——大约两百人,医院的临床医生,器械公司的技术人员,科研机构的研究员,还有几个他认出来是周培明圈子里的人。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介绍自己,不是介绍公司,而是:
“我想先说一下数字,因为数字是今天最重要的东西。”
台下安静着。
“刚才魏博士说,芯联一号相比国内产品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数字是真实的,我没有异议,”他说,”但对比的基准,是目前国内市场上的产品。我想引入一个不同的参照系:目前国际上最好的同类产品。”
他用遥控器切换到第一张图——一张国际主流神经接口产品的技术参数对比表,数据来源是公开的学术文献,他在右下角标注了引用。
“国际最佳水平的信号采集精度,目前约为0.3纳米级,”他说,”芯联一号,基于他们已公开的专利数据,我的估算是0.28到0.32纳米级之间,达到了国际最佳水平,这是一个真实的进步,值得肯定。”
停顿了一秒。
“v2.0的精度是0.09纳米级。”
他切换到下一张图,是一个柱状对比图,三柱子:国内产品、芯联一号、v2.0。
第三柱子,比前两短得多,因为这个坐标轴显示的是精度值,越小越好。
台下有一点声响,是那种下意识发出来的、人在看见出乎预料的数据时会有的轻微反应。
陈墨继续说,不快,不慢。
“神经信号解析延迟:国际最佳约0.7毫秒,芯联一号估算约0.65毫秒,v2.0是0.08毫秒。”
“连续工作时长:国际主流产品8到12小时,芯联一号未公布这项指标,v2.0是72小时无漂移。”
“噪声抑制率:国际最佳约97%,v2.0是99.97%。”
每一组数据,他都在屏幕上同步显示,每一组数据的来源都标注清楚,可以独立核实。
然后他切换到最后一张图——那份医院独立测试的数据摘要。
“这是华京某三甲医院神经内科对v2.0样机进行的六周独立评测,使用帕金森病人的神经信号数据,有效解析率91.4%,对照该院目前使用的进口产品有效率63.7%。这是一个独立机构、独立数据,报告原件我可以在今天会后提供给任何有需要的人核查。”
“谢谢,”他说,”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全部内容。”
台下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始有了不同性质的声音。
提问环节来了。
第一个举手的,是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陈墨认出他是华国量子信息学报的一位编委——这个人在那三十七份联署里排名第十一。
“请问,你报告里引用的医院独立测试数据,测试方案是你方提供的吗?”他问,”如果是,测试方案的设计会不会对结果有影响?”
“测试方案是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独立设计的,”陈墨说,”我在测试期间没有参与任何一个测试节点,仅提供了设备本身。如果对测试方案的独立性有疑问,我建议你直接联系该院,报告上有联系方式。”
停顿。
第二个问题来自另一个人,他问的是专利归属问题——他用了一种很有技巧的措辞,没有直接说,而是问”您的技术路径和目前市场上某些产品存在一些相似性,这方面有没有潜在的知识产权风险”。
陈墨说:”v2.0所使用的核心技术路径,已有一百二十四项有效专利,均已在华国专利局完成申请,优先权期最早可追溯至2022年。任何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我欢迎这种途径,因为证据对我来说是有利的。”
第三个问题是技术性的,来自一个看起来是临床医生的人,他问的是关于颅内植入后的长期生物相容性问题。
陈墨花了四分钟完整回答了这个问题,解释了自适应校准机制、信号强度动态调节、以及他在材料选择上做的设计。那位医生在陈墨说完之后点了两次头,没有继续追问。
又有两个问题,都是技术性的,陈墨都回答了。
然后提问时间结束了,主持人宣布休息。
会后,展位区里的情况比陈墨预判的要热闹一些。
他的展位前聚集了将近三十个人,其中大约一半是临床医生,另一半是器械公司的人,还有几个陈墨判断是来自不同医学院的研究人员。他在接下来两个小时里回答了四十多个问题,把手里备好的两百份数据摘要全部发出去了,另外签了六份样机独立测试的意向协议。
华芯集团的展位那边,他中间扫了一眼,人群正在散去。
下午三点,陈墨合上最后一份协议,林先生已经站在他旁边了,他是下午才到的,没有打招呼,直接来展位区找到他,在旁边看了一个多小时。
林先生说:”你今天上午那个报告,我在直播里看到了。”
“嗯,”陈墨说。
“那个数字差距,”林先生说,”你事先知道华芯那边会说百分之七十一这个有效率,然后你接的九十一点四?”
陈墨说:”是的。”
林先生沉默了几秒,说:”你怎么——”他停了一下,改口,”算了,我不问了。”
他拍了拍陈墨的胳膊,说:”追加一轮融资的事,你什么时候有空谈?”
“下周,”陈墨说。
“好,”林先生说,然后走了。
陈墨把展位的设备收拾好,让韩承的工程师来搬走。
外面的走廊里,他经过华芯集团展位旁边的时候,那个魏博士正在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不好看。
陈墨没有停步,走过去了。
走廊尽头,他拿出手机,给吴凯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会场,数据已经公开对比了,你看完直播了吗?”
吴凯的回复来得很快:
“看了,全程看了。”
然后是第二条:
“他们今晚会出手。”
陈墨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会议中心,站在外面的台阶上。
夕阳在远处的楼群后面,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华京的傍晚,六月,带着一点热的气息。
“他们今晚会出手。”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
好。
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