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之后，周泰的怒火烧了一路。
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踩柳元青的脸。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指节发白。嘴里骂骂咧咧的，从柳元青骂到赵虎，从赵虎骂到赵寒山，从赵寒山骂到青玄宗。骂柳元青仗势欺人，骂赵虎狗腿子，骂赵寒山眼瞎，骂青玄宗不把人当人。
“你说赵寒山那个老东西是不是故意的？他站那么高，什么都看得见！柳元青伸脚的时候他肯定看见了，他连屁都没放一个！他算什么长老？他算什么东西！”周泰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块石头，石头飞出去老远，砸在一棵树上，砰的一声。“还有柳元青那个王八蛋，他凭什么欺负人？不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吗？他爹给他买丹药，给他买灵石，他有什么本事？他自己的修为是他自己练出来的吗？全是花钱买的！花钱买的修为有什么好得意的！”
林渊走在后面，一声不吭。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里攥着那块擦破皮的布条。布条上沾着血，已经了，变成暗红色。他把布条叠好，塞进袖子里。手掌还在疼，辣的，石子嵌进去的伤口虽然把石子拍掉了，但肉里还疼。他不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说了也没用。骂人解决不了问题，更解决不了。他现在打不过柳元青。凝气一重对凝气四重，差了三个境界。柳元青一巴掌就能把他拍飞。他打不过。这是事实。他不喜欢这个事实，但这是事实。
周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渊。“你就不生气？”
“生气。”林渊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揍他？”
“你打不过他。”
周泰愣了一下，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林渊说得对。他是凝气二重，柳元青是凝气四重，差了两个境界。他上去也是送死。柳元青一巴掌也能把他拍飞。他打不过。这是事实。他不喜欢这个事实，但这是事实。
“那怎么办？”周泰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力感，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就这么忍着？忍到什么时候？忍到我们死？忍到我们被他们欺负一辈子？”
林渊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后山。竹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个方向，让他右肩的胎记微微发痒。他摸了摸右肩，隔着衣服，胎记不烫，安安静静的。但它在发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回去吧。”他说，“还要劈柴。”
周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山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像两条被踩扁的蛇。周泰的步子还是很大，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重了。林渊的步子还是那么慢，一步，一步，很稳，不急。
回到石屋，林渊没有去劈柴。他坐在床上，把手掌摊开，看了看伤口。皮磨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嫩肉，红红的，有几个小石子嵌在肉里，他拿针挑了出来，疼得龇牙。挑完之后，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瓷瓶，倒出一点劣质的金创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灰色的，粗粗拉拉的，撒上去像撒了一把沙子。疼，辣的疼，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用布条缠上，缠得松松的，不敢缠太紧。
他把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掌心。玉佩暖暖的，那些符文在玉面上缓缓流转，像是在呼吸，一明一暗的。他把玉佩握紧，贴在口。玉佩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传到心脏里。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了。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被压在冰下面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他想起柳元青伸脚的那一刻。脚伸得很低，刚好绊在他的脚踝上。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他看见柳元青的眼睛了。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恶意，没有仇恨，只有一种东西——好玩。像猫逗老鼠一样，好玩。他摔下去的时候，听到柳元青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轻飘飘的，像羽毛。但比大笑还刺耳。他撑地的时候，手掌擦破了，石子嵌进肉里，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没叫。他忍住了。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柳元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蚂蚁。
“废物就是废物，要不要师兄扶你起来啊？”
这句话，他会记住。他会记住柳元青的脸，记住赵虎的笑，记住尖嘴猴腮那个跟班的嘴脸。他会记住今天。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忍。
他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把手放在口，感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稳稳的。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今天的画面过了一遍。柳元青的脚，赵虎的笑，尖嘴猴腮那张脸。他记住他们了。他会记住每一个嘲笑他的人，每一个欺负他的人。等他有能力的那一天，他会一个一个地找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忍。忍到他能打回去的那一天。
“林渊！”周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怒气，还没消。“你睡了没？”
“没有。”林渊坐起来。
门被推开了。周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上面飘着一片菜叶子，比平时多了一片。他的脸还红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含着两颗核桃。“给你带的饭。胖厨子给的，他说你手伤了，让你多吃点。”
林渊接过碗，看了一眼。粥比平时稠，菜叶子也比平时多。他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你手没事吧？”周泰在他对面坐下来，三条腿的凳子晃了晃。
“没事。皮外伤。”
“柳元青那个王八蛋，”周泰又骂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但还是带着火，“我早晚要揍他一顿。”
林渊没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给周泰。周泰接过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林渊，你甘心吗？”他问。
林渊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不甘心。”
“那怎么办？”
“变强。”林渊说，“强到没有人能再欺负我们。”
周泰转过身来，看着林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跟白天不一样。白天他像个憨厚的傻子，晚上他像个被点燃的火把。“行。”他说，“我信你。”他走了。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一步一步走远了。
林渊把门关上，上门闩。他把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掌心。玉佩暖暖的，像是在说：我陪你。
“我会变强的。”他对着玉佩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会让那些人闭嘴。柳元青，赵虎，赵寒山，所有人。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忍。”
他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远处的后山，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没有去看那些竹子，也没有去想那个梦里的老人。他想的是一年后，两年后，三年后。他想的不是明天，是以后。他要把今天记住，把今天受的委屈记住，把今天吃的亏记住。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变成他的拳头，他的手指，他的灵力。他要把它们变成力量。
他闭上眼睛。没有做梦。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会变强的。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但总有一天。他信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