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季度考核的子到了。

天还没亮,演武场上就站满了人。三百多名外门弟子整齐列队,黑压压的一片。十二盘龙石柱上的符文被激活了,发出淡淡的灵光,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场地中央的测灵碑被擦得净净,灰白色的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赵寒山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面无表情。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玄色长袍,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枚铜质令牌——外门执事长老的身份象征。他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扫过台下的弟子,像一把刀,从每个人的脸上刮过去。

林渊站在队列的最后面、最边缘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上还有几个被灵力烧穿的小洞——那是他之前修炼的时候留下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子是刘嬷嬷给的,大了半指,走起路来有点晃,但比他那双破鞋强多了。他把手缩在袖子里,攥着口的玉佩。玉佩暖暖的,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把玉佩露出来,只能隔着衣服摸着它。它在那里,他就安心了。

“今是季度考核。”赵寒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规矩如常。每人三次机会,取最高值。前二十名赏聚气丹一枚,前十名另赏灵石五块,前三名可入藏经阁一层挑选功法。”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聚气丹对凝气期修士来说极为珍贵,一枚就能抵得上一个月的苦修。灵石更是硬通货,五块灵石够在青云城买一柄不错的法器了。但议论声很快就停了——赵寒山的目光扫过来,像一把刀,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住了。

“开始吧。”赵寒山挥了挥手。

弟子们按编号依次上前。测灵碑前,一个圆脸的少年深吸一口气,双掌按上碑面。碑身微微发光,很快浮现出一行字迹:“凝气二重,灵力值四十一。”

“下等。”赵寒山面无表情地报出结果。那少年脸色一白,垂头丧气地退到一旁。下等意味着未来三个月只能领取最低份额的修炼资源,这意味着他的修炼速度会进一步变慢。有人同情,有人庆幸,更多的人面无表情——在这个地方,自己的子都不好过,谁还有心思管别人?

考核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凝气二重的弟子大多灵力值在三十到五十之间,能到五十以上的就是上等,会得到赵寒山一句淡淡的“不错”。偶尔有凝气三重的弟子上前,灵力值冲上八十甚至九十,引来一阵羡慕的议论。这时候赵寒山的脸色会好看一些,但也就是“嗯”一声,连个笑脸都没有。

“第七十三号,周泰。”

周泰从队列里走出来,大步上前。他比同龄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两条胳膊粗如常人小腿,将灰色的外门长袍撑得紧绷绷的,像是随时会裂开。他走到测灵碑前,双掌拍上碑面。“砰”的一声闷响,碑身猛地亮了起来,光芒比之前任何一个凝气二重的弟子都要强烈。一行大字在碑面上浮现——“凝气二重,灵力值六十七。”

演武场上响起一片惊叹声。六十七!这个数字距离凝气三重的门槛已经不远了。在所有凝气二重的弟子中,这个成绩排在前列。

“上等。”赵寒山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目光在周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满是得意。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林渊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林渊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净的东西——是“我懂你”。林渊微微点了点头。周泰走过去之后,林渊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把手缩在袖子里,攥着口的玉佩。玉佩还是暖暖的,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发烫。不是那种预警的烫,是一种兴奋的烫,像是在替他着急。他轻轻按了按玉佩,让它安静下来。

“第一百五十六号,林渊。”

赵寒山念出这个名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名字在他的册子上已经出现了两年,每一次的成绩都是“下等”,每一次的评语都是“无进步”。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把这个名字从册子上划掉——反正多一个少一个,对青玄宗来说没什么区别。

演武场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许多弟子的目光从测灵碑上移开,投向角落里那个瘦削的身影。有人面露讥讽,有人满眼同情,更多的人面无表情——一个凝气一重的废物,能有什么好看的?

“废物也要上去丢人?”

“我赌他连二十五都到不了。上次才二十一,这次能有多少?二十二?”

“二十二都算给他面子了。我看他连二十都到不了,这一个月他除了劈柴就是挑水,还能涨灵力?”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着。没有人压低声音,因为没有人觉得需要给一个废物留面子。

林渊没有理会。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穿过那些或嘲弄或同情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测灵碑。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灰色短袍在风中微微飘动,袖口磨出的毛边像一面破碎的旗帜。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掌心朝下,不让任何人看到他手上的茧子和伤疤。

站在测灵碑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石碑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他自己的脸——苍白、瘦削、面无表情。他把手按在碑面上,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灵力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他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它们在跳动,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想飞出来。但他不能放它们出来。他把灵力往下压,压到最低,只放了一点点出来。

石碑亮了。光芒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它挣扎着亮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一行字迹慢慢浮现——“凝气一重,灵力值二十一。”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二十一!跟上一次一模一样!一个月了一点都没涨!”

“我就说吧,废物就是废物,练了也是白练!”

“赵长老,要不把他退回去吧?留在宗门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多收几个能活的人。”

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林渊的手还按在测灵碑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太阳上有一青筋微微跳动。他把灵力往下压了又压,压到最低。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在抗议,在挣扎,想冲出来。他咬住牙,把它们按住。现在不是时候。

“肃静。”赵寒山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喧哗。他看着林渊,淡淡道:“还有两次机会。”

林渊收回手,闭目调息了片刻。他需要平复心情,需要用理智压住口那团正在燃烧的火。他摸了摸口的玉佩,隔着衣服,他感觉到玉佩烫了一下,像是在说:忍一忍,再忍一忍。他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然后,他再次将手掌按上碑面,拼尽全力——当然是看起来拼尽全力。石碑上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凝气一重,灵力值二十一。”

第三次,结果依旧。

赵寒山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下等。三个月杂役加罚,以儆效尤。”

下等。杂役加罚。又是三个月。

“弟子领命。”林渊低下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惩罚的人。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人群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精准地绊在他脚前。他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前栽去。他本能地伸手撑地,手掌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上擦过,磨破了皮,血珠渗了出来,和灰尘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哈哈哈哈!”笑声从头顶传来。

林渊抬起头,看到一个锦衣少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柳元青。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凝气四重的修为,灵力值一百四十一。他今年十七岁,面容白皙,五官端正,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天生的优越感。他爹柳万山在青云城开了三间灵药铺子,是城中有名的富商。在外门弟子中,他是公认的“太子爷”,谁都惹不起。他身后站着两个跟班,一个是赵虎,一个是尖嘴猴腮的少年。赵虎笑得前仰后合,尖嘴猴腮的那个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废物就是废物,连路都走不稳。”柳元青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渊,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轻蔑,“要不要师兄扶你起来啊?”

赵虎笑得更大声了,一边笑一边说:“柳师兄,你可别扶他,他手上有血,脏了你的衣服。”

“对对对,他那手跟猪蹄似的,脏得很。”尖嘴猴腮的那个跟着起哄。

林渊慢慢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磨破了一层皮,血和灰尘混在一起,有几个小石子嵌在肉里。他面无表情地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把石子蹭掉。然后抬起头,看着柳元青。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双黑眸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波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柳元青。柳元青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见过很多种眼神——敬畏的、谄媚的、嫉妒的、仇恨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这种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被他爹带去猎场时看到的一头狼——被关在笼子里,浑身是伤,但那双眼睛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后来他爹把那头狼了,剥了皮挂在墙上。但那眼神,他记了很久。

“看什么看?不服气?”尖嘴猴腮的跟班厉声道。

林渊移开目光,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摸到玉佩。玉佩烫得厉害,不是兴奋的烫,是愤怒的烫。他按了按它,让它安静下来。现在不是时候。他会记住今天的事。记住柳元青的脚,记住赵虎的笑,记住尖嘴猴腮那张脸。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忍。

周泰站在角落里,拳头握得咯吱咯吱响,脸上的肉都在抖。他恨不得冲上去把柳元青那张脸揍扁,但他不能。因为一旦动手,他会被逐出宗门,而林渊会失去唯一的朋友。他咬着牙,把那口怒气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但他忍住了。

散场后,周泰气鼓鼓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骂:“柳元青那个王八蛋,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欺负人!还有赵寒山那个老东西,明明看到你被绊倒了,连屁都不放一个!算什么长老!他眼睛瞎了?他就站在高台上,什么都看得见!”

“他看到了。”林渊平静地说。

“什么?”

“赵长老看到了。”林渊重复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只是不在意。”

周泰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林渊,发现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黑眸里有一种东西,像火,被压在冰下面的火。看不见,但烧得厉害。

“那怎么办?”周泰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力感,“就这么忍着?”

林渊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山腰处的殿堂楼阁,望向更高处。那里云雾缭绕,是青玄宗内门所在。再往上,是后山的方向,一片终年被雾气笼罩的竹林,宗门禁地。那个方向,让他右肩的胎记微微发痒。他摸了摸右肩,隔着衣服,胎记不烫,安安静静的。但它在发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回去吧。”他收回目光,“还要劈柴。”

周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去。

那天晚上,林渊坐在床上,把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掌心。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那些符文在玉面上缓缓流转,像是在呼吸,一明一暗的。他把玉佩握紧,贴在口。玉佩烫得厉害,像是在替他不平。

“我会变强的。”他对着玉佩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会让那些人闭嘴。柳元青,赵虎,赵寒山,所有人。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忍。”

玉佩的温度降下来一些,不烫了,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窗外,月亮慢慢西沉。远处的后山,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今天的画面过了一遍。柳元青的脚,赵虎的笑,尖嘴猴腮那张脸。他记住他们了。他会记住每一个嘲笑他的人,每一个欺负他的人。等他有能力的那一天,他会一个一个地找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忍。

远处,后山竹林深处,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老人坐在石台上,看着山下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