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苏软软应的很快,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站起身,顺手把桌上的碗筷都收了,转身进了厨房。
“早点休息,陆首长。”
她丢下这句话,就再没声音了。
“陆首长”三个字,让陆时峥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称呼明明很正常,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带了点说不清的疏离。
陆时峥看着厨房里透出的昏黄灯光,还有那个在水汽里若隐若现的纤细身影,耳的热度,好半天才慢慢退下去。
这一晚,陆时峥睡得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梦里,军区大院的人都围着他,不说话,就冲着他笑,笑的意味深长。
周扬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个大喇叭,满脸通红的冲他喊:“首长!腰好!”
陆时峥从梦里惊醒,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天还没亮。
他侧耳细听,隔壁房间呼吸平稳,那个女人睡的很沉。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感觉有些头疼。
这个家,这个女人,好像正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
第二天,陆时峥去营部送调整方案。
一路上,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亢奋和八卦。
迎面走来两个刚训练完的小兵,看到他,赶紧立正敬礼,脸憋的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忍着什么。
陆时峥皱了皱眉,自己摇着轮椅往前走。
没多远,又碰上一个老战友。
那人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大步走过来,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老陆!可以啊你!”
那人挤眉弄眼,声音压的很低,却又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
“真人不露相啊!弟兄们以前都小看你了!嫂子……真是好样的!”
说完,还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大笑着走了。
陆时峥:“……”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老战友雄壮的背影,完全没搞懂状况。
什么真人不露相?
什么好样的?
他怎么了?
这种诡异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交完方案,从营部出来。
陆时峥决定去找周扬。
他找到周扬的时候,周扬正在训练场上,吼新兵吼的唾沫横飞。
一看见陆时峥过来,周扬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首……首长!”
“你过来。”
陆时峥指了指训练场旁边的一棵大树下。
周扬耷拉着脑袋,像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小学生,磨磨蹭蹭的跟了过去。
“今天,怎么回事?”陆时峥开门见山。
“没……没什么事啊!”周扬眼神躲闪。
“说实话。”
陆时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周扬最怕首长这个样子。
他吞了口唾沫,把心一横,小声说:“首长,就是……就是那个传言……”
“什么传言?”
周扬的脸又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才蚊子似的哼哼:“就是……嫂子说您……腰好的那个……”
陆时峥的脸,瞬间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神冷的能掉冰渣。
“谁传的?”
“全……全营区都知道了……”周扬的声音越来越小。
陆时峥没再说话。
他转动轮椅,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扬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感觉自己离被发配到边疆去喂猪,不远了。
陆时峥回到家时,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冷气。
他一进院子,苏软软就察觉到了。
她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摆弄着几株刚移栽过来的草药。
“谁惹你了?”她头也不抬的问。
陆时峥没说话,自己进了屋。
苏软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跟着他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因为那个传言?”苏软软问。
陆时峥的肩膀动了一下。
“陆时峥。”苏软软走到他面前,蹲下,“你是个军人,是个首长。别人的看法,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他们笑话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站起来,用你的双腿,狠狠打他们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进了陆时峥的心里。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清亮,也很坚定,没有同情,也没有安慰。
“你说的对。”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不该跟他们置气。”
他该做的,是站起来。
苏软软笑了。
“这才对。”
她站起身,“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
那天的晚饭,气氛有些沉闷。
吃过饭,苏软软照例烧水,准备晚上的治疗。
当那银入皮肤时,陆时峥死死咬住了牙关。
今天,他没有再压抑。
一声声沉闷的痛哼,从他喉咙深处滚出,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苏软软的额角也全是汗,她能感觉到,他腿部的经络,正在飞快的被激活。
那些没了知觉的血肉,正在恢复感觉。
今天的治疗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
当苏软软拔出最后一针时,整个人都有些脱力。
“好了。”
她收好东西,准备出去。
“等等。”
陆时峥叫住了她。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伤腿上。
那条腿,经过这些天的治疗,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瘪,肌肉恢复了一点弹性,皮肤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
“扶我一下。”他说。
苏软软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扶我一下。”陆时峥重复了一遍,眼神很坚定,不容拒绝。“我想试试。”
苏软软的心猛的一跳。
她走过去,没有多问,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滚烫,肌肉绷的像铁。
陆时峥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
他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臂上,一点一点的,把自己从床上撑了起来。
轮椅被他一脚踢开,滚到了一边。
他的双腿剧烈的颤抖,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苏软软也跟着紧张起来,她用尽全力,稳住他的身体。
“陆时峥……”
他没有回应。
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上。
他能感觉到腿上传来的剧痛和酸麻,疼的他快要站不住。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一股从他脚底,慢慢升起的力量。
一秒。
两秒。
他站住了。
虽然身体摇摇欲坠,虽然大部分重量都还靠着苏软软,但他确确实实,用自己的双腿,站住了。
两年了。
他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屋子里安静的可怕。
陆时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就那么死死的看着。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苏软软。
那个女人,明明比他矮一个头,明明瘦的让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此刻却稳稳的支撑着他。
她的脸色也很苍白,额上全是汗,但那双眼睛,却很亮。
“软软。”
他开口,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