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7，早上八点，老盛昌面馆。
林辰到的时候，李虎和王磊已经坐在里面了。
李虎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方脸，皮肤黝黑，手掌宽大，指节粗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脚上是一双劳保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车间主任的气质。看到林辰进来，他站起来，微微颔首：“林先生。”
王磊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看起来像个白领。但他的手上有一层薄茧——那是长期搬货、开车磨出来的。
“坐。”林辰示意他们坐下，然后点了四碗大排面。
等面上来的间隙，林辰简单交代了任务。
“李虎，你的任务是调研长三角地区的工厂，重点是浙江义乌和温州。我需要你找到至少十家能够生产用百货的工厂——塑料制品、五金工具、纺织用品、小家电，这些都可以。你要记录每家工厂的产品质量、产能、价格、交货周期、付款条件。最重要的是，评估他们是否愿意跟一家新成立的外贸公司。”
“明白。”李虎点头。
“王磊，你的任务是调研从上海港出口到中东、欧洲、美国的物流线路。包括海运价格、船期、报关流程、保险费用。同时，你需要找到至少三家可靠的货代公司，建立初步的关系。”
“明白。”王磊推了推眼镜。
“你们有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这是你们的经费。”林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每个里面装了三千块钱，“省着点用。”
李虎和王磊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同时点头：“明白。”
他们吃完面，起身离开。步伐稳健，目标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林辰看着他们消失在弄堂口，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个死士，一个负责“找货”，一个负责“走路”。这是外贸业务的两条腿，缺一不可。
现在，他要去做另一件事——找挂靠公司。
上海浦东进出口公司在陆家嘴的华夏银行大厦里。林辰坐公交车过去，在延安东路外滩下车，然后穿过天桥，走到浦东。
2000年的陆家嘴，和二十年后完全是两个世界。东方明珠是这里最高的建筑，金茂大厦刚刚封顶，周围还是一片大工地。世纪大道还没有完全贯通，很多地方还是荒地。但已经能看出这个地方的野心——一栋栋写字楼拔地而起，工地上塔吊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和钢铁的味道。
华夏银行大厦在浦东南路上，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写字楼，外墙是白色的瓷砖，看起来有些陈旧。林辰坐电梯到十二楼，找到上海浦东进出口公司。
前台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指甲很长。她看了林辰一眼：“找谁？”
“我姓林，约了你们的张经理谈挂靠的事。”
“哦，你就是那个打电话来的？等等。”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张经理，有个姓林的小伙子来找你……对，就是挂靠那个……好。”
她挂了电话，指了指走廊尽头：“右边第三间。”
林辰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不大，摆着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张会客椅。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和几张报关单样本。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张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看起来像个机关部。
“小林是吧？坐。”张经理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眼，“你是做什么产品的？”
“用百货，主要是塑料制品、五金工具、纺织品这些。目标市场是中东和欧美。”
“做过外贸吗？”
“没有，这是我的第一单。”
张经理皱了皱眉：“没有经验？那你怎么保证能接到订单？”
“我有客户资源。”林辰没有说谎——他的“客户资源”来自于对未来二十年的记忆。他知道哪些产品会畅销，知道哪些市场会爆发，知道如何找到大客户。
“哦？”张经理来了点兴趣，“什么客户？”
“中东的一个采购商，做用百货批发生意的，年采购量大概在三百万美元左右。”林辰随口报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不是凭空捏造的——他前世就知道，2000年前后中东市场对中国商品的需求极其旺盛，一个中等规模的批发商年采购量确实能达到几百万美元。
“三百万美元？”张经理的眼睛亮了一下。对于一家国营外贸公司来说，三百万美元的订单不算大，但也不小了。而且挂靠业务对他们来说是纯利润——不需要垫资、不需要承担风险，只需要提供名义和收汇渠道，就能拿到1.5%的管理费。
“这样吧，”张经理的态度明显热情了一些，“你把你的资料给我留一份，我让业务部门评估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可以签一个挂靠协议。管理费1.5%，信用证结算的话，我们可以帮你做打包贷款，利率按基准利率上浮10%。”
“好的，谢谢张经理。”
林辰留下了一份他昨晚准备好的资料——包括公司名称（虽然还没注册）、经营范围、产品目录（他从网上找了一些义乌工厂的产品图片打印出来的）、以及一份虚构的客户意向书。这些资料经不起仔细推敲，但对于一个想赚管理费的挂靠公司来说，已经足够了。
离开浦东进出口公司后，林辰又去了工商局，递交了公司名称核准申请。“辰星贸易有限公司”——这个名字他想了很久。“辰”是他的名字，“星”象征着方向和希望。他希望这家公司能像星星一样，在夜空中发出属于自己的光。
名称核准需要五个工作。在这五天里，林辰能做的不多，只能等。
等涨，等公司名称批下来，等李虎和王磊的报告，等陈默在营业部盯着盘面。
等待是最磨人的事情。
接下来的子，林辰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在弄堂口吃一碗豆浆油条。八点和陈默一起去南方证券营业部，看盘到十一点半。中午在附近的小饭馆吃一碗盖浇饭。下午一点继续看盘到三点。收盘后回家，在笔记本上记录当天的行情和下一步的计划。晚上看一些外贸相关的书籍——他从福州路的上海书城买了好几本，《国际贸易实务》《信用证作指南》《外贸函电写作》，虽然是2000年的版本，但基础知识是不变的。
亿安科技的股价，在他买入之后，开始了稳步的攀升。
1月17，收盘价82.30元，涨1.6%。
1月18，收盘价83.50元，涨1.46%。
1月19，收盘价85.20元，涨2.04%。
1月20，收盘价86.80元，涨1.88%。
1月21，收盘价88.50元，涨1.96%。
五天时间，从81元涨到88.5元，涨幅超过9%。林辰的800股，账面浮盈从零变成了6，000元。
营业部里关于亿安科技的讨论越来越热烈。每天都有新面孔加入“亿安科技股民俱乐部”——一个由散户自发形成的松散组织，每天收盘后聚在营业部门口的台阶上交流心得。
“今天又涨了两块钱！我跟你们说，这股要上200！”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挥舞着手中的交割单，唾沫横飞。
“200太保守了，我看300！”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不甘示弱。
“你们都别吵，听我说。”一个自称“内部有人”的胖子压低声音，“我表哥在广东金易集团上班，他说庄家的目标价是500块！500块！现在才88，还有五倍的空间！”
林辰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言论，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些人最终会亏得血本无归。当亿安科技在2月17冲到126.31元之后，庄家就开始悄无声息地出货。股价在高位震荡了几个月，然后一路，到年底跌回十几块钱。那些在100元以上追进去的散户，要么割肉离场，要么被套牢多年。
但他不能说什么。说了也没人信。在牛市里，理性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在正确的时间离场。
1月22，李虎从浙江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写在了一个普通的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林先生，我跑了义乌、永康、东阳三个地方，考察了十七家工厂。其中八家有出口经验，愿意跟新客户。这是每家工厂的详细数据。”李虎把笔记本递给林辰。
林辰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李虎的记录极其详尽。每家工厂的地址、联系人、电话、主要产品、月产能、价格、起订量、付款条件、质量评级、意愿……全部列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给每家工厂拍了照片，贴在笔记本的相应页面上。
“这家，”李虎翻到其中一页，“义乌小商品城的华达塑料制品厂，老板姓陈，四十多岁，做了十几年塑料制品。他们的产品质量在义乌属于中上水平，价格比同行低5%左右，因为他们是自己开模的。月产能大约200万件，起订量5万件。最大的问题是交货期不太稳定——他们的订单太多，经常排到两个月以后。”
“这家，”他又翻到另一页，“永康的先锋五金工具厂，老板姓胡，以前给本公司做代工的，质量非常好，但价格也高。他们的产品在本市场很受欢迎，如果能拿到他们的代理权，应该不难找到买家。”
林辰越看越满意。李虎的报告质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这不是一个普通工人能做到的事情——这需要专业的外贸采购经验和敏锐的商业判断力。
系统给他的死士，虽然是“普通”级别的，但他们的“普通”是针对超级精英而言的。放在现实中，这些人绝对是企业里最优秀的那批员工。
“做得很好。”林辰合上笔记本，“接下来，你需要筛选出三家最合适的工厂，跟老板建立联系。告诉他们，我们是一家新成立的外贸公司，手上有中东客户的订单意向，希望能跟他们长期。付款方式方面，我们可以接受预付30%，余款发货前付清。”
“明白。”
1月23，王磊也回来了。
他的报告同样详尽。上海港到中东迪拜港的海运价格，20尺柜大约1，200美元，40尺柜大约2，000美元，船期大约20天。到欧洲汉堡港，40尺柜大约1，800美元，船期30天。到美国洛杉矶港，40尺柜大约2，500美元，船期15天。
他筛选了五家货代公司，按照价格、服务、信誉进行了排序。排名第一的是“上海远洋国际货运”，一家中型的货代公司，价格合理，服务专业，而且愿意接受新客户的订单。
“这家，”王磊指着排名第一的公司，“他们的作经理姓刘，做了十几年货代，经验很丰富。我跟他们谈过了，如果我们的月出口量能达到10个柜以上，他们可以给我们优惠价，每个柜便宜100到200美元。”
“很好。”林辰点头，“继续跟他们保持联系。另外，帮我约一下报关行和保险公司的负责人，我需要了解一下具体的作流程。”
“是。”
团队的框架已经搭建起来了。李虎负责找货，王磊负责走路，陈默负责盯着和常事务，林辰负责整体的战略规划和客户开发。
现在，他缺的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真正的客户。
他不能等的钱出来之后再去找客户。他需要在之前，就把客户谈下来。这样，资金一到位，就可以立刻启动订单。
但客户从哪里来？
林辰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的一行字上：广交会。
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简称广交会，每年春秋两季在广州举办，是中国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强的国际贸易展会。2000年的春季广交会，将在4月15开幕。
距离现在还有将近三个月。时间上是来得及的，但他等不了那么久——的钱2月底就能出来，他需要在那之前就找到客户，否则资金闲置就是浪费。
有没有更快的渠道？
林辰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东西——阿里巴巴国际站。
1999年，马云在杭州创办了阿里巴巴，最初的业务模式就是B2B电商平台，连接中国供应商和海外买家。2000年的阿里巴巴还很小，但已经有了相当数量的注册用户。如果能在这个平台上发布产品信息，说不定能吸引到海外买家的询盘。
但问题是，2000年的互联网在中国还不普及，阿里巴巴国际站的主要用户是海外买家。林辰没有电脑，没有网络，甚至不知道杭州在哪里——好吧，他知道，但他没有时间去杭州。
他需要一个懂互联网和电子商务的人。
“系统，”林辰在心里默念，“我需要一个懂互联网和电子商务的死士。最好是懂网站建设和网络营销的。需要多少贡献值才能解锁？”
【当前系统等级Lv.0，可召唤的死士类型仅限于普通死士。普通死士不具备专业的互联网技术能力。如需召唤具备专业技能的科技型死士，需先将系统升级至Lv.1。升级所需贡献值：1000点。当前累计贡献值：320点。】
320点。距离1000点还差680点。
陈默在棋牌室的任务贡献了180点，李虎和王磊的调研任务贡献了140点。按照这个速度，他大概还需要召唤四到五个死士，完成四到五个任务，才能凑够1000点。
这需要时间。
但时间不等人。
林辰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等系统升级了。他自己来做电子商务的事情。他前世虽然是个金融从业者，但2010年之后，互联网金融兴起，他也被迫学了很多互联网和电商的知识。搭建一个简单的产品展示页面，在阿里巴巴国际站上发布信息，这些基础作他还是会的。
虽然2025年的技能在2000年的互联网环境下未必适用，但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他需要一台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