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擀面。
一下,一下。
天亮之前,一百斤点心,全部烤完。
沈知意直起腰,扶着案板站了一会儿。腰疼得像要断掉,腿也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撑着案板,慢慢坐到凳子上。
窗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
沈向东已经把点心装进筐里,用油纸盖好,又找了块旧布蒙上。
他看了看那堆成小山的点心筐,又看了看沈知意,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知意坐在凳子上,手撑着腰,闭着眼喘气。
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
“他人呢?”
沈向东愣了一下:“谁?”
沈知意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停了,石榴树上积了厚厚一层。东厢房的门关得紧紧的,西厢房那边也没动静。
她往北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儿。
黑呢子大衣上落满了雪,不知道站了多久。眉毛上、肩上全是白,像一尊雪人。
沈知意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没走?
陆承远看见她开门,动了动,朝这边走过来。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肩膀,看向屋里那些装好的点心筐。
“好了?”他问。
沈知意点了点头。
“供销社几点开门?”
“七点。”
陆承远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五点四十。
他点点头,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他站在台阶下,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隔着满地的雪,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向东从屋里出来,看见陆承远,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
陆承远没理他。
沈向东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沈知意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谁也不说话。
雪停了,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偶尔有麻雀落在石榴树上,抖落一树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沈知意忽然转身进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点心。
刚出炉的,还带着余温。金灿灿的,边缘烤得微微焦黄,上面撒了几粒芝麻。
她走到他面前,把点心递过去。
“尝尝。”
陆承远低头看着那块点心,又抬头看她。
她手举着,没缩回去。
他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没立刻吃。
沈知意心里一紧。
是不是嫌不净?
她低下头,手缩回来,搓了搓指尖——上面还沾着面粉,指甲缝里也是。
他看见了?
她正想说什么,他忽然咬了一口。
嚼了嚼。
停下。
又咬了一口。
沈知意看着他,心里那弦绷着。
他嚼完,点了点头。
“味道不错。”
沈知意松了口气。
“但可以更好。”
她一愣:“怎么更好?”
陆承远看着手里的点心,认真得像在分析什么实验数据:“油皮可以再薄一点。现在这个厚度,烤出来边缘有点硬。”
沈知意眨了眨眼。
“馅料可以再一点,”他继续说,“现在有点湿,存放时间长了容易坏。如果要做批量,必须考虑保质期。”
沈知意愣住了。
她做点心这么多年,从没想过这些。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陆承远抬起眼看她:“物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传热、水分蒸发,都是物理。”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她做的点心,一本正经地跟她讲物理原理。
大衣上还沾着雪,眉毛上还有没化的冰碴子,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只是在实验室里跟学生讨论课题。
她忽然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