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砚跪足了两个时辰。
回到偏院时，双腿已经麻木得不似自己的。知晚派来的丫鬟“恰好”忘了送晚膳，屋里冷灶冷炕，连口热水都没有。
她扶着门框慢慢挪到床边，指尖触到被褥上经年的气。窗外又飘起细雨，这个时节京城的雨总是缠绵又阴冷，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膝盖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无数细针在扎。芷砚咬着唇褪下裙裤，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见膝盖处已经红肿发亮，轻轻一碰就疼得吸气。
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娘亲还在，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因为打碎了主母最爱的翡翠簪子，被罚跪在祠堂石板上。娘亲用温热的掌心一点一点揉开她僵硬的膝盖，泪滴在她发顶，声音压得低低的：“砚儿忍忍，娘亲在。”
芷砚抱紧自己，把脸埋进膝盖。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细微的抽气声。她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夫人，王爷让送姜汤来。”是个陌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芷砚怔了怔，摸索着起身开门。门外没有人，只地上放着一个食盒。她提起食盒关上门，打开看，里面是一盅还温热的姜汤，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瓶药油。
她捧着姜汤慢慢喝，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僵的身子终于有了点知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汤里，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夜深时，芷砚疼得睡不着。膝盖肿得越发厉害，她试着用药油揉了揉，却不得章法，反而更疼了。
就在这时，窗棂极轻地响了一声。
芷砚警觉地坐起身，摸到枕下的簪子。黑影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无声。月光从那人身侧漏进来一点，照亮了半张脸。
是萧然。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却在看到她时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是我。”他声音压得极低，快步走到床边，“膝盖怎么样了？”
芷砚愣愣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簪子。萧然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膝盖上，眉头立刻皱紧了：“她们让你跪了多久？”
“两、两个时辰……”芷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萧然没再说话，在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贴膏药，还有一小罐药膏。他动作极轻地托起她的腿，将她的裙裤挽到膝上。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却有薄茧。此刻那双手无比轻柔地抚过她红肿的皮肤，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揉开。
芷砚浑身一僵。
那温度太熟悉了——温热的，带着薄茧的，小心翼翼的掌心。和记忆里娘亲的手那么像，却又不同。娘亲的手是软的，带着泪水的湿；他的手是稳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一丝暖意从膝盖渗进去，慢慢化开淤塞的疼痛。芷砚咬着唇，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两颗，砸在自己膝盖上，也砸在萧然的手背上。
萧然的手顿了顿。
爱一个人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心疼。
“疼？”他声音更低了，动作放得更轻。
芷砚摇头，又点头，哽咽着开口：“姐姐碗里的苍蝇……真的不是我……。我一直尽心尽力伺候，从没想过害人……”
话没说完，萧然忽然抬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还带着药膏的清凉气息，掌心贴着她的唇。芷砚睁大眼睛看着他，月光下，萧然的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
“我知道。”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都知道。”
他的手放下来，却没有离开，而是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他的手很暖，暖得芷砚指尖发颤。
“是因为我。”萧然的声音低而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你受这些委屈，都是因为我。”
他抬眼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我也心疼，芷砚。我看见你跪在那里，恨不得当场带你走。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芷砚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哭。
“知晚是太后的人。”萧然一字一句，像是把这些话说出来都需要力气，“她来的目的，就是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掌握我的把柄，甚至……要我的命。”
他握紧她的手：“我明知我们的婚姻始于利益交换。”
“可是现在，我不能动知晚。因为太后还在，因为朝局未稳。”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你能明白吗？”
芷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映出的烛火，也映出自己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很多细碎的瞬间——新婚夜他掀开盖头时客套疏离的笑；做戏的夜晚他说的“感谢配合”；太后宫中他替她解围时那个短暂的眼神交汇。
“这些子，我一点一点看着你。”萧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从你在太后面前替我母妃说话，到你把王府的账目打理得清清楚楚，再到你暗中提出征收水费的新政，你照顾知晚……我才发现，你的聪慧善良，也觉得你愿意和我站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勇气：“前些子我去河北，夜里住在驿站，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就想起你。想起你打算盘时微蹙的眉，想起你写账册时抿紧的唇。”
“那时候我才发觉，我早已爱上你了。”萧然看着她，眼神坦诚得像初雪后的天空，“芷砚，你不仅仅是我的王妃，也不仅仅是我的爱人。你是能与我并肩同行的人。”
他握紧她的手，掌心滚烫：“这条路太难走，太后、权臣、虎视眈眈的兄弟……每一步都是刀尖。你愿意和我一起，趟这趟浑水吗？”
芷砚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萧然或许会感谢她的帮助，或许会在某一天不再需要她时将她冷落。但她从未想过，他会这样直白地说爱，这样郑重地邀请。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她看着萧然，看着这个曾经陌生、现在却越来越熟悉的男人。他的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她能看见他眼中那个小小的、狼狈的自己。
也看见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许久，芷砚动了动。她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点了点头。
点头的力度太大，又有眼泪甩出来。但这次她没有去擦，而是伸手，轻轻抱住了萧然。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脸埋在他颈侧。萧然浑身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抬手回抱住她。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夜风的凉意和药膏的清苦。芷砚闭上眼，听见他膛里沉稳的心跳。
“我陪你去。”她终于开口，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却异常清晰，“刀山火海，我都陪你去。”
萧然的手臂收紧了些。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更亮了些，透过窗纸，照见相拥的两个人影。
许久，萧然松开她，重新去看她的膝盖。红肿已经消了些，他仔细地贴上膏药，又替她拉好被子。
“这药膏每涂三次，膏药贴六个时辰就要换。”他低声叮嘱，“明我会让太医来，就说你染了风寒。”
芷砚点头，看着他收拾药瓶。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
“王爷。”她忽然开口。
萧然回头看她。
“谢谢你。”芷砚说，“谢谢你……心疼我。”
萧然怔了怔，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守着，你睡着了我再走。”
芷砚确实累了。膝盖的疼痛在药效下渐渐麻木，暖意从萧然握着的手传来，一直暖到心里。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黑暗。
朦胧中，感觉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床边坐了很久。
最后是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额头。
“好好睡，我的芷砚。”
声音轻得像梦。
等芷砚醒来时，天已微亮。床边空无一人，只有那罐药膏还放在枕边，盖子拧得紧紧的。
膝盖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她撑着坐起身，看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碟点心和一壶热茶。
点心是她喜欢的桂花糕，还温热着。
芷砚拿起一块，慢慢咬了一口。甜意化在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了要并肩同行的人。
也有了，会心疼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