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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疆的初冬,天空是高远而苍凉的青灰色,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旧绸缎。旷野上的风裹挟着沙石,呼啸着掠过枯黄的草丛。林将军站在堆积如山的粮草前,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火是从东南角开始燃起的,燥的粮草遇火即燃,噼啪作响的声音像极了除夕夜的爆竹。橙红色的火焰迅速蔓延,吞噬着那些本可以救活成千上万百姓性命的粮食。热浪扑面而来,灼得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焦灼的气息。

林将军一动不动地站着,军袍的下摆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火焰中扭曲变形的麻袋,那些饱满的麦粒在高温下爆开,发出细密的爆裂声。浓烟滚滚上升,将半边天空染成浑浊的灰黑色。

“爹,我真的就不能拥有自己的生活吗?”

女儿知晚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那么清晰,仿佛她就站在身旁。那是她出嫁前夜,穿着一身素白襦裙,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像极了她母亲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质问。

林将军猛地闭上眼,灰烬随风飘来,落进他的眼眶。异物磨擦眼球的刺痛让他本能地流泪,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滚落,在下颌处汇集,滴落在前冰冷的铠甲上。

他伸手抹去泪水,动作粗暴得像要擦去什么耻辱的印记。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钢铁般的坚毅。为了儿子,为了林家唯一的香火,他必须这么做。萧墨势力益壮大,太后许下的承诺是儿子唯一的前途。什么百姓,什么大义,在血脉延续和家族兴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转身,不再看那熊熊燃烧的粮草堆。风吹起地上的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整片旷野。

王府后园的梧桐和银杏早已褪去夏的繁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倔强地伸向天空。枯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破碎。

知晚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兰儿的搀下缓缓走着。自从有孕以来,她时常来这里散步,太医说适当的走动对胎儿好。可今不知为何,心里总像压着一块石头,闷得她喘不过气。

“小姐,您看这银杏叶多美,像一把把小扇子。”兰儿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叶子,金黄的色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知晚接过叶子,指尖轻轻抚摸过叶脉。忽然,一阵细碎的说话声从林子深处传来,伴随着女子轻柔的笑声。那笑声她认得——是芷砚。

鬼使神差地,她拉着兰儿悄悄靠近。银杏林深处,萧然背对着她们站立,芷砚站在他面前,手中捏着一片银杏叶,正仰头对他说着什么。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在芷砚脸上跳跃,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而萧然——知晚从没见过萧然那样的表情。他的背脊放松地微微弯曲,侧脸线条柔和,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暖意。那是一种全然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萧然伸出手轻轻地在芷砚脑袋上摩挲。

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刺穿心脏,知晚下意识地后退,却忘了自己扭伤的脚踝尚未痊愈。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小姐!”兰儿的尖叫声划破宁静。

天旋地转之间,知晚看见萧然和芷砚惊愕转过来的脸,看见湛蓝的天空,看见金色的银杏叶在空中翻飞。然后后腰重重撞在假山凸起的石头上,剧烈的疼痛从脊椎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她跌倒在地,温热粘稠的液体从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秋裙,在枯黄的落叶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孩子…”知晚艰难地伸出手,想去摸自己的小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视线开始模糊,萧然惊慌失措跑过来的脸在眼前晃动,他的嘴在动,好像在喊什么,但她听不见了。

只有无边无际的疼痛,和一种冰冷刺骨的失去。

黑暗。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知晚在剧痛中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恍惚间,她感觉到有人在擦拭她的额头,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争执什么。

“保住大人!无论如何要保住大人!”是萧然的声音,嘶哑而焦急。

“王爷,胎儿已经…老臣尽力了…”苍老的声音,应该是太医。

“不…不…”知晚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从她身体里流逝,像掌中的沙,无论她如何紧握,都无可挽回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虚无。知晚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帐顶上熟悉的芙蓉花纹。然后她看见兰儿红肿的双眼,看见萧然疲惫地坐在床边,看见太医收拾药箱的背影。

她慢慢地将手移到小腹。那里依然微微隆起,却再也感觉不到那种奇妙的、细微的悸动。

“知晚…”萧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你醒了。别怕,我在这里。”

知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愧疚、心疼、担忧,可不知为何,她只觉得那都是虚伪的面具。她想起银杏林中他对芷砚的微笑,想起自己摔倒时他与芷砚站在一起的画面。

“孩子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萧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养身体…”

后面的话知晚没有听清。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力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冻结了所有情绪,所有疼痛,所有软弱。她抽回被萧然握着的手,动作缓慢而坚定。

“出去。”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知晚…”

“我让你出去。”她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看萧然,只是盯着床帐顶上的芙蓉花,“所有人都出去。”

兰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搀扶着太医退了出去。萧然在床边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当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时,知晚才允许自己抬起手,仔细地看着。这双手,曾经抚摸过隆起的腹部,感受过胎儿的轻微动作;这双手,曾经为未出生的孩子缝制过小衣裳,一针一线,满是憧憬。

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

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在风中挣扎了几下,终于脱离枝头,飘飘荡荡地落下。知晚看着那片叶子,直到它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微笑。

仇恨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失去的土壤里疯狂生,刺穿她每一寸血肉,缠绕她每一骨骼。那些曾经的犹豫、软弱、对温情的渴望,都在这一刻被连拔起,焚烧殆尽。

她不会再哭了。

从今往后,她只会让那些伤害她的人哭。

知晚轻轻抚摸着小腹,眼神幽深如古井。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昏暗中。而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苏醒,冰冷而锋利,等待着撕开所有温情脉脉的假面。

夜深了,王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却再照不进这个房间半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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