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的气氛变了。
沈星晚被周谨直接带进主楼，一路上遇见的所有佣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敢与她目光接触。李婶在门口迎接，脸上依然是职业性的空白，但沈星晚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沈小姐，您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李婶领她上楼，不是回西侧那个白色囚笼，而是主卧隔壁的客房——比之前那间大了一倍，装饰也更有人气，浅米色的墙纸，原木家具，落地窗外是花园最好的景观。
“先生吩咐，您暂时住这里。”李婶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新衣服，不再是清一色的白，而是各种柔和的色调，“需要什么都跟我说。”
“陆霆深呢？”沈星晚问。
“先生还没回来。”李婶停顿了一下，“但周助理说，他会尽快。”
门轻轻关上。沈星晚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比之前的房间更像“人”住的地方，床头甚至摆了一束新鲜的紫罗兰——母亲最喜欢的花。
是巧合，还是陆霆深特意吩咐的？
她走到窗边，看向花园。晨光已经完全铺开，玫瑰园在阳光下依然荒芜，但边缘处已经冒出了几丛新绿——是她偷偷栽种的幼苗开始生长了。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沈星晚犹豫了一下，接起。
“沈小姐。”是陈叔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您没事吧？”
沈星晚的血液瞬间冷却。“你还敢打电话来？”
“我知道您现在不会相信我。”陈叔的声音里有一种深重的痛苦，“但请听我说完。天台上的事……我很抱歉。但我不会真的伤害您，永远不会。”
“那你为什么……”
“因为要让振业先生相信，我已经控制住您了。”陈叔快速说，“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留在他们内部，才能拿到证据。”
沈星晚握紧手机：“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陈叔报出一串数字，“这是您母亲留在我这里的银行保险箱密码。她知道总有一天您会需要。箱子里有她收集的所有证据——关于顾景行，关于陆振业，关于当年的一切。”
沈星晚的心脏狂跳：“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陈叔承认，“夫人去世前，把一些东西托付给我。她说如果她出事，就把这些交给值得信任的人。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您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帮陆振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为了接近他。为了拿到他电脑里的交易记录，他和顾景行的通信，他们谋划害夫人的证据。”陈叔的声音低下去，“沈小姐，有时候要做对的事，得先做错的事。我知道您不会原谅我，但请至少……利用我。”
沈星晚的脑子乱成一团。陈叔是双面间谍？还是这是另一个陷阱？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圈套？”
“您不需要相信我。”陈叔说，“您只需要去银行，打开保险箱。里面的东西会证明一切。地址我发您手机。”
电话挂断。几秒后，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银行的地址和保险箱编号。
沈星晚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冰凉。该信吗？该冒险吗？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是李婶，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热牛和几块精致的点心。“先生吩咐，让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李婶。”沈星晚叫住转身要走的管家，“你在陆家多久了？”
李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二十二年。”
“那你也认识我母亲了？”
李婶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认识。”她轻声说，“顾小姐……是个好人。”
“她是怎么死的？”
房间里陷入死寂。窗外的鸟叫声突然显得刺耳。
“我不知道。”李婶最终说，声音僵硬，“但那天……她来陆宅找夫人，两人在书房谈了很久。后来顾小姐哭着离开，夫人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远，说了句话。”
“什么话？”
李婶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星晚：“夫人说，‘婉清，我一定会保护你和晚晚。哪怕付出一切。’”
三天后，顾婉清坠楼身亡。一个月后，苏芮车祸离世。
沈星晚跌坐在床边，浑身发冷。母亲来找过苏芮，她们谈了什么？母亲为什么哭？苏芮承诺了什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两位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在为对方和她们的孩子拼死一搏。
“李婶，”沈星晚抬起头，“如果我现在要出门，你会拦我吗？”
老管家看着她，眼中闪过挣扎。“先生吩咐，让您留在宅内。”
“如果我坚持要出去呢？”
李婶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了门锁。“我什么都不知道。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但请……一定要回来。”
沈星晚明白了。李婶在用她的方式帮她。
“谢谢你。”
半小时后，沈星晚换上了一套低调的灰色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从厨房的后门溜出了陆宅。李婶在窗口对她微微点头，然后拉上了窗帘。
银行在市中心，需要四十分钟车程。沈星晚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车子汇入车流，她回头看向陆宅的方向——那座巨大的、像陵墓一样的建筑在阳光下沉默着，藏着太多秘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陆霆深。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
“我……”沈星晚犹豫了一秒，“在去银行的路上。陈叔给了我一个保险箱的密码，说是我母亲留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太久了，久到沈星晚以为信号断了。
“陆霆深？”
“别去。”他终于开口，声音紧绷，“那是陷阱。”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陈叔刚才来找我了。”陆霆深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压抑着什么，“他说他联系了你，给了你密码。他说……这是为了引出你身后的‘那个人’。”
沈星晚的血液几乎凝固：“什么意思？”
“陈叔从来没有背叛过我们。”陆霆深一字一句地说，“天台上的事，是他和我策划的苦肉计，为了让陆振业相信他已经控制了你。但真正的计划是——用你做饵，引出顾景行。”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沈星晚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你们……拿我做饵？”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能压垮什么。
“星晚，听我解释……”
“所以你让我从梯子上摔下来，是计划的一部分？你看着我差点死掉，是计划的一部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陆霆深，我到底是你的同盟，还是你的棋子？”
“都不是！”陆霆深的声音突然提高，“你是我要保护的人！但这个局太复杂了，顾景行藏得太深，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引他出来。陈叔假装背叛，我假装愤怒追他，而你……你需要看起来孤立无援，看起来走投无路，这样顾景行才会现身。因为他要你，活着的你。”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进。
沈星晚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就连陆霆深——这个她开始信任的男人——也可能在利用她。
“你现在在哪儿？”陆霆深问，“我来接你。”
“不用了。”沈星晚睁开眼，眼神变得空洞，“我会去银行。不管是不是陷阱，那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我有权知道。”
“星晚，别……”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担忧。
“姑娘，没事吧？”
“没事。”沈星晚抹去眼泪，“请开快点。”
车子加速。窗外的风景模糊成色块。沈星晚握紧了口袋里的海螺吊坠——母亲的那枚，小小的，冰凉的。
妈妈，如果你在天有灵，请告诉我该相信谁。
请告诉我，该怎么在这个满是谎言的世界里，找到一点点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