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皎皎吩咐了两件事。
一是记录,看哪些人支持自己,哪些人反对,哪些人默不作声。
二是监视,暗中观察进出周妈妈房间的人。
几天过去了,风平浪静。之前盯紧的红玉,似乎也没什么异常。
皎皎不想要了周妈妈的性命,她没过人。毕竟是自己先想要取而代之,周妈妈才动的手,两人并无私怨。
这天夜里,皎皎还未睡熟。
窗户似乎被风吹开,有一缕影子闪进来。刀光亮起的瞬间,皎皎已经翻身下床——
刀口砍入被褥,棉絮迸溅。
皎皎就地一滚,撞翻了妆台。
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她偏头躲过,刀锋削掉一缕头发,擦着她的脸颊砍进身后的墙,砸出一道深痕。
她顺手抄起妆台里暗藏的毒药粉末,扬手一挥。
粉末散开,那人连眼都没眨。
手?专业的?
第三刀迎面劈来,刀锋落下,她甚至能看清刃口寒芒。
退无可退。
皎皎自嘲地闭上眼。子真是好起来了,自己这条小命,倒配得上专业手来取了。
——砰。
一声闷响,刀停在她眉心三寸处,然后连人带刀,直挺挺从侧面栽倒。
皎皎睁开眼。
手趴在地上,颈间着一枚暗器,抽搐两下,不动了。
旁边立着一人,一身夜行衣,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脸清秀净。
皎皎撑着墙站稳,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人。
还没开口,那人淡淡到:
“优柔寡断,害人害己。”
声音清脆,语气却和他主子一样,冷得没有一丝活人味儿。
皎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
“我记下了,多谢救命之恩。”
她郑重其事,拱手下拜。
“怎么称呼?”
“云七。”
她还想问些什么,云七一个翻身,便已消失在了夜色里。
苏皎皎一夜无眠。
周妈妈的房间看管严格,并无闲杂人等进入。
她是如何传递的消息?
但无论如何,周妈妈是必须除了。
天亮之后,她带着壶酒,推开周妈妈的房门。
周妈妈躺在床上,还是那副昏睡的模样。皎皎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脚踢了踢床沿。
“装够了没有?”
周妈妈的眼皮动了动。
皎皎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半晌,周妈妈睁开眼。眼睛不似之前精明,甚至有些浑浊。
她盯着皎皎,仔细确认。
她已经尽可能少的吃下送来的饭菜,可是为了活命,神智还是还是受到了影响。
“你竟然没死。”
“托您的福。”
周妈妈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榻上。她也不装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既然皎皎没死,又一大清早出现在这里,意图已十分明确——来送她上路。
人之将死,周妈妈自顾自的陷入了回忆。
“我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乖顺。”
皎皎看着她,仿佛想从这张脸上,看出几分她年轻的模样。
周妈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已不再纤细的指尖,“那时候我想,只要我够听话,总会遇到好人。”
她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乖顺没用。你越乖顺,他们越欺负你。要想好好活着,靠的不是乖顺,是金钱!是手段!是权利!”
皎皎没说话,她也承认,在这青楼里,听话是最差的选择。
周妈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嘲弄。
“你知道从底层往上爬是什么滋味吗?对别人狠,要对自己更狠。我什么客人都接。脏的,病的,喜欢动手的,只要是能给我带来利益的,我都接。我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身上全是血,爬到再没有人敢和我作对……”
“只有爬上来的人,才能把别人的命不当命。”
她声音凄厉,笑得有点癫狂。
“你以为,自己那点小恩小惠就是正义啦?”
皎皎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青楼本来就是吃人的地方。”
周妈妈一字一字往外蹦。
“就算我不吃,也会有别人来吃。你坐上我这个位置又怎么样?只要青楼还在,只要你坐上我这个位子,你也得张嘴——”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这世道就是如此!不然为什么死了那么多姑娘,还有那么多姑娘被送进来。外面不也都是血雨腥风?靠着一点可笑的善良就想拯救所有人,你救得过来吗?你救得完吗?”
她盯着皎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这世道,不残忍本活不下去….”
“我等着…等你成为下一个我!”
周妈妈情绪越来越激动,她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等周妈妈稍稍平复,皎皎才开口。
声音很轻,却稳重。
“不会。”
“我们不一样。”
周妈妈愣了一下。
“我确实是为了自保。”
皎皎声音平静,“但我会尽我所能的改变。”她停顿了一下,“哪怕一点,也是好的。”
周妈妈看着她。
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空,带点自嘲。
“你以为你是谁?”
她一把抢过皎皎带来的酒,仰头喝了。
她靠坐床边,身体慢慢的向下滑去。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外的方向,两行清泪从眼角溢出。
皎皎坐在那里,看着她。
太阳逐渐升起,落在那张渐渐灰败的脸上。周妈妈的眼睛已经灰败,却还没有闭上,直直地看着窗外,两只鸟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又突然飞走,只剩树枝微微抖动。
皎皎站起来,伸手把她的眼皮合上。
推门出去。
洒扫的小丫头们在扫地,后厨的油烟飘过来,前厅有人正在摆桌椅。
一切和往常一样。
皎皎站在回廊里,抬头看了看天。
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