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沛林在工地上了两个月,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
搬砖,扛水泥,和砂浆,搭脚手架。什么活都,什么活都学。工头看他肯吃苦,给他涨了十块钱一天。
他妈在饭馆洗碗,一个月八百。他爸在工地大工,一天一百二。他自己一天八十。
三个人加一起,一个月能挣六七千。
刨去房租吃喝,能攒下四千左右。
他算过账,照这个速度,欠的那些钱,一年半能还清。
一年半。
比他想得快。
那天中午,工地上休息。
太阳毒得很,人都躲在阴凉处。余沛林跟他爸坐在一堆钢筋上,喝水,啃馒头。
包工头老张走过来,也找个阴凉地方坐下。
老张五十出头,汕人,在这个行当了二十多年。人黑,瘦,眼睛小,但精得很。工地上几百号人,谁偷懒谁卖力,他一眼能看出来。
他坐下后,掏出烟,递给他爸一,自己也点上一。
“老余,你儿子得不错。”老张说。
他爸笑了一下:“还行。”
老张抽了两口烟,突然问:“你听说了没,最近股市又起来了。”
余沛林心里咯噔一下。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老张自顾自地说:“我那个账户,套了两年了,最近回了一点血。妈的,总算看见点希望。”
他爸还是没说话。
老张转头看余沛林:“小伙子,不?”
余沛林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炒。”
老张笑了:“年轻人不?现在好多年轻人都炒,动不动十倍杠杆,胆子大得很。”
他爸在旁边说了一句:“他不懂那些。”
老张点点头,没再问。
但老张没走,坐那儿继续抽烟。
抽着抽着,又说起来。
“我跟你们说,我炒了二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07年那波,我赚了三十多万。08年那波,全吐回去,还倒亏十几万。”
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天。
“那时候我也想不通,天天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后来想通了,妈的,就这样,有赚就有亏。亏了再赚,赚了再亏,一辈子跟它耗着。”
他爸在旁边听着,不说话。
余沛林也不说话,但耳朵竖着。
老张继续说:“我那十几年,交的学费够买一套房了。但你说现在让我不炒?不行。戒不掉。就跟抽烟一样,知道对身体不好,但就是放不下。”
他笑了笑,那种笑有点苦。
“我老婆天天骂我,说你再炒,咱家那点钱全得让你折腾光。我说你不懂,我这叫。她说什么,你这叫赌博。我说跟赌博不一样,她问哪不一样,我答不上来。”
他爸这时候开口了:“那你觉得,哪不一样?”
老张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赌博是纯靠运气,……多少要看点东西。看政策,看行业,看公司,看K线。虽然看了也未必对,但不看更不对。”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赌博输了想翻本,越翻越深。……有时候要学会认输。认输了,割肉了,下次再来。”
余沛林听到这儿,心里动了一下。
认输。
他从来没认过输。
亏了就想翻本,越翻越深,越深越翻,最后把自己翻进去了。
老张看了他一眼,突然问:“小伙子,你是不是炒过?”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老张笑了:“我看你刚才那眼神,跟听见亲人的名字一样。”
他爸在旁边说:“他以前在深圳,炒过。”
老张点点头,没多问。
抽完那烟,他站起来,拍拍屁股。
“年轻人,我跟你说一句——这事,不丢人。亏了也不丢人。丢人的是亏了不认,还不长记性。”
说完就走了。
余沛林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老张那些话。
“跟赌博一样吗?”
“哪不一样?”
“要学会认输。”
他想了好久。
想起赖辉本子上写的那些话。
想起那个跳楼的中年男人。
想起自己的三十万变成零,变成负五万八。
想起外公挑着包菜去赶集。
想起那两条猪。
他想,他以前从来不认输。
亏了就想翻本,越翻越深。
因为他觉得,只要不卖,就不算亏。只要还在场,就能翻回来。
他不知道,那叫赌。
老张说的对,跟赌博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那样了。
又过了几天,工地上出了点事。
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
工地上乱成一团,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了。老张忙前忙后,处理事情。
那天停工半天。
余沛林跟他爸坐在那儿,等着。
他爸突然说:“你知道那个人为啥摔不?”
他摇头。
他爸说:“他昨晚没睡好,早上精神恍惚,上架子的时候踩空了。”
他爸顿了顿,又说:“他老婆上个月跟他离婚了,他儿子跟着老婆。他天天喝酒,喝到半夜。”
余沛林没说话。
他爸说:“人这一辈子,啥事都能遇到。但不能让那些事把你压垮。压垮了,就啥都没了。”
他听着,想起自己那几个月在家躺着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被压垮了。
但后来,他起来了。
因为外公那担包菜。
因为他妈那双红了的眼睛。
因为他爸一个人在工地上过年。
因为那些等着他还的钱,等着他盖的房子。
他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妈说,老张找过他。
“张工说,让你明天中午去找他,有话跟你说。”
他愣了一下:“说啥?”
“不知道。就说让你去。”
第二天中午,他去找老张。
老张在工地板房里,正对着一台旧电脑看什么。
见他进来,招招手:“过来看看。”
他走过去,一看,是行情。
老张指着屏幕说:“你看这只,我盯了三个月了。一直在盘整,这两天放量了,可能要启动。”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K线,红红绿绿的柱子,心里有点复杂。
老张说:“你以前炒过,看得懂不?”
他点点头。
老张说:“那你帮我看看,这个位置能不能进?”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以前他肯定会说,能进,这个位置突破前高,量能配合,有戏。
但现在他说:“不知道。”
老张笑了。
“不知道就对了。”老张把电脑关了,“我跟你说,我炒了二十年,最大的进步就是学会了说‘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拍余沛林的肩膀。
“年轻人,我找你过来,不是让你给我推荐。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学?”
余沛林愣住了。
老张说:“我在这个市场二十年,亏过赚过,见过死人,也见过发财的。有些东西,书上没有,只能靠人传人。你要是愿意,以后中午没事,过来坐坐,我教你。”
余沛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张又说:“不要你钱,就是找个人说说话。我一个人盯盘,有时候也闷。”
他看着老张那张黑瘦的脸,那双小眼睛里,有点光。
他想起了赖辉。
想起了那个把本子留给他的男人。
想起了那个说“你留着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的人。
他点了点头。
“好。”
从那天起,他每天中午去找老张。
老张那间板房里,有台旧电脑,可以看行情。老张一边盯盘,一边跟他讲。
讲怎么看盘口,怎么读量能,怎么判断主力的意图。
讲他这些年踩过的坑,交过的学费,见过的人。
讲那些在股市里活下来的,都有什么共同点。
余沛林听着,记着。
有些话,他以前在书上看过。
但书上的话,是死的。
老张的话,是活的。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是老张用二十年,用几十万学费,换来的。
有一天,老张突然问他:“你还想炒不?”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
老张说:“我没问你现在,我问你以后。等你还完账,攒了点钱,还想不想进?”
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老张笑了。
“不知道就好。怕的是你知道,知道得特别清楚,清楚到自己骗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
“我跟你说,这个市场,永远有机会。但你能不能抓住,不在你的技术,在你的心。你那个心,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急,贪,怕,不甘心,那你进来多少次,死多少次。”
余沛林听着,没说话。
老张说:“你先把那些账还了。把房子盖起来。把该做的事做了。到那时候,你要是还想进来,再来找我。”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那张小床上,想着老张那些话。
窗外,深圳的夜还是那么亮。
远处那些高楼,灯火通明。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来深圳,站在黄田的巷子里,觉得这个城市好大,好亮,好陌生。
现在二十二岁,他还在这儿。
钱没了,又挣。
跟头栽了,又爬起来。
人还在。
那就继续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