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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余沛林在工地上了两个月,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

搬砖,扛水泥,和砂浆,搭脚手架。什么活都,什么活都学。工头看他肯吃苦,给他涨了十块钱一天。

他妈在饭馆洗碗,一个月八百。他爸在工地大工,一天一百二。他自己一天八十。

三个人加一起,一个月能挣六七千。

刨去房租吃喝,能攒下四千左右。

他算过账,照这个速度,欠的那些钱,一年半能还清。

一年半。

比他想得快。

那天中午,工地上休息。

太阳毒得很,人都躲在阴凉处。余沛林跟他爸坐在一堆钢筋上,喝水,啃馒头。

包工头老张走过来,也找个阴凉地方坐下。

老张五十出头,汕人,在这个行当了二十多年。人黑,瘦,眼睛小,但精得很。工地上几百号人,谁偷懒谁卖力,他一眼能看出来。

他坐下后,掏出烟,递给他爸一,自己也点上一。

“老余,你儿子得不错。”老张说。

他爸笑了一下:“还行。”

老张抽了两口烟,突然问:“你听说了没,最近股市又起来了。”

余沛林心里咯噔一下。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老张自顾自地说:“我那个账户,套了两年了,最近回了一点血。妈的,总算看见点希望。”

他爸还是没说话。

老张转头看余沛林:“小伙子,不?”

余沛林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炒。”

老张笑了:“年轻人不?现在好多年轻人都炒,动不动十倍杠杆,胆子大得很。”

他爸在旁边说了一句:“他不懂那些。”

老张点点头,没再问。

但老张没走,坐那儿继续抽烟。

抽着抽着,又说起来。

“我跟你们说,我炒了二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07年那波,我赚了三十多万。08年那波,全吐回去,还倒亏十几万。”

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天。

“那时候我也想不通,天天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后来想通了,妈的,就这样,有赚就有亏。亏了再赚,赚了再亏,一辈子跟它耗着。”

他爸在旁边听着,不说话。

余沛林也不说话,但耳朵竖着。

老张继续说:“我那十几年,交的学费够买一套房了。但你说现在让我不炒?不行。戒不掉。就跟抽烟一样,知道对身体不好,但就是放不下。”

他笑了笑,那种笑有点苦。

“我老婆天天骂我,说你再炒,咱家那点钱全得让你折腾光。我说你不懂,我这叫。她说什么,你这叫赌博。我说跟赌博不一样,她问哪不一样,我答不上来。”

他爸这时候开口了:“那你觉得,哪不一样?”

老张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赌博是纯靠运气,……多少要看点东西。看政策,看行业,看公司,看K线。虽然看了也未必对,但不看更不对。”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赌博输了想翻本,越翻越深。……有时候要学会认输。认输了,割肉了,下次再来。”

余沛林听到这儿,心里动了一下。

认输。

他从来没认过输。

亏了就想翻本,越翻越深,越深越翻,最后把自己翻进去了。

老张看了他一眼,突然问:“小伙子,你是不是炒过?”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老张笑了:“我看你刚才那眼神,跟听见亲人的名字一样。”

他爸在旁边说:“他以前在深圳,炒过。”

老张点点头,没多问。

抽完那烟,他站起来,拍拍屁股。

“年轻人,我跟你说一句——这事,不丢人。亏了也不丢人。丢人的是亏了不认,还不长记性。”

说完就走了。

余沛林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老张那些话。

“跟赌博一样吗?”

“哪不一样?”

“要学会认输。”

他想了好久。

想起赖辉本子上写的那些话。

想起那个跳楼的中年男人。

想起自己的三十万变成零,变成负五万八。

想起外公挑着包菜去赶集。

想起那两条猪。

他想,他以前从来不认输。

亏了就想翻本,越翻越深。

因为他觉得,只要不卖,就不算亏。只要还在场,就能翻回来。

他不知道,那叫赌。

老张说的对,跟赌博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那样了。

又过了几天,工地上出了点事。

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

工地上乱成一团,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了。老张忙前忙后,处理事情。

那天停工半天。

余沛林跟他爸坐在那儿,等着。

他爸突然说:“你知道那个人为啥摔不?”

他摇头。

他爸说:“他昨晚没睡好,早上精神恍惚,上架子的时候踩空了。”

他爸顿了顿,又说:“他老婆上个月跟他离婚了,他儿子跟着老婆。他天天喝酒,喝到半夜。”

余沛林没说话。

他爸说:“人这一辈子,啥事都能遇到。但不能让那些事把你压垮。压垮了,就啥都没了。”

他听着,想起自己那几个月在家躺着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被压垮了。

但后来,他起来了。

因为外公那担包菜。

因为他妈那双红了的眼睛。

因为他爸一个人在工地上过年。

因为那些等着他还的钱,等着他盖的房子。

他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妈说,老张找过他。

“张工说,让你明天中午去找他,有话跟你说。”

他愣了一下:“说啥?”

“不知道。就说让你去。”

第二天中午,他去找老张。

老张在工地板房里,正对着一台旧电脑看什么。

见他进来,招招手:“过来看看。”

他走过去,一看,是行情。

老张指着屏幕说:“你看这只,我盯了三个月了。一直在盘整,这两天放量了,可能要启动。”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K线,红红绿绿的柱子,心里有点复杂。

老张说:“你以前炒过,看得懂不?”

他点点头。

老张说:“那你帮我看看,这个位置能不能进?”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以前他肯定会说,能进,这个位置突破前高,量能配合,有戏。

但现在他说:“不知道。”

老张笑了。

“不知道就对了。”老张把电脑关了,“我跟你说,我炒了二十年,最大的进步就是学会了说‘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拍余沛林的肩膀。

“年轻人,我找你过来,不是让你给我推荐。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学?”

余沛林愣住了。

老张说:“我在这个市场二十年,亏过赚过,见过死人,也见过发财的。有些东西,书上没有,只能靠人传人。你要是愿意,以后中午没事,过来坐坐,我教你。”

余沛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张又说:“不要你钱,就是找个人说说话。我一个人盯盘,有时候也闷。”

他看着老张那张黑瘦的脸,那双小眼睛里,有点光。

他想起了赖辉。

想起了那个把本子留给他的男人。

想起了那个说“你留着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的人。

他点了点头。

“好。”

从那天起,他每天中午去找老张。

老张那间板房里,有台旧电脑,可以看行情。老张一边盯盘,一边跟他讲。

讲怎么看盘口,怎么读量能,怎么判断主力的意图。

讲他这些年踩过的坑,交过的学费,见过的人。

讲那些在股市里活下来的,都有什么共同点。

余沛林听着,记着。

有些话,他以前在书上看过。

但书上的话,是死的。

老张的话,是活的。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是老张用二十年,用几十万学费,换来的。

有一天,老张突然问他:“你还想炒不?”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

老张说:“我没问你现在,我问你以后。等你还完账,攒了点钱,还想不想进?”

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老张笑了。

“不知道就好。怕的是你知道,知道得特别清楚,清楚到自己骗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

“我跟你说,这个市场,永远有机会。但你能不能抓住,不在你的技术,在你的心。你那个心,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急,贪,怕,不甘心,那你进来多少次,死多少次。”

余沛林听着,没说话。

老张说:“你先把那些账还了。把房子盖起来。把该做的事做了。到那时候,你要是还想进来,再来找我。”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那张小床上,想着老张那些话。

窗外,深圳的夜还是那么亮。

远处那些高楼,灯火通明。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来深圳,站在黄田的巷子里,觉得这个城市好大,好亮,好陌生。

现在二十二岁,他还在这儿。

钱没了,又挣。

跟头栽了,又爬起来。

人还在。

那就继续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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