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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授元年,九月初九。幽州。重阳节。

这是陈昭定都幽州后的第一个重阳节。按照古礼,这一应当登高、饮菊花酒、佩茱萸囊、食重阳糕。然而陈昭没有登高——他已经在幽州城北的蓟门关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蓟门关是幽州城的制高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池,也可以远眺北方的燕山山脉。秋的阳光从东方的天际洒下来,将整座城池染成了金黄色。城中的街道上,百姓们正在忙碌地准备重阳节的祭品——有人提着菊花酒,有人捧着茱萸囊,有人背着刚蒸好的重阳糕。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远而肃穆。

但他的目光不在城中,而在北方。燕山山脉如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幽州与契丹之间。山上的树叶已经红了,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火海。燕山以北,就是契丹人的地盘。耶律阿保机退回辽东之后,并没有放弃南下的野心。他在辽东厉兵秣马,积蓄力量。据刘景岩的情报,阿保机已经在辽阳府设立了“东京”,以他的长子耶律倍为留守,统兵五万,虎视眈眈。五万铁骑,随时可能越过燕山,再次南下。

“大王在想什么?”冯道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这位新上任的户部尚书,虽然年过四旬,但精力充沛得像个年轻人。他每天卯时起床,处理政务到深夜,中间只休息半个时辰。陈昭曾劝他注意身体,他笑着说:“臣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实过。大王给了臣施展才华的舞台,臣不敢偷懒。”

“在想契丹。”陈昭没有回头,“阿保机退回辽东之后,一直在厉兵秣马。他的儿子耶律倍在辽阳府屯兵五万,随时可能南下。我们的斥候报告,契丹人最近在燕山北麓修建了一条驰道,从辽阳府直通古北口。这条驰道如果修通,契丹骑兵从辽阳府到幽州城下,只需要三天三夜。”

冯道的面色凝重起来。“三天三夜?这么快?”

“对。三天三夜。”陈昭转过身,“所以,我们不能等。必须在契丹人准备好之前,先下手为强。”

“大王要主动出击?”

“对。但不是现在。”陈昭走回城墙边,指着远处的燕山山脉,“现在是九月。再过一个月,燕山就会大雪封山。骑兵无法通行,粮草无法运输。所以,今年不可能再打仗了。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之后,契丹人一定会来。我们要抢在他们来之前,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如铁。

“冯先生,我交给你三件事。第一,粮草。明年开春之前,幽州的存粮必须达到一百万石。一百万石,够十万大军吃一年。第二,军饷。明年开春之前,幽州的军饷必须足额发放。士兵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第三,民夫。明年开春之前,幽州必须征发五万民夫,负责运输粮草、修筑工事、救治伤员。这三件事,缺一不可。”

冯道沉思片刻,然后抬起头。“大王放心。臣一定办到。但臣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臣要尚方宝剑。如果有人敢阻挠这三件事,臣可以先斩后奏。”

陈昭看着这个中年人,微微一笑。“好。我给你尚方宝剑。谁敢阻挠,无赦。”

九月十二,陈昭在幽州召开军事会议,部署明年对契丹的作战计划。与会者除了赵国的文武重臣,还有从燕云十六州赶来的地方将领。会议从辰时开到酉时,整整六个时辰,中间只休息了半个时辰用饭。

陈昭站在舆图前,手中拿着一细长的木棍。舆图上,契丹的疆域被标注为黄色,赵国的疆域为蓝色。黄色占据了整个辽东和漠北,蓝色只有燕云十六州和河北。从面积上看,契丹是赵国的五倍。但陈昭的目光不在面积上,在上。

“诸位,”他的木棍点在辽阳府的位置上,“契丹人在辽东的兵力,大约五万人。由耶律倍统领。耶律倍这个人,是阿保机的长子,精通汉学,喜欢读书,性格温和,不喜戮。他不是一个好的统帅。但他的部下——契丹八部的将领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不可小觑。此外,阿保机在上京临潢府还有三万亲军,由他亲自统领。如果耶律倍战败,阿保机一定会亲自南下。所以,我们面对的,不是五万人,是八万人。八万契丹铁骑。”

厅堂里一片寂静。八万铁骑,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大王,”王彦章站起来,“臣有一个问题。”

“王将军请说。”

“契丹人八万,我们有多少人?”

陈昭沉默了片刻。“步卒两万,骑兵七千五百,水师五千,总共三万二千五百人。”

“三万二千五百人对八万人。”王彦章沉吟片刻,“兵力差距确实不小。但臣以为,打仗不是比人数。官渡之战,曹两万人打败了袁绍十万人。赤壁之战,孙刘联军五万人打败了曹二十万人。淝水之战,谢玄八万人打败了苻坚九十七万人。以少胜多的战例,数不胜数。关键是——怎么打。”

陈昭点了点头。“王将军说得对。关键是怎么打。我的计划是——三路并进,水陆夹击。”

他的木棍在舆图上移动。

“第一路,水师。由王将军统领,率五千水师、一百艘战船,从天津港出发,北上辽东半岛。在辽东半岛登陆,切断契丹人的退路。同时,水师要控制渤海湾,阻止契丹人从海上获得补给。”

“第二路,骑兵。由白承恩统领,率七千五百骑兵,从古北口出塞,北上辽西。这一路是机动力量,负责切断契丹人的粮道,扰契丹人的后方,打乱契丹人的部署。”

“第三路,步卒。由我亲自统领,率两万步卒,从幽州出发,东进辽西。这一路是主力,负责正面进攻。我们的目标是——辽阳府。拿下辽阳府,契丹人在辽东就站不住脚了。”

他的木棍点在辽阳府的位置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三路并进,水陆夹击。契丹人八万,我们三万二。人数上我们不占优势,但战术上我们占优势。因为我们有他们想不到的东西。”

他放下木棍,从桌上拿起一个铁球——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像一颗放大了的荔枝。这是郑濬的匠作营最新研制的武器——震天雷。铁壳里面填充,外面留一个引信孔。使用时点燃引信,用投石机抛射出去,落地后爆炸,铁壳碎裂成无数碎片,伤半径可达十丈。

“这是什么?”王彦章拿起铁球,翻来覆去地看着。

“震天雷。”陈昭说,“一种新式武器。铁壳里面装的是——就是爆竹用的那种东西。但威力比爆竹大一万倍。一颗震天雷爆炸,方圆十丈之内,人畜皆亡。”

王彦章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大王,这东西——”

“有了它,契丹人的骑兵就不敢冲锋了。”陈昭的目光如铁,“骑兵冲锋,靠的是密集阵型。震天雷一炸,密集阵型就是密集靶子。炸上几颗,契丹人的阵型就散了。阵型一散,骑兵就是一堆散兵游勇。散兵游勇,我们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打垮。”

他把震天雷放回桌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明年开春,决战契丹。诸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回答。

九月十五,冯道在幽州推行“均田制”。这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土地制度之一,始于北魏,成熟于隋唐。均田制的核心是——国家将无主的土地分配给无地的农民耕种,每户一百亩,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可以传给子孙;八十亩为口分田,死后归还国家。农民在分得土地的同时,也要承担相应的赋税和徭役。

均田制在唐朝初期曾经发挥过巨大的作用,使大量流民重新成为自耕农,国家的税收也因此大大增加。但安史之乱之后,均田制逐渐瓦解,土地兼并益严重,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流民或佃户。这是唐朝衰亡的本原因之一。

冯道推行的均田制,与唐朝略有不同。他规定——每户分田一百亩,免税三年。三年之后,每亩征税一斗。这个税率,比唐朝低了三分之一,比后唐低了二分之一,比契丹低了三分之二。告示贴出不到十天,幽州城中的百姓便蜂拥到户部衙门,排队登记领田。队伍从户部衙门一直排到了城门口,足足有三里长。

冯道站在户部衙门的门口,看着这条长龙,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自己在洛阳做官的时候,后唐的百姓也是在排队——不是在领田,是在逃荒。逃荒的队伍从洛阳一直排到汴梁,饿殍遍野,白骨相望。那时候他就想——如果有朝一,他能做一件让老百姓吃饱饭的事,这辈子就值了。现在,他做到了。

“大人,”一个年轻的官员跑过来,“城东的荒地已经丈量完毕,共一万二千亩。可以安置一百二十户。城北的荒地更多,有三万亩。可以安置三百户。城南和城西还有大量的荒地,总共大约二十万亩。可以安置两千户。”

冯道点了点头。“继续丈量。一户都不能漏。记住——分田的时候,优先照顾鳏寡孤独。那些没有壮劳力的家庭,也要分田。分完之后,官府帮他们耕种。不能让一个人饿死。”

“遵命!”

九月二十,科举。

这是赵国的第二次科举考试,也是定都幽州后的第一次。考试在幽州城中的贡院举行——贡院是陈昭专门为科举建造的,能容纳三千人同时考试。殿中挂着孔子的画像,画像两侧是陈昭亲笔写的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参加考试的士子,来自全国各地。有从赵国来的,有从后唐来的,有从契丹来的,甚至还有从淮南和四川来的。总共一千二百余人,齐聚幽州。这是五代十国时期规模最大的一次科举考试。

考试分五场——明经、进士、明法、明算、武举。五科并立,文武兼收。

明经科考经义,以《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为范围。进士科考策论诗赋,策论以“治国安邦之策”为题,诗赋以“燕山”为题。明法科考律令,以《唐律疏议》为范围。明算科考数学天文,以《九章算术》《周髀算经》为范围。武举报考武艺兵法——武艺包括骑射、步射、刀法、枪法、拳法;兵法包括《孙子》《吴子》《司马法》《三略》《六韬》。

陈昭亲自担任主考官。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衫,坐在主考席上,看着那些埋头答卷的士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些人,是赵国的未来。他们当中,也许有人会成为治国安邦的宰相,有人会成为征战沙场的大将,有人会成为造福一方的能吏,有人会成为传道授业的师儒,有人会成为探索天地的科学家。而他要做的,就是把他们从茫茫人海中挑选出来,给他们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

一千二百份策论,陈昭一份一份地看,看了整整三天三夜。大多数策论都是泛泛而谈,无非是“修德安民”“练兵积粮”“待时而动”之类。虽然说得不错,但没有什么新意。直到他看到了一份与众不同的策论——

这份策论的作者,是一个名叫王朴的年轻人,二十六岁,幽州人氏。他的策论题目是《平边策》——这是他自拟的题目,不在规定的范围之内,但陈昭允许他写了。

王朴在策论中写道——

“中原之患,自唐末以来,不在内而在外。内则藩镇割据,外则契丹猖獗。今赵国定都幽州,北控契丹,南扼中原,东临渤海,西倚太行。此四战之地,亦四通之地。欲定天下,当先定契丹。契丹定,则北方安。北方安,则中原可图。中原可图,则天下可定。然定契丹之道,不在战,而在势。势者,非兵力之势,乃人心之势也。契丹以异族入主辽东,辽东百姓心向中原,此天赐之机也。大王若北伐,当先遣细作入辽东,联络豪杰,策反守将。内应外合,则辽东可传檄而定。此上策也。若不得内应,则当以水师出渤海,断其粮道;以骑兵出古北口,扰其后方;以步卒出幽州,攻其城池。三路并进,使契丹人首尾不能相顾。此中策也。若不得水师,不得内应,则当固守燕山,待契丹内乱。阿保机诸子争位,必生变故。待其内乱,乘势出击,则可一举成功。此下策也。上中下三策,大王择之。”

陈昭看完,拍案叫绝。“这个王朴,是个人才!”他对冯道说,“先生,你看看这篇策论。”

冯道接过去,看了一遍,微微点头。“此子见识不凡。不但有谋略,而且有层次。上中下三策,条理分明,进退有据。这样的人,可以大用。”

陈昭当即决定——王朴,进士科状元及第。授翰林学士,参赞军机。

王朴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贡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吃粮——他是幽州人,但家贫如洗,连住客栈的钱都没有,只能在贡院门口过夜。他放下粮,接过圣旨,手在发抖。他看了看圣旨,又看了看传旨的太监,又看了看圣旨,又看了看太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王相公,恭喜恭喜!”太监笑眯眯地说,“大王说了,王相公的策论写得好,要当面请教。请王相公跟小人进宫吧。”

王朴跟着太监进了王宫。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陈昭。在他的想象中,赵王应该是一个威风凛凛的武将,身披金甲,腰悬宝剑,虎背熊腰,声如洪钟。但眼前的赵王——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坐在一张普通的木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清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书生。

“你就是王朴?”陈昭站起来,伸出手。

王朴慌忙跪下。“草民王朴,参见大王。”

“起来起来。”陈昭扶起他,“在我这里,不用跪。坐着说话。”

王朴小心翼翼地坐下,心中忐忑不安。他偷眼打量这位年轻的赵王——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目光深邃。那双眼睛,不像是一个年轻人的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你的策论,我看了。”陈昭开门见山,“上中下三策,条理分明。但我有一个问题——你觉得,上策的成功率有多大?”

王朴想了想。“如果大王能给臣一年时间,臣有六成把握。”

“六成?”陈昭的眼睛亮了,“你凭什么说六成?”

王朴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大王,这是草民——不,臣在幽州时,结交的辽东义士。这些人,有的是辽阳府中的官员,有的是契丹军中的将领,有的是辽东各地的豪强。他们虽然身在契丹,但心向中原。只要大王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一定会响应。”

陈昭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名单上有五十多个名字,每个人的姓名、籍贯、身份、关系、能力,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名字后面还注明了“可策反”“可收买”“可利用”等字样。

“这份名单,你花了多长时间收集的?”

“五年。”王朴说,“臣从二十一岁开始,就关注辽东的事。每遇到从辽东来的人,臣都会打听那里的情况。五年下来,积少成多,就有了这份名单。”

陈昭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暗暗赞叹。这是一个有心人。一个有心人,加上一份用心收集的情报,胜过千军万马。

“王朴。”他站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赵国的‘辽东招讨使’。专门负责辽东的情报工作和策反工作。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王朴跪倒在地,热泪盈眶。“臣——粉身碎骨,难报大王知遇之恩!”

十月初一,科举放榜。一千二百名考生中,共录取一百二十人。其中明经科三十人,进士科三十人,明法科二十人,明算科二十人,武举科二十人。这一百二十人,是赵国第一批通过科举选的官员。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出身各不相同——有世家大族的子弟,有寒门出身的穷书生,有行伍出身的武夫,有精通律令的刑名,有擅长算学的账房,有文武双全的将才。

十月初三,陈昭在幽州王宫举行新科进士的授官仪式。一百二十名新科进士,身着崭新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束玉带,整齐地站在大殿中。他们的脸上,有兴奋,有紧张,有期待,有忐忑。

陈昭站在王座上,看着这些年轻人,心中涌起一种豪情。这些人,是他亲手挑选的。他们当中,也许有人会成为治国安邦的宰相,有人会成为征战沙场的大将,有人会成为造福一方的能吏,有人会成为传道授业的师儒。而他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今天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子。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平民百姓,而是赵国的官员。赵国需要你们。天下需要你们。百姓需要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是为了功名利禄来考试的。有人是为了光宗耀祖来考试的。有人是为了施展抱负来考试的。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来考试的,现在,你们已经站在了这里。站在这里,就意味着——你们要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这顶乌纱帽,对得起赵国的百姓。”

他走下王座,走到新科进士们中间。

“赵国的百姓,是什么样的百姓?他们是种地的农民、打渔的渔夫、经商的商人、做工的工匠。他们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地活,就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能穿上一件暖衣,能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基。没有他们,就没有赵国。所以——你们做官,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你们要做的事,不是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而是脚踏实地地为百姓做事。百姓有困难,你们要去解决。百姓有冤屈,你们要去伸张。百姓有疾苦,你们要去抚慰。”

他走回王座,坐下。

“记住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孟子说的。我希望你们记住这句话,刻在心里,记一辈子。好了,不多说了。你们去吧。去为赵国做事。去为百姓做事。去为天下做事。”

一百二十名新科进士,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臣等——领旨!”

十月十五,沈知白在幽州病倒了。

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自从跟随陈昭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他白天处理政务,晚上教导陈昭读史,深夜还要批改学生的课卷。他的身体,早就不堪重负了。

陈昭赶到沈知白的府邸时,老人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他的床边,放着一摞书——那是他正在编纂的《赵国通史》,从柳子口起义写到定都幽州,已经写了三十万字。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支笔,墨迹未。

“沈先生!”陈昭握住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沈知白睁开眼睛,看到陈昭,微微一笑。“大王来了。老朽没事,只是有点累。”

“先生好好休息。政务的事,交给韩平和冯道。读书的事,我自己来。先生不要再劳了。”

沈知白摇了摇头。“大王,老朽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遇到了大王。老朽在太学教书三十年,教了无数学生。但没有一个学生,能像大王这样——让老朽佩服。”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大王,老朽有一句话,想对大王说。”

“先生请说。”

“大王是天命所归。但天命这个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挣来的。大王在柳子口挣民心,在滑州挣天下,在幽州挣历史。民心、天下、历史——这三样东西,是大王一步一步挣来的。没有人能夺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老朽这辈子,见过太多的英雄。朱温、李克用、李存勖、耶律阿保机——他们都是英雄。但他们都只有一个‘勇’字。大王不同。大王有‘勇’,有‘谋’,有‘仁’,有‘义’,有‘智’,有‘信’。六者兼备,才是真正的英雄。老朽能看到大王走到今天,死也瞑目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手中的笔,滑落在床上。

“先生!沈先生!”陈昭握住他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沈知白又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大王别哭。老朽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大王去忙吧。天下的事,比老朽重要。”

他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天授元年十月十五,太傅沈知白病逝于幽州,享年七十三岁。

陈昭在沈知白的灵前,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会记住。您教我的那些历史,我会记住。您教我的那些做人做事的道理,我会记住。一辈子记住。”

他深深一揖。

“先生走好。”

沈知白出殡那天,幽州城的百姓自发地走上街头,为这位老人送行。队伍从城东的沈府一直排到城西的墓地,足足有十里长。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都是自愿来的。因为他们知道,这位老人,是为他们累倒的。这位老人,是赵国的脊梁。

陈昭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手中捧着沈知白的遗稿——《赵国通史》。三十万字,记录了赵国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全部历程。每一个字,都是沈知白用心血写成的。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沈知白写的序言——

“天授元年秋,太傅沈知白病中作。余观赵国兴起之由,不在兵革之利,不在城郭之固,在民心而已。民心归,则国兴;民心离,则国亡。此千古不易之理也。愿后世为君者,以此为鉴。”

陈昭合上书,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先生放心。”他低声说,“我会记住的。”

天授元年冬,太傅沈知白病逝。昭亲为治丧,辍朝三,谥曰“文正”。葬于幽州城西燕山脚下。墓前立碑,碑文为昭亲笔所书——“赵国太傅沈公知白之墓”。碑阴刻《赵国通史》序言,以昭后世。

——《新五代史·陈昭世家》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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