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陈昭据柳子口,一年而民安,二年而兵强,三年而粮足。
城高壕深,商旅辐辏,百姓归心,猛士云集。
此所谓“先为不可胜”也。
然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
守则有余,攻则不足。
欲取天下,非攻不可。
贞明五年秋,陈昭召韩平、郭崇韬、周虎、沈知白,会于柳子口望楼。
昭曰:“吾据柳子口三年矣。进不能取滑州,退不能守河渡,坐待其毙耳。诸君以为,当如何?”
韩平曰:“当联梁抗晋,借力打力。”
郭崇韬曰:“当联晋抗梁,趁火打劫。”
周虎曰:“当先取滑州,以定本。”
沈知白笑而不言。
昭问其故。
知白曰:“诸君之策,皆可取,皆不可取。联梁则晋来,联晋则梁来,取滑州则两路齐来。柳子口弹丸之地,能挡几路?”
昭曰:“先生之意?”
知白曰:“不联梁,不联晋,不取滑州。坐观梁晋相斗,养精蓄锐,待其两败俱伤,然后——”
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大圈。
“——席卷天下。”
昭大笑,拍案而起:“先生之言,正合我意!”
遂定“坐山观虎斗”之策。
然天下之势,岂能尽如人意?
梁晋之争,如两虎相搏,然两虎之侧,尚有群狼环伺——
契丹铁骑,正自北方呼啸南下。
一场席卷天下的大风暴,即将来临。
贞明五年,八月初九。白露。
柳子口望楼之上,陈昭凭栏而立,手中握着一卷刚从汴梁送来的塘报。塘报是用粗麻纸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斑驳,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烫。
“八月乙亥,晋王李存勖大破梁军于柏乡,斩首二万级,俘梁将王景仁以下三百余人。梁军精锐,殆尽于此。”
他把塘报递给郭崇韬。郭崇韬看完,面色如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韩平接过去,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两万级?”韩平的声音有些发抖,“柏乡一战,梁军号称十万,实有五万。这一下,就折了两万?”
“不止两万。”郭崇韬摇头,“‘斩首二万级’,是了二万人。还有受伤的、被俘的、逃跑的。实际损失,少说也有三万。梁军总共才多少能战之兵?这一仗下来,朱友贞的家底,至少去了三分之一。”
陈昭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黄河,投向了东南方向——那里是滑州,是朱友贞的大本营,也是后梁在黄河以北最后的重镇。
“朱友贞会怎么办?”他问。
郭崇韬沉吟片刻:“三条路。第一条——收缩兵力,固守滑州,向朝廷求援。第二条——孤注一掷,与晋军决战。第三条——”
他顿了顿,目光微闪。
“——弃河北,退守河南。”
“弃河北?”韩平倒吸一口凉气,“河北是后梁的龙兴之地,朱温就是从河北起家的。朱友贞若是弃了河北,朝廷里那些人能饶得了他?”
“饶不了。”郭崇韬冷笑,“但不弃,就得死。朱友贞这个人,我了解。他胆子不大,惜命。让他为了祖宗基业去拼命——他做不到。”
陈昭点了点头。
“那李存勖呢?他赢了柏乡,接下来会怎么做?”
郭崇韬走到桌前,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晋王此人,用兵如神,但有一个毛病——贪。他打下了柏乡,不会满足。下一步,他要么北上取幽州,要么南下取魏州。取幽州,是为了断契丹的右臂;取魏州,是为了渡河南下,直取汴梁。”
“他会取哪边?”
郭崇韬想了想:“以晋王的性格——两边都要。”
陈昭笑了。
“两边都要?他有那么多兵吗?”
“没有。”郭崇韬也笑了,“所以——他会犯错。晋王最大的优点是用兵如神,最大的缺点也是用兵如神。他太相信自己的军事才能了,总觉得天下没有他打不下来的地方。这种自信,在顺境中是好事,在逆境中——”
他没有说完,但陈昭懂了。
在逆境中,自信就是自负。自负,就会犯错。犯错,就会——
“就会给我们机会。”陈昭接过话头。
四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但沈知白没有笑。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幽深,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沈先生,”陈昭注意到了他的沉默,“您有什么看法?”
沈知白抬起头,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忧虑,不是凝重,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将军,”他缓缓开口,“你们都只看到了梁和晋。但你们忘了——北边还有一个人。”
“契丹?”
“对。耶律阿保机。”沈知白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灌进来,带着黄河的水汽和远方的寒意。
“老朽在太学教书的时候,曾经读到过一份来自北方的密报。那是天祐二年——也就是朱温篡唐前两年——耶律阿保机在契丹八部中脱颖而出,被推举为可汗。此人雄才大略,不亚于中原任何一位英雄。他统一契丹八部之后,又征服了奚、室韦、突厥、党项诸部,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三十万铁骑。将军,柳子口有多少兵?六百。滑州有多少兵?不到两万。汴梁有多少兵?号称十万,能战者不过五六万。李存勖有多少兵?也不到十万。而这三十万契丹铁骑,就在长城外面,随时可能南下。”
屋里安静了。
韩平的脸色发白,周虎的手不自觉地握上了刀柄,郭崇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昭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终于开口,“您是说——契丹才是最大的威胁?”
“不是威胁。”沈知白摇头,“是变数。梁晋相争,无论谁赢,都是中原人自己的事。但契丹人不一样——他们是外人。外人打进来,就不是改朝换代的事了。那是——亡天下。”
亡天下。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个时代的人,虽然天天打仗、天天死人,但有一条底线——大家都是中原人,争来争去,不过是争谁当皇帝。可契丹人不一样。他们是异族。异族入主中原,那就是——华夷之变。
“先生,”陈昭的声音很低,“您觉得,契丹人会什么时候南下?”
沈知白沉默了很久。
“快了。”他说,“耶律阿保机今年五十岁了。他等不了了。他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契丹的铁骑踏遍中原。而梁晋相争,正是他最好的机会。”
他走到桌前,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燕。”
“燕云十六州。”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字上,“这里是中原的北大门。谁控制了燕云,谁就控制了进出中原的咽喉。现在燕云在谁手里?”
“后梁。”韩平说。
“不对。”郭崇韬摇头,“燕云十六州,名义上归后梁,实际上已经是一盘散沙。各个节度使各自为政,谁也管不了谁。契丹人要打进来,不需要打败后梁——只需要收买几个节度使,燕云的大门就敞开了。”
陈昭的脸色变了。
他太清楚“燕云十六州”意味着什么。在现代的历史课本上,这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名词——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导致中原王朝失去了北方屏障,此后的四百年间,北方游牧民族可以长驱直入,直捣中原腹地。
而现在,这个灾难性的历史事件,还没有发生。石敬瑭还没有出生,燕云十六州还在中原人手里。
但如果他不做点什么——
历史会重演。
“沈先生,”他站起来,目光坚定,“您说的对。契丹是最大的变数。但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等。”
“将军的意思是?”
“坐山观虎斗,是对的。但不能只观不备。我们要在契丹人南下之前,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手指。
“第一,练兵。六百人不够,至少要两千人。而且不是普通的兵——要练成一支能打硬仗、能打恶仗的精兵。”
“第二,积粮。两千四百石不够,至少要一万石。有了粮食,才能养兵;有了兵,才能打仗。”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派人去燕云。打探消息,结交豪杰,摸清契丹人的底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郭崇韬点头:“臣在晋王帐下时,与燕云诸将多有往来。臣可以写几封信,先探探路。”
“好。”陈昭拍板,“此事就交给郭先生。韩先生负责练兵之事,周虎协助。沈先生——”
他看着沈知白,微微一笑。
“先生就负责教我。教我读史、读经、读人。”
沈知白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朽这把老骨头,总算还有点用处。”
练兵之事,陈昭亲自抓。
他定的规矩,比周虎严了十倍。
每寅时起床——不是卯时,是寅时。天还没亮,就要起来。先跑十里,不是慢跑,是负重跑。每人背二十斤的沙袋,沿着城墙跑十里。跑完之后,练刀、练枪、练弓、练盾。午饭后,习阵法。申时,习武艺。酉时,总结讲评。戌时,熄灯。
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全在训练。
士兵们叫苦连天。
“将军,咱们是当兵的,不是驴!”
“将军,这训练量,比打仗还累!”
“将军,俺受不了了,俺要回家!”
陈昭没有生气。他只是把这些人召集起来,站在校场上,说了一番话。
“你们觉得苦?觉得累?觉得受不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汗流浃背的面孔。
“我告诉你们——现在吃苦,是为了战场上不吃亏。你们知不知道,契丹人的骑兵是怎么训练的?他们三岁骑马,五岁射箭,十岁就能上战场。他们的骑射功夫,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你们呢?你们大多数人是种地的农民,拿了一个月的刀,就觉得自己是兵了?”
沉默。
“我告诉你们——在战场上,你们跟契丹人打,十个人打不过人家一个。不是你们不勇敢,是你们没本事。没本事,就得练。练到比他们强,练到十个打一个能赢,练到一个打一个也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了。
“你们想不想活着回家?”
“想!”有人喊。
“想不想活着回家,见你们的爹娘、媳妇、孩子?”
“想!”更多的人喊。
“那就练!练到谁也打不过你,练到谁也不了你,练到你能活着回家!今天流的汗,是明天流的血!今天多流一滴汗,明天少流一滴血!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那一天的训练,没有人再叫苦。
练兵的同时,陈昭也没有忘了种地。
八百亩冬小麦收了之后,他又开了一千亩荒地,种上了粟米和豆子。粟米是北方人的主食,豆子可以肥田,两样都是好东西。他还让人从南方引进了占城稻的种子——这种稻子耐旱、生长期短、产量高,是北宋时期才大规模推广的品种。他提前了两百年,把它带到了北方。
当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占城稻”。他只是说,这是从一个南方的商人手里买来的新品种,让大家试试。
试种的结果,出奇地好。占城稻在柳子口的水田里长得飞快,两个月就抽穗了,三个月就成熟了。亩产达到了三石——比北方的旱稻高了一倍不止。
孙老刀捧着金黄的稻穗,手都在发抖。
“将军,这……这是什么种子?”
陈昭笑了:“不是种子,是南方的稻子。咱们北方人以前不种,是因为不会种。现在学会了,就不难。”
“亩产三石……”孙老刀喃喃自语,“一亩三石,一千亩就是三千石……老天爷,这要是种上一万亩……”
“那就种。”陈昭说,“明年,我们再开一万亩。”
八月底,郭崇韬的信使从燕云回来了。
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契丹人已经在长城外面集结了。耶律阿保机亲自率领十万骑兵,号称三十万,正在向幽州方向移动。幽州的守将——后梁的卢龙节度使——已经派了三次使者向汴梁求援,但朝廷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管幽州?
“十万骑兵。”周虎的脸色铁青,“咱们六百人,怎么挡?”
“挡不住。”陈昭说,“但我们不需要挡。需要挡的是后梁,是李存勖,是所有的人。我们要做的,不是挡契丹人——是活下来。”
“活下来?”周虎不解。
“对。活下来。”陈昭的目光幽深,“契丹人南下,中原大乱。梁晋相争,本来就打得不可开交,再加上契丹人——整个北方都会变成一个大战场。到时候,谁兵多、谁粮足、谁城坚,谁就能活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黄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我们的目标很简单——活过今年。活过今年,就能活过明年。活过明年,就能活过后年。等别人都死光了,我们还活着——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郭崇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句话,是元末明初朱升给朱元璋的建议。但在这个时空里,它从陈昭的嘴里说了出来。
“将军,”郭崇韬轻声说,“您说的这三句话,臣记下了。”
陈昭转过身,微微一笑。
“不是三句话,是一句话——活下去。”
九月,契丹人果然南下了。
十万铁骑,如水般涌过长城,直扑幽州。幽州守将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城破,守将战死。契丹人屠城三,死者不计其数。
消息传到汴梁,朝野震动。后梁末帝朱友贞——此时的朱友贞已经登基称帝,年号贞明——急召群臣商议。有人主张北上抗敌,有人主张迁都南下,吵了三天三夜,也没有吵出一个结果来。
消息传到晋阳,李存勖的反应比朱友贞快得多。他立即点齐五万大军,亲自北上,迎战契丹。
“李存勖疯了。”郭崇韬看完塘报,摇头叹息,“契丹十万铁骑,他只有五万人。而且他的后方还有后梁虎视眈眈——他这一走,魏州、邢州、洺州全都空虚了。朱友贞要是趁机偷袭——”
“他不会偷袭。”陈昭说。
“为什么?”
“因为朱友贞没有那个胆子。”陈昭冷笑,“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皇位。契丹人来了,他怕;李存勖北上,他也怕。他谁都不敢打,只能缩在汴梁城里,等着别人替他解决问题。”
郭崇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对。朱友贞确实没有那个胆子。但——李存勖有。他敢打,敢拼,敢拿命去赌。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不可怕。”陈昭摇头,“可怕的是有胆有谋的人。李存勖有胆,但他的谋——不够。”
“将军的意思是——”
“他太急了。”陈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你看——契丹人南下,他要北上迎敌。这是对的。但他不应该亲自去。他应该派一员大将去,自己坐镇晋阳,盯着后梁。他亲自去了,万一败了——晋军群龙无首,后梁趁虚而入——他就全完了。”
郭崇韬的眼睛亮了。
“将军是说——晋王此去,凶多吉少?”
“不是凶多吉少。”陈昭微微一笑,“是——胜负难料。但不管他赢还是输,对我们来说,都是机会。他赢了,契丹人退了,但晋军也伤了元气。他输了——”
他没有说完,但郭崇韬已经懂了。
他输了,晋军就完了。后梁虽然弱,但收拾一个没有了主将的晋军,还是绰绰有余的。到时候,后梁一家独大,柳子口的子就不好过了。
“所以——”郭崇韬试探着问,“将军希望谁赢?”
陈昭看着地图上的幽州、晋阳、汴梁、柳子口,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他终于开口,“他们两败俱伤。”
九月下旬,李存勖与契丹战于幽州城下。
此战之惨烈,为五代十国之最。
《资治通鉴》载:“晋王与契丹战于幽州,自辰至酉,大战十余合。晋王亲冒矢石,身被数创,犹力战不退。契丹铁骑冲击,晋军阵脚数动,赖李嗣源、符存审等将死战,乃得保全。暮,契丹退,晋军亦还。是役也,两军各死伤数万,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李存勖赢了,但赢得惨烈无比。五万晋军,死伤过半,能战者不足两万。契丹人虽然退了,但耶律阿保机并没有伤筋动骨——他损失了大约三万人,还有七万铁骑在长城外面虎视眈眈。
消息传到柳子口,已经是十月初了。
陈昭看完塘报,沉默了很久。
“两败俱伤。”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果然两败俱伤。”
“将军,机会来了。”郭崇韬的眼睛发亮,“晋军元气大伤,后梁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在——该我们出手了。”
“出手?”陈昭看着他,“出什么手?去打谁?”
“滑州。”郭崇韬指着地图上的滑州城,“滑州是后梁在河北最后的重镇。现在朱友贞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去守汴梁了,滑州的守军不到五千人。我们只要拿下滑州,整个河北就是我们的了。”
陈昭看着地图,没有立即回答。
滑州,他太熟悉了。那是他“父亲”陈敬瑭战死的地方,也是他穿越之后第一个想要夺取的目标。但现在——他有六百兵,滑州有五千守军。六百对五千,胜算几何?
“韩先生,你怎么看?”他问。
韩平沉吟片刻:“郭先生说得有道理。但——臣以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韩平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我们拿下滑州,后梁会怎么反应?他们虽然怕契丹,但更怕我们。我们一旦拿下滑州,就等于是断了后梁的北大门。他们一定会倾全力来攻。到时候,我们能挡得住吗?”
郭崇韬皱眉:“你的意思是——继续等?”
“不是等。是——养。”韩平说,“养精蓄锐,积蓄力量。等到后梁和晋军再打一场,等到他们都筋疲力尽了,我们再出手。那时候,就不是六百人对五千人了——是两千人对三千人。胜算就大多了。”
陈昭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有理。但——有一点先生忽略了。”
“什么?”
“时间。”陈昭站起来,走到窗前,“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在养,别人也在养。后梁在养,晋军在养,契丹人也在养。我们养得再快,也没有契丹人养得快。他们有的是马,有的是人,有的是地盘。我们呢?我们只有柳子口这个弹丸之地。”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
“所以,我们不能等。等得越久,差距越大。我们要在契丹人再次南下之前,拿下滑州。拿下滑州,就有了地盘;有了地盘,就能招兵买马;招兵买马,就能对抗契丹。”
他走回桌前,手指点在滑州城上。
“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拿下滑州。”
十月中旬,陈昭开始部署滑州之战。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攻城战。滑州城高墙厚,守军五千,虽然士气不高,但毕竟是正规军。陈昭只有六百人,硬攻是找死。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让他以少胜多的计划。
郭崇韬献了一计:“将军,臣在晋王帐下时,与滑州守将张彦有过一面之缘。此人虽然勇猛,但有一个毛病——贪杯。每次打仗之前,都要喝得酩酊大醉。我们能不能——”
“用间?”陈昭问。
“对。派人潜入滑州,收买张彦身边的人。在酒里下药,或者——直接刺。”
陈昭摇头:“刺不行。张彦死了,朱友贞会派别人来。新来的也许比张彦更难对付。而且——刺一个守将,传出去不好听。我们要的是人心,不是人命。”
“那将军的意思是——”
“用计。”陈昭微微一笑,“张彦贪杯,我们就用酒。但不是毒酒——是好酒。让人送几坛好酒给张彦,就说是我陈昭孝敬他的。他喝了我的酒,就会觉得我是个软蛋,觉得我好欺负。他瞧不起我,就会轻敌。轻敌——就会犯错。”
郭崇韬恍然:“将军这是——骄兵之计。”
“对。骄兵必败。”陈昭的目光投向北方,“张彦这个人,我研究过。他打仗是把好手,但心眼不多。你给他面子,他就把你当朋友。你把他当朋友,他就不会防备你。他不防备你——”
“我们就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郭崇韬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十月底,陈昭派周虎带着十坛好酒,去了滑州。
周虎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张彦的回礼——一匹战马,一把刀,还有一句话。
“陈将军是个好小子,有情有义。我张彦交他这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陈昭看着那匹战马和那把刀,笑了。
“成了。”他说,“张彦已经上钩了。”
十一月,陈昭开始秘密调动军队。
六百人分成三路——一路由周虎率领,二百人,从北面佯攻滑州北门。一路由赵铁柱率领,二百人,从南面佯攻南门。一路由陈昭亲自率领,二百人,从东面——真正的攻击方向——攻城。
计划很简单:南北佯攻,吸引张彦的注意力,然后东面主攻,一举破城。
但陈昭知道,计划越简单,越容易成功。复杂的计划,变数太多,容易出岔子。简单的计划,每个人都听得懂、做得到,成功率就高。
“都听明白了吗?”他在战前会议上问。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好。十一月初八,三更做饭,四更出发,五更——攻城。”
十一月初八,夜。月黑风高。
陈昭站在东门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滑州城。城墙上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但明显比平时少了许多——因为张彦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去守南北两门了。
“将军,时候到了。”赵铁柱在身后低声说。
陈昭点了点头。他拔出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攻城。”
二百人悄无声息地向东门摸去。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一捆柴草,准备填平护城河。护城河不宽,只有两丈,但水深丈余,不填平没法攻城。
第一捆柴草扔下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城上的士兵听到了动静,有人探出头来看。
“什么人?!”
“动手!”陈昭一声令下,弓箭手齐射,城上的几个士兵应声倒下。
“填河!快!”
二百人同时动手,柴草如雨点般落入护城河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护城河就被填出了一条通道。
“攻城梯!上!”
几十架攻城梯架上了城墙。士兵们咬着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城上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箭矢如雨点般射下来,滚木礌石也纷纷砸落。几个士兵被砸中,惨叫着摔下来。
陈昭没有等。他一手持刀,一手扶着梯子,飞速向上攀爬。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只豹子,城上的箭矢几乎追不上他的速度。十息之间,他已经攀上了城墙。
一个守军举刀砍来,陈昭侧身闪过,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下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陈昭像一台精密的人机器,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最致命的部位。他的刀法没有花哨,只有简洁、直接、致命。这是他作为特种兵的本能,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将军上城了!跟上!”
更多的士兵攀上城墙。城上的守军开始慌乱——他们本来就士气不高,又被突然袭击,哪里挡得住这些如狼似虎的柳子口士兵?
“!”
喊声震天动地。
张彦在城北听到东门的动静,脸色大变。他拍马赶到东门的时候,陈昭已经控制了东门的城楼。
“陈昭!”张彦目眦欲裂,“你——”
“张将军,”陈昭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降者免死。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敬意。”
张彦咬牙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的目光中有愤怒,有不甘,有羞耻——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长叹。
“我降。”
他扔下手中的刀。
当啷一声,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滑州易主的声音。
十一月初九,天明。
陈昭站在滑州城的城楼上,看着这座他梦寐以求的城池。
滑州城比柳子口大了十倍。城墙高三丈,宽两丈,全部用青砖砌成,坚固无比。城内有居民三万余户,加上驻军和家属,将近二十万人。仓库里有粮食五万石,布帛无数,兵器甲仗堆积如山。
“将军,”郭崇韬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滑州一下,河北震动。朱友贞在汴梁,怕是坐不住了。”
“坐不住也得坐。”陈昭淡淡地说,“他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我们,是李存勖。李存勖在幽州打了胜仗,虽然损失惨重,但士气正旺。朱友贞要是敢分兵来打我们,李存勖就会趁机南下。他不敢冒这个险。”
“那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陈昭微微一笑,“招兵买马,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巩固城防。滑州是我们的了,但能不能守得住,还要看本事。”
他走下城楼,步伐沉稳。
身后,郭崇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这把剑,磨了一年,终于出鞘了。
一剑光寒十九州。
【作者后记·本章史料依据】
关于柏乡之战:《资治通鉴·后梁纪四》载:“贞明五年八月,晋王李存勖与梁军战于柏乡,自旦至暮,大战数合。晋王亲犯矢石,梁军大败,弃甲如山,斩首二万级。”此役是梁晋争霸的关键转折点,梁军精锐尽丧,从此一蹶不振。
关于契丹南下:《辽史·太祖纪下》载:“神册三年(918年),太祖亲征幽州,拔之。”耶律阿保机南下幽州,是契丹扩张史上的重要事件。幽州的陷落,使中原王朝失去了北方屏障,为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埋下了伏笔。
关于“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此九字箴言出自元末明初朱升之口,是朱元璋夺取天下的本战略。陈昭在此提出,体现了他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
关于滑州之战:滑州即今河南滑县,五代时期是黄河以北的重要军事重镇。后梁太祖朱温即发迹于此。陈昭取滑州,如刘邦之取汉中,刘备之取荆州,是其争霸天下的第一步。
关于张彦:史载张彦为后梁骁将,后归降后唐,庄宗赐姓李,名绍远。其人生平详见《旧五代史·李绍远传》。本文中张彦降陈昭,为虚构情节。
贞明五年冬,陈昭取滑州,张彦降。昭入城,秋毫无犯,开仓放粮,百姓箪食壶浆以迎。有老者持酒跪于道旁,泣曰:“滑州三十年,未尝见如此将军。”昭下马扶之,曰:“此非陈昭之德,乃天命也。”遂定滑州。
——《新五代史·陈昭世家》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