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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贞明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惊蛰甫过,万物复苏。黄河冰凌尽解,春水汤汤,奔流东去。滑州城外的麦田里,去岁冬小麦已返青拔节,绿油油的一片,在春风中翻涌如浪。城北的减水坝正在紧张施工,郑濬带着三千壮丁夜赶工,要在桃花汛到来之前将主堤加固完毕。码头上樯橹如林,南来北往的商船排成长龙,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陈昭站在新修的瓮城城楼上,俯瞰这座焕然一新的城池,心中却无半分得意。

他手里握着一封刚从汴梁送来的密信,信是王彦章写的,只有八个字——

“帝欲东巡,亲征河北。”

帝,自然是后梁末帝朱友贞。东巡是假,亲征是真。这位在汴梁城里缩了一年的皇帝,终于坐不住了。

陈昭将信递给郭崇韬。郭崇韬看完,面色如常,只微微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他说,“滑州一下,河北门户洞开。朱友贞若再不有所动作,汴梁城里那些文臣武将的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他有多少兵?”陈昭问。

“号称十万。”郭崇韬冷笑,“实际能战者,不过五万。柏乡一战折了三万,幽州之战又折了两万。朱友贞手里能用的兵,满打满算不到八万。他要守汴梁、守洛阳、守陕州、守颍亳——能带到河北来的,顶多三万。”

“三万。”陈昭沉吟,“我们有四千。”

“四千对三万。”周虎在旁边嘴,“将军,这仗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陈昭的目光投向南方,“朱友贞不来,我们还有时间。他来了,我们就没时间了。要么一战定河北,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要么一战定河北,要么——退回柳子口,从头再来。

退回柳子口,就意味着失去滑州,失去这半年来积累的一切。四千大军、五万石存粮、二十万民心——全部化为乌有。

这不是陈昭能接受的结果。

“将军,”郭崇韬开口,“臣有一策,可破朱友贞。”

“说。”

“朱友贞此人,有三个弱点。其一,多疑。其二,惜命。其三——”郭崇韬顿了顿,“其位不正。”

“其位不正?”

“将军当知,朱友贞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兄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他手下那些将领,表面上臣服,心里未必服气。尤其是——”郭崇韬压低声音,“王彦章。”

陈昭的眼睛微微眯起。

王彦章。后梁第一名将。朱温的老部下,对后梁忠心耿耿。但忠的是后梁,不是朱友贞。朱友贞篡位之后,王彦章虽然没有公开反对,但心中未必没有想法。

“郭先生的意思是——离间?”

“对。离间朱友贞与王彦章。”郭崇韬的目光闪烁,“朱友贞多疑,王彦章刚直。多疑的人遇到了刚直的人,不需要我们做什么,他们自己就会生出嫌隙。我们只需要——推一把。”

“怎么推?”

“很简单。将军写一封信给王彦章,信中不必说什么机密之事,只需叙叙旧、谈谈天。然后——”郭崇韬微微一笑,“让这封信‘不小心’落到朱友贞手里。”

陈昭沉默了片刻。

“此计太毒。”他说,“王彦章对我们有恩。当初若不是他向朝廷举荐,我陈昭现在还是一个七品校尉。用离间计对付他——”

“将军,”郭崇韬正色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彦章是忠臣,但他是后梁的忠臣,不是我们的忠臣。他战场上相见,他不会因为举荐过将军就手下留情。将军也不该因为受过他的恩惠就心慈手软。”

陈昭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黄河。春水浩荡,奔流不息。黄河从不因为谁对它有恩就改变流向,也从不因为谁对它无情就绕道而行。

“信可以写。”他终于开口,“但内容要改。不叙旧,不谈天——只写八个字。”

“哪八个字?”

“‘王师北来,愿为内应。’”

郭崇韬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这——这八个字若落到朱友贞手里,王彦章必死无疑!”

“我知道。”陈昭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朱友贞不会他。”

“为什么?”

“因为朱友贞还需要他。后梁能打仗的将领,死的死、降的降、老的老,只剩下一个王彦章。了王彦章,谁替他带兵?谁替他打仗?谁替他守汴梁?朱友贞虽然昏庸,但这一点他看得清楚。”

郭崇韬想了想,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对。朱友贞不会王彦章,但一定会猜忌他。猜忌之下,就不会再用他。不用王彦章,朱友贞就只能用赵岩、张汉杰之流。赵岩、张汉杰是什么人?只会溜须拍马、贪污受贿的酒囊饭袋。用这样的人带兵——”

“必败无疑。”陈昭接过话头。

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二月初五,陈昭的信送到了汴梁。

不是送到王彦章手里——是“不小心”落到了朱友贞的密探手中。

信被送到朱友贞御案上的时候,这位后梁皇帝正在与赵岩、张汉杰商议亲征河北的事宜。赵岩是个白面书生,长得倒是俊俏,但肚子里除了诗词歌赋就是溜须拍马。张汉杰更不堪,此人本是朱友贞的宠臣,靠着献媚爬上高位,对军事一窍不通,却偏偏喜欢指手画脚。

朱友贞看完信,脸色铁青。

“王彦章……陈昭……‘王师北来,愿为内应’……”他喃喃自语,手指微微发抖。

“陛下,”赵岩凑上来,“信上写了什么?”

朱友贞将信拍在桌上。赵岩看完,脸色也变了。

“陛下,王彦章与陈昭早有往来!去年王彦章巡视滑州,就曾在柳子口与陈昭密谈。回朝之后,还向陛下举荐陈昭。现在陈昭夺了滑州,王彦章不但不请战,反而称病不出——这难道不可疑吗?”

张汉杰在旁边添油加醋:“陛下,臣早就说过,王彦章这个人不可靠。他是朱温的老臣,心里装的是朱温,不是陛下。现在又与陈昭暗通款曲——其心可诛啊!”

朱友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传旨,”他咬着牙说,“免去王彦章汴梁留守之职,改任——改任陕州节度使。即赴任,不得停留。”

“陛下!”旁边一个老臣急忙站出,“万万不可!王彦章是朝中唯一能打仗的将领。陛下亲征河北,正需王彦章随行。若将他贬出汴梁——”

“住口!”朱友贞拍案而起,“朕意已决!谁敢再言,与王彦章同罪!”

老臣喏喏而退,面如死灰。

消息传到滑州,是二月初十。

陈昭听完斥候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王彦章走了?”

“走了。带着三百亲兵,去了陕州。”

“临走之前,说了什么?”

斥候想了想:“据说王将军离京的时候,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汴梁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梁亡,亡于妇人之手。’说完就走了。”

陈昭闭上眼睛。

妇人之手。不是真的妇人,是说朱友贞——优柔寡断,多疑善妒,像妇人一样。王彦章这句话,是对后梁最后的判词。

“将军,”郭崇韬在身后轻声说,“王彦章走了。朱友贞身边再也没有能打仗的人了。亲征河北——他必败无疑。”

“不一定。”陈昭睁开眼睛,“朱友贞虽然不会打仗,但他有三万人。三万人,就是站在那里让我们砍,也要砍很久。我们只有四千人。四千对三万——即便没有名将指挥,也是一场硬仗。”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陈昭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滑州以南的区域移动。

“朱友贞从汴梁北上,有三条路可走。东路经曹州、濮州,绕道而来。中路直取滑州,过黄河。西路经郑州、荥阳,从西面绕过来。”

“他会走哪条?”

“中路。”陈昭笃定地说,“朱友贞这个人,没有胆量绕远路。他一定会走最近的路——直取滑州。因为他觉得,三万人打四千人,不需要什么计谋。平推过去就行了。”

郭崇韬点头:“将军说得对。朱友贞确实会走中路。那我们就——在中路等他。”

“不等。”陈昭摇头,“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郭崇韬一怔,“将军要以四千人主动迎击三万人?”

“对。”陈昭的目光灼灼,“朱友贞从汴梁到滑州,三百里路。大军行三十里,要走十天。十天之内,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白马渡。黄河上最重要的渡口,是朱友贞北上的必经之路。我们先占据白马渡,以逸待劳。朱友贞的大军到了,半渡而击之。敌军渡河之时,阵型散乱,首尾不能相顾。我们趁其半渡,突然出击——三万人在黄河里,就是三万条鱼,任我们宰割。”

郭崇韬的眼睛亮了。

“半渡而击!此乃兵法之上策!将军妙计!”

“不忙。”陈昭摆手,“半渡而击,只能打他一闷棍,吃不掉他。三万人就算折了一半,还有一万五。一万五对四千,还是我们吃亏。所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继续移动。

“我们还要做一件事——断其粮道。”

“断粮道?”

“对。朱友贞的大军,费粮草数百石。他的粮草辎重,一定在后面。我们派一支轻骑兵,绕过他的主力,袭击他的粮道。粮道一断,军心必乱。军心一乱,不战自溃。”

郭崇韬抚掌而叹:“将军此计,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先以白马渡伏击挫其锐气,再以断粮道乱其军心,最后以主力决战一举破敌——妙!妙不可言!”

陈昭微微一笑。

“那就这么定了。周虎!”

“末将在!”

“你带骑兵营,绕道敌后,袭击粮道。只烧粮草,不恋战。烧完就走,不可贪功。”

“遵命!”

“张彦!”

“末将在!”

“你带步卒两营,随我前往白马渡设伏。记住,半渡而击——等敌军渡过一半的时候再打。打早了,他们退回南岸;打晚了,他们站稳了脚跟。一定要卡在‘一半’这个点上。”

“遵命!”

“赵铁柱!”

“末将在!”

“你带亲卫营守滑州。我不在的时候,滑州就交给你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赵铁柱挺起膛:“将军放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陈昭环视众人,目光如铁。

“诸位,此战关乎生死。赢了,河北就是我们的。输了——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求大家都能活着回来,但求大家都能拼尽全力。拼尽全力,死而无憾。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二月十五,陈昭率两千人南下白马渡。

白马渡在滑州以南六十里,是黄河上最古老的渡口之一。相传当年曹作《苦寒行》,便是在此处渡河北征。渡口两岸地势平坦,唯南岸有一处高地,名曰“白马山”,可俯瞰整个渡口。

陈昭将主力埋伏在白马山上,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渡口的一切动静。

他在山上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斥候来报——朱友贞的大军到了南岸。

三万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南边开来。旌旗遮天蔽,尘土飞扬数十里。前锋已经到了渡口,后队还在十里之外。

陈昭趴在白马山顶,用一树枝在地上画着敌军的阵型。

“前锋约五千人,中军一万,后军一万。粮草辎重在最后面,由三千人押送。”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张彦,“张将军,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渡河?”

张彦是老行伍,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分三批渡。第一批前锋五千人先渡,占领北岸桥头堡。第二批中军一万人跟进,建立营地。第三批后军一万人最后渡,同时押送粮草辎重。”

“对。”陈昭点头,“我们的机会,就在第一批和第二批之间。第一批渡过去了,第二批渡到一半的时候——动手。”

“将军,”张彦有些担心,“第一批五千人渡过去之后,会在北岸建立桥头堡。我们如果等第二批渡到一半再动手,就要同时面对北岸的五千人和河里的五千人。以一敌二——”

“所以不能让他们在北岸站稳脚跟。”陈昭的目光锐利,“在白马渡北岸,有一片洼地。第一批渡过去的人,一定会选择那片洼地扎营。那片洼地三面环水,只有东面一条出路。如果我们事先在东面堵住出口——”

张彦的眼睛亮了。

“将军的意思是——把北岸的五千人堵在洼地里,让他们出不来。然后集中兵力攻击河里的五千人。等河里的五千人打垮了,再回头收拾洼地里的五千人。”

“对。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张彦深深地看了陈昭一眼。

“将军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张彦喃喃道,“臣十八岁的时候,还在老家种地。将军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能指挥一场万人级别的战役了。”

陈昭微微一笑:“张将军不必妄自菲薄。种地的人,未必不能打仗。关键是——要动脑子。”

二月十八,清晨。大雾。

黄河上浓雾弥漫,十步之外不见人影。这是老天爷送给陈昭的礼物。

朱友贞的大军开始渡河。第一批五千人乘船渡河,用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在北岸的洼地里扎下营寨,开始构筑防御工事。

第二批一万人开始渡河。船只在浓雾中缓缓前行,队形散乱,首尾不能相顾。

陈昭站在白马山上,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船只,手中握着一面红旗。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第二批渡河的人走了一半——船在河心,进退两难的时候。

“将军,”张彦在旁边低声说,“差不多了。”

陈昭没有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河面,像是在计算什么。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就是现在!”陈昭猛然挥下红旗。

“——!”

两千人从白马山上冲下来,如猛虎下山,直扑渡口。

与此同时,白承恩率领的三百骑兵从东面出,堵住了洼地的出口。北岸的五千人被堵在洼地里,出不来了。

渡口一片混乱。

正在渡河的梁军士兵看到伏兵从山上冲下来,顿时慌了神。有的拼命划船向对岸逃,有的跳进黄河里游水,有的在船上乱作一团,自相践踏。

陈昭亲自冲在最前面。他一手持刀,一手持盾,跳上了最近的一艘船。船上的梁军士兵看到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跳河。

“!”

两千人如水般涌上船只,见人就砍,见船就烧。黄河水被染成了红色,河面上漂浮着碎木和尸体。

战斗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

第二批渡河的一万人,死伤过半,剩下的三千多人投降。北岸洼地里的五千人,被白承恩的骑兵堵住出路,突围无望,也投降了。

南岸的朱友贞看到北岸的火光和喊声,吓得面无人色。

“撤!快撤!退回汴梁!”

中军一万多人还没渡河,就跟着他们的皇帝狼狈逃窜。粮草辎重丢了一地,旗帜甲仗扔得到处都是。

白马渡之战,陈昭以两千人破敌两万,敌三千,俘虏八千,缴获粮草辎重无算。自损不过三百余人。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二月二十,陈昭凯旋滑州。

全城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动地。有人往他马上抛花瓣,有人往他怀里塞鸡蛋,有人跪在路边磕头,有人抱着孩子让他摸顶。

陈昭骑着马,面带微笑,频频向百姓挥手致意。但他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朱友贞败了,但没死。他退回汴梁之后,一定会重新集结兵力,卷土重来。下一次,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而且——李存勖也不会闲着。晋军在幽州休整了几个月,已经恢复了元气。他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南下,夺取后梁的地盘。

“将军,”郭崇韬策马走在旁边,“此战之后,河北诸镇必望风而降。曹州、濮州、郓州、齐州——都会派人来求和。我们要不要——”

“要。”陈昭说,“但不是现在。先派人去探探口风,看看他们是真心归顺还是虚与委蛇。真心归顺的,给予优待;虚与委蛇的,先记下来,秋后算账。”

“遵命。”

“还有——派人去晋阳,给李存勖送一份厚礼。”

郭崇韬一怔:“送厚礼?将军要与晋王交好?”

“不是交好。是麻痹他。”陈昭微微一笑,“李存勖这个人,好大喜功。我们给他送礼,他就会觉得我们怕他。他觉得我们怕他,就不会急着来打我们。他不来打我们,我们就有了时间——巩固河北,积蓄力量。”

郭崇韬恍然大悟。

“将军此计,一箭双雕。既麻痹了李存勖,又争取了时间。妙!”

二月下旬,果然如郭崇韬所料,河北诸镇纷纷遣使来降。

曹州、濮州、郓州、齐州、德州、棣州——六镇节度使,先后派出使者,向陈昭表示归顺。他们送来了厚礼、送来了地图、送来了军籍册,表示愿意听从陈昭的号令。

陈昭一一接见,好言抚慰。他不但没有收缴各镇的兵权,反而给他们加官进爵,赏赐了大量金银布帛。

韩平不解:“主公,这些节度使都是墙头草。今天看主公赢了,就来归顺。明天看朱友贞打回来了,又会背叛。主公不收缴他们的兵权,反而给他们加官进爵——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陈昭笑了。

“先生说得对,他们是墙头草。但正因为他们是墙头草,才不能得太紧。收缴兵权?他们不会答应的。不但不会答应,还会联合起来反抗我们。到那时候,我们就不是对付一个朱友贞了——是对付七个。”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先生,你要记住一句话——‘欲取先予’。想拿走他们的东西,先给他们一些东西。等他们觉得跟着我们有利可图的时候,就不会想着背叛了。到那时候,我们再慢慢收拾他们。”

韩平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主公说得对。臣还是太急了。”

“不是先生急,是先生太正直了。”陈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正直的人,总是希望别人也正直。但这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像先生一样正直。对付不正直的人,就要用不正直的办法。”

三月初三,上巳节。

滑州城中的桃花开了。城北的桃林,满树繁花,灿若云霞。百姓们携家带口,到桃林里踏青、饮酒、祈福。孩子们在花间追逐嬉戏,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陈昭也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没有带随从,没有带护卫,一个人走在桃林里,赏花、看景、想心事。

“将军好雅兴。”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陈昭转过身,看到一个女子站在桃花树下。这女子年约二十,柳眉杏眼,肤如凝脂,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衣裙,与满树桃花相映成趣。她手里拿着一枝桃花,面带微笑,目光清澈如水。

“你是——”陈昭微微一怔。

“民女李婉清,见过将军。”女子盈盈一拜,“家父是滑州学正李慎言。将军在柳子口讲学时,家父曾去听过。回去之后,对将军赞不绝口,说将军是‘当世奇才’。”

李慎言。陈昭想起来了。滑州学正,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确实来柳子口听过他讲课。当时还跟他争论了半天的《孟子》,被他驳得体无完肤,最后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说“后生可畏”。

“原来是李先生的千金。”陈昭拱手还礼,“李先生近来可好?”

“家父一切都好。只是——”李婉清犹豫了一下,“只是最近身体不太好。老毛病,咳喘。一到春天就犯。”

“我让人送些川贝和枇杷膏过去。川贝止咳,枇杷润肺,对咳喘有奇效。”

李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将军还懂医术?”

“略知一二。”陈昭微微一笑。他当然不懂中医,但他知道一些基础的食疗知识。川贝枇杷膏,在现代是家常便饭,在这个时代却是稀罕物。

两人在桃林中并肩而行,随意聊着。李婉清谈吐不俗,不但通晓诗词歌赋,对时政也有自己的见解。她问陈昭如何看待河北的局势,陈昭便说了几句。她听完之后,沉思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话。

“将军,民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将军以仁政治滑州,以智谋破朱友贞,以怀纳河北诸镇。此三者,皆帝王之资也。然将军有一短。”

陈昭来了兴趣:“什么短?”

“将军无名。”李婉清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将军虽有宣节校尉之衔,然此乃七品散官,不足以镇服天下。河北诸镇今归顺将军,非真心服将军,乃畏将军之兵威也。畏威而不怀德,非长久之计。”

陈昭沉默了。

她说得对。

他现在的身份,确实太低了。一个七品校尉,凭什么让那些节度使俯首称臣?他们现在归顺,是因为朱友贞败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等李存勖打过来,或者朱友贞卷土重来,他们随时可能倒戈。

“那姑娘以为,当如何?”他问。

李婉清微微一笑。

“将军可听说过‘奉天子以令不臣’?”

陈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奉天子以令不臣。这是曹的策略。迎奉汉献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从而在政治上占据制高点。

“姑娘的意思是——让我迎奉后梁皇帝?”

“不。”李婉清摇头,“后梁皇帝是朱友贞,一个兄篡位的昏君。迎奉他,只会让将军的名声受损。”

“那迎奉谁?”

“唐室宗亲。”李婉清的目光变得深邃,“唐亡不过十余年,天下人心中,仍有唐室。将军若能找到一位唐室宗亲,奉之为帝,则天下忠唐之士,必望风而归。到那时候,将军不但有兵威,还有大义。以有道伐无道,何愁天下不服?”

陈昭看着这个女子,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一个学正的女儿,居然能说出“奉天子以令不臣”这种话。这个时代,果然藏龙卧虎,不可小觑。

“姑娘这番话,”他缓缓开口,“是从哪里听来的?”

李婉清笑了,笑靥如花。

“将军忘了?家父是学正。家中藏书万卷,民女自幼便在书斋中长大。《三国志》《后汉书》《资治通鉴》——这些书,民女都读过。”

“姑娘不但读书,而且读透了。”

“将军过奖。”李婉清又行了一礼,“民女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能做到的,只有将军这样的英雄。”

陈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李姑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将军请说。”

“我想请姑娘做我的幕僚。不是女眷,是幕僚。与韩平、郭崇韬一样,参赞军机,谋划天下。”

李婉清怔住了。

在这个时代,女子为官,闻所未闻。别说做幕僚,就是抛头露面都会被人指指点点。陈昭这个提议,简直是惊世骇俗。

“将军,”李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抖,“女子为官,天下未闻。将军不怕人言可畏?”

“人言?”陈昭冷笑,“这个时代,最不值钱的就是人言。朱友贞兄篡位,有人敢说什么?李存勖拥兵自重,有人敢说什么?契丹人屠城灭族,有人敢说什么?他们都不怕人言,我怕什么?”

他看着李婉清的眼睛,目光诚恳。

“李姑娘,你有才华,有见识,有胆略。在这个乱世里,才华不应该被埋没,无论男女。我不会让你抛头露面,你可以在幕后谋划,以‘参军’的身份参赞军机。没有人会知道你是女子。”

李婉清沉默了很久。

桃林里,风吹花落,花瓣如雨,落在她的发间、肩上、裙裾上。

“将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民女有一个条件。”

“说。”

“将军他若得天下,当开女科。让天下女子,也能读书、考试、做官。这是民女唯一的愿望。”

陈昭看着她,目光深邃。

“好。我答应你。”

李婉清跪倒在地,盈盈一拜。

“李婉清,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三月初十,陈昭在滑州正式设立“幕府”,以韩平为长史,郭崇韬为司马,沈知白为祭酒,郑濬为匠作大将,白承恩为骑军教习,李婉清为参军——名义上是幕僚,实际上就是军师。

幕府初立,百废待兴。陈昭每与诸人会商,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一件——改变这个时代的事。

三月十五,一个消息从晋阳传来——李存勖称帝了。

国号大唐,史称后唐。年号同光。李存勖就是后唐庄宗。

消息传到滑州,陈昭的幕府里炸了锅。

“李存勖称帝了!”韩平面色凝重,“他这是要名正言顺地取后梁而代之。”

“不奇怪。”郭崇韬倒是平静,“李存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契丹退了,朱友贞败了,天下再也没有能阻挡他的人了。此时不称帝,更待何时?”

“他称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南下灭梁。”沈知白的声音苍老而冷静,“后梁气数已尽,朱友贞必败无疑。问题是——后梁亡了之后,李存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昭。

后梁亡了之后,李存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河北。就是滑州。就是陈昭。

陈昭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很久。

“李存勖称帝,”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对我们来说,是坏事,也是好事。”

“好事?”韩平不解。

“对。坏事是,我们的敌人变强了。好事是——我们的朋友也变多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后梁的文武百官,有多少人是真心效忠朱友贞的?不多。大多数人只是在混子,等一个机会改换门庭。以前,他们只有两个选择——朱友贞或者李存勖。现在——”

他微微一笑。

“——有了第三个选择。我们。”

郭崇韬的眼睛亮了。

“将军的意思是——招降纳叛?”

“对。”陈昭走到地图前,“李存勖称帝之后,一定会大举南侵。后梁的将领们,有的会投降,有的会战死,有的会逃跑。我们要做的,就是——收留那些逃跑的人。给他们官职、给他人马、给他人粮。让他们觉得,跟着我们比跟着李存勖好。”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人多了,兵就多了。兵多了,就能打仗了。能打仗了,就不怕李存勖了。”

众人纷纷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昭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李存勖称帝了,我们也不能再以‘校尉’的身份混下去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将军的意思是——”

“称王。”陈昭的目光如铁,“河北之地,东至大海,西至太行,南至黄河,北至幽州。这片土地,足够立一个王国了。我要称——赵王。”

屋里安静了。

称王。

这是陈昭第一次公开说出自己的野心。

不是镇将,不是校尉,不是节度使——是王。是裂土封王,是与李存勖、朱友贞平起平坐的一方诸侯。

“主公,”韩平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太快了?咱们才拿下滑州不到半年——”

“不快。”陈昭摇头,“先生,你想想——李存勖称帝了,天下人都在看着。如果我们还是一个小小的校尉,谁会来投奔我们?谁会把我们当回事?称王,不是为了虚荣,是为了——政治上的合法性。有了王号,才能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任命官员、征收赋税。有了王号,才能与李存勖、朱友贞平起平坐,谈条件、讲和、结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个王,不是我要的。是形势要的。是河北二十万百姓要的。是那些投奔我们的人要的。”

沉默。

然后,郭崇韬第一个站起来。

“臣等,恭请将军称王!”

韩平也站起来:“臣等,恭请将军称王!”

周虎、赵铁柱、张彦、白承恩、郑濬、沈知白——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臣等,恭请将军称王!”

李婉清最后一个站起来。她看着陈昭的背影,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臣等,恭请将军称王。”

陈昭转过身,看着这些站着的人。他们的脸上有期待、有激动、有忐忑、有坚定。每一个人都把命运押在了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

“好。那就——称王。”

贞明六年三月,陈昭在滑州称王,国号“赵”,史称“前赵”。以韩平为相国,郭崇韬为大将军,周虎为前将军,赵铁柱为中将军,张彦为后将军,白承恩为骑军都尉,郑濬为将作大匠,沈知白为太傅,李婉清为参军。

赵王登基之,滑州城中万人空巷,百姓夹道欢呼。有老者持酒跪于道旁,泣曰:“滑州百年,未见如此盛事。”昭下马扶之,曰:“此非陈昭之德,乃天命也。”

——《新五代史·陈昭世家》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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