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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调解室,冷得像停尸房。

墙上的国徽肃穆,底下的暗流却脏得要命。

长条桌这头,林大山缩在椅子角,屁股悬空一半。

那双满是煤灰的大手死死绞在一起,关节泛白,整个人抖得像深秋的枯叶。

对面,赵刚翘着二郎腿,甚至还在抖。

“啪!”

一个牛皮纸信封被甩在桌子中央,滑到林大山面前。

“老陈,事儿很简单。”

赵刚弹了弹衣领上不存在的灰,看都没看林家父子一眼,“现在的孩子火气大,互殴嘛。”

身后跟班立刻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那是伪造的证词。

“陈警官,这是证词。林野先挑衅,我们虎哥属于防卫过当。”

互殴。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要把水搅浑的万能借口。

各打五十大板,谁也别想讨好。

老陈握笔的手一顿,眉头拧成死结。

赵刚身体前倾,指关节敲得桌面“笃笃”作响,像是在敲丧钟。

“看在苏厂长面子上,这两千块是营养费。老林,签了调解书,这事翻篇。”

林野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他看着赵刚那双锃亮的皮鞋,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两千块?

打发叫花子呢。

林大山盯着那个信封,喉结滚动。

那是他大半年的工资,是全家的救命钱。

见他不说话,赵刚笑了。

那笑容阴冷,像毒蛇吐信。

“嫌少?”

赵刚压低声音。

“老林,做人得识相。你要是非要闹,我有的是律师陪你玩。

到时候别说钱,你儿子还得背个‘寻衅滋事’的处分,档案留了黑底,这辈子别想考大学!”

林大山猛地一哆嗦,眼神惊恐。

赵刚图穷匕见,抛出了最后的手锏:

“还有,听说清渣岗最近在搞优化?那可是个萝卜坑。

要是家里出了个有案底的……这饭碗,怕是端不住咯。”

轰——!

这一锤,直接砸碎了林大山最后的脊梁骨。

工作没了,全家都得饿死!

“签……我签……”

林大山崩溃了。

他慌乱地站起来,膝盖狠狠磕在桌腿上也不觉得疼,颤巍巍地抓向那支笔,眼泪混着煤灰往下淌。

“赵科长您高抬贵手……别搞我儿子……我这就签……”

老陈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民不举官不究,老百姓太难了。

赵刚靠回椅背,嘴角勾起胜利者的狞笑。

就在笔尖即将触纸的瞬间。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横空伸出,死死按住了那张纸。

“慢着。”

林大山吓疯了:“小野你啥!快松手!那是咱家的命啊!”

林野没动。

“爸,有些命是求不来的。”

林野单手探入书包侧兜,掏出一个黑色长方体。

步步高复读机。

外壳磨损严重,但在惨白的灯光下,它黑洞洞的像个枪口。

赵刚眼皮猛地一跳,脊背瞬间发凉。

“咔哒。”

按键按下,清脆刺耳。

磁带转动,沙沙声后,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在死寂的调解室里炸响——

『在棉纺厂,还没人敢拒我赵刚的面子……你那个翻砂工的老爹能不能下去,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给脸不要脸……』

『试图包庇刑事犯罪嫌疑人……』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赵刚耳边扇巴掌!

这就是铁证!

赵刚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随即寸寸龟裂,变成了猪肝色的惊恐。

他猛地弹起来,眼珠赤红,伸手就要抢:“你个小兔崽子敢阴我?!”

“坐下!!”

老陈霍然起身,狠狠一巴掌拍在执法记录本上,震得茶杯乱跳。

“赵刚!这里是派出所!”

老陈指着赵刚的鼻子,一身正气终于爆发:

“你当着警察的面还敢动手?这录音我也听见了!这不叫互殴,这叫恐吓证人!叫恶意打击报复!”

形势逆转,攻守易形!

跟班吓得缩回墙角,大气不敢出。

林大山张大嘴巴,看着儿子手里的黑盒子,像在看什么法器。

林野慢条斯理地按下停止键。

“咔哒。”

收好,放回书包最深处。

他看着满头冷汗的赵刚,嘴角微扬。

“赵科长,现在还要定性互殴吗?”

林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是审判者的姿态。

“这份录音要是流到市报社,再配上那个‘公款账目’的传闻……”

林野身子前倾,

“您觉得,苏厂长是会保您,还是把您推出来顶缸?”

死。

赵刚这种人不怕警察,不怕赔钱,就怕顶雷,就怕丢乌纱帽!

赵刚颓然跌回椅子,昂贵的制服被冷汗湿透,像条落水狗。

他死死盯着林野,牙齿咬得咯咯响,却再也没了刚才的威风。

“你想……怎么样?”

林野伸出两手指。

“第一,不私了。赵虎治安拘留十五天,立案存档。”

赵刚脸色铁青,但听到只是“治安拘留”不留刑事案底,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

只要不毁了儿子的前途,这苦果能咽。

“第二。”

林野竖起一手指,声音骤然带血。

“鉴于我受到的身心伤害,以及您对我父亲的恐吓。我要民事赔偿。”

“一万块。现金。现在给。”

“一万?!”

赵刚尖叫出声,声音劈岔:

“你抢劫啊?!个人才多少钱?你就躺了一会儿要一万?!”

在这个万元户就是土豪的年代,一万块能在厂区买半套房!

林大山吓得浑身哆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疯了!儿子疯了!

林野面无表情,只是拍了拍书包。

“您可以不给。”

“那我就带着录音和脑震荡诊断书去市局,去报社。让全市人民听听棉纺厂保卫科长的威风。”

林野盯着赵刚惨白的脸,字字诛心:

“到时候案子转刑侦,赵虎坐牢,您这身皮也被扒下来。”

“一万块,买您儿子的前途,买您的乌纱帽。”

林野笑了笑,眼神单纯得可怕:“赵科长,这笔买卖,贵吗?”

挂钟滴答,每一秒都像敲在赵刚的心脏上。

他输了。

彻底输给了一个他眼里的蝼蚁。

为了不让赵虎留案底,为了不被苏厂长清洗,这口混着血牙的屎,他必须咽下去。

“好……”

赵刚声音沙哑,像是老了几十岁。

“我给!”

……

半小时后。

跟班气喘吁吁跑回来,捧着一摞报纸包着的“大团结”。

“啪!”

赵刚抓过钱拍在桌上,震起一片灰尘。

“点点!”他双眼通红,像头受伤的野兽。

林野没动,看向老陈:“陈叔,麻烦做个证。这是赵科长自愿赔偿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不是敲诈勒索。”

老陈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少年,那是敬畏。

签字,盖章。

林野这才伸手,平静地将那一万块装进洗得发白的书包。

沉甸甸的。

这是重生后的第一桶金,是这辈子翻身的本钱。

“砰!”

赵刚一脚踹翻椅子,黑着脸摔门而去。

调解室终于安静下来。

林大山盯着儿子鼓囊囊的书包,像是在做梦。

他想摸又不敢摸,嘴唇哆嗦着:

“小野……这……这就完了?咱家……成万元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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