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室,冷得像停尸房。
墙上的国徽肃穆,底下的暗流却脏得要命。
长条桌这头,林大山缩在椅子角,屁股悬空一半。
那双满是煤灰的大手死死绞在一起,关节泛白,整个人抖得像深秋的枯叶。
对面,赵刚翘着二郎腿,甚至还在抖。
“啪!”
一个牛皮纸信封被甩在桌子中央,滑到林大山面前。
“老陈,事儿很简单。”
赵刚弹了弹衣领上不存在的灰,看都没看林家父子一眼,“现在的孩子火气大,互殴嘛。”
身后跟班立刻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那是伪造的证词。
“陈警官,这是证词。林野先挑衅,我们虎哥属于防卫过当。”
互殴。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要把水搅浑的万能借口。
各打五十大板,谁也别想讨好。
老陈握笔的手一顿,眉头拧成死结。
赵刚身体前倾,指关节敲得桌面“笃笃”作响,像是在敲丧钟。
“看在苏厂长面子上,这两千块是营养费。老林,签了调解书,这事翻篇。”
林野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他看着赵刚那双锃亮的皮鞋,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两千块?
打发叫花子呢。
林大山盯着那个信封,喉结滚动。
那是他大半年的工资,是全家的救命钱。
见他不说话,赵刚笑了。
那笑容阴冷,像毒蛇吐信。
“嫌少?”
赵刚压低声音。
“老林,做人得识相。你要是非要闹,我有的是律师陪你玩。
到时候别说钱,你儿子还得背个‘寻衅滋事’的处分,档案留了黑底,这辈子别想考大学!”
林大山猛地一哆嗦,眼神惊恐。
赵刚图穷匕见,抛出了最后的手锏:
“还有,听说清渣岗最近在搞优化?那可是个萝卜坑。
要是家里出了个有案底的……这饭碗,怕是端不住咯。”
轰——!
这一锤,直接砸碎了林大山最后的脊梁骨。
工作没了,全家都得饿死!
“签……我签……”
林大山崩溃了。
他慌乱地站起来,膝盖狠狠磕在桌腿上也不觉得疼,颤巍巍地抓向那支笔,眼泪混着煤灰往下淌。
“赵科长您高抬贵手……别搞我儿子……我这就签……”
老陈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民不举官不究,老百姓太难了。
赵刚靠回椅背,嘴角勾起胜利者的狞笑。
就在笔尖即将触纸的瞬间。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横空伸出,死死按住了那张纸。
“慢着。”
林大山吓疯了:“小野你啥!快松手!那是咱家的命啊!”
林野没动。
“爸,有些命是求不来的。”
林野单手探入书包侧兜,掏出一个黑色长方体。
步步高复读机。
外壳磨损严重,但在惨白的灯光下,它黑洞洞的像个枪口。
赵刚眼皮猛地一跳,脊背瞬间发凉。
“咔哒。”
按键按下,清脆刺耳。
磁带转动,沙沙声后,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在死寂的调解室里炸响——
『在棉纺厂,还没人敢拒我赵刚的面子……你那个翻砂工的老爹能不能下去,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给脸不要脸……』
『试图包庇刑事犯罪嫌疑人……』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赵刚耳边扇巴掌!
这就是铁证!
赵刚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随即寸寸龟裂,变成了猪肝色的惊恐。
他猛地弹起来,眼珠赤红,伸手就要抢:“你个小兔崽子敢阴我?!”
“坐下!!”
老陈霍然起身,狠狠一巴掌拍在执法记录本上,震得茶杯乱跳。
“赵刚!这里是派出所!”
老陈指着赵刚的鼻子,一身正气终于爆发:
“你当着警察的面还敢动手?这录音我也听见了!这不叫互殴,这叫恐吓证人!叫恶意打击报复!”
形势逆转,攻守易形!
跟班吓得缩回墙角,大气不敢出。
林大山张大嘴巴,看着儿子手里的黑盒子,像在看什么法器。
林野慢条斯理地按下停止键。
“咔哒。”
收好,放回书包最深处。
他看着满头冷汗的赵刚,嘴角微扬。
“赵科长,现在还要定性互殴吗?”
林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是审判者的姿态。
“这份录音要是流到市报社,再配上那个‘公款账目’的传闻……”
林野身子前倾,
“您觉得,苏厂长是会保您,还是把您推出来顶缸?”
死。
赵刚这种人不怕警察,不怕赔钱,就怕顶雷,就怕丢乌纱帽!
赵刚颓然跌回椅子,昂贵的制服被冷汗湿透,像条落水狗。
他死死盯着林野,牙齿咬得咯咯响,却再也没了刚才的威风。
“你想……怎么样?”
林野伸出两手指。
“第一,不私了。赵虎治安拘留十五天,立案存档。”
赵刚脸色铁青,但听到只是“治安拘留”不留刑事案底,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
只要不毁了儿子的前途,这苦果能咽。
“第二。”
林野竖起一手指,声音骤然带血。
“鉴于我受到的身心伤害,以及您对我父亲的恐吓。我要民事赔偿。”
“一万块。现金。现在给。”
“一万?!”
赵刚尖叫出声,声音劈岔:
“你抢劫啊?!个人才多少钱?你就躺了一会儿要一万?!”
在这个万元户就是土豪的年代,一万块能在厂区买半套房!
林大山吓得浑身哆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疯了!儿子疯了!
林野面无表情,只是拍了拍书包。
“您可以不给。”
“那我就带着录音和脑震荡诊断书去市局,去报社。让全市人民听听棉纺厂保卫科长的威风。”
林野盯着赵刚惨白的脸,字字诛心:
“到时候案子转刑侦,赵虎坐牢,您这身皮也被扒下来。”
“一万块,买您儿子的前途,买您的乌纱帽。”
林野笑了笑,眼神单纯得可怕:“赵科长,这笔买卖,贵吗?”
挂钟滴答,每一秒都像敲在赵刚的心脏上。
他输了。
彻底输给了一个他眼里的蝼蚁。
为了不让赵虎留案底,为了不被苏厂长清洗,这口混着血牙的屎,他必须咽下去。
“好……”
赵刚声音沙哑,像是老了几十岁。
“我给!”
……
半小时后。
跟班气喘吁吁跑回来,捧着一摞报纸包着的“大团结”。
“啪!”
赵刚抓过钱拍在桌上,震起一片灰尘。
“点点!”他双眼通红,像头受伤的野兽。
林野没动,看向老陈:“陈叔,麻烦做个证。这是赵科长自愿赔偿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不是敲诈勒索。”
老陈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少年,那是敬畏。
签字,盖章。
林野这才伸手,平静地将那一万块装进洗得发白的书包。
沉甸甸的。
这是重生后的第一桶金,是这辈子翻身的本钱。
“砰!”
赵刚一脚踹翻椅子,黑着脸摔门而去。
调解室终于安静下来。
林大山盯着儿子鼓囊囊的书包,像是在做梦。
他想摸又不敢摸,嘴唇哆嗦着:
“小野……这……这就完了?咱家……成万元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