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门口风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林野拉开书包拉链的一角，露出里面那沓厚实的“大团结”，只给林大山看了一眼，便迅速拉上。
“爸，这一万块，回去找铁盒焊死，藏床底砖洞里。”林野把沉甸甸的书包塞给林大山，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财不外露，记住了吗？”
林大山的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才敢接过那个书包。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死死抱住书包，像抱住个炸药包：“记住了！可小野……医生让你静养，咱回家吧？”
“不回。”
林野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卷医用纱布。
“还有一个月高考。我要是现在回家躺着，正如了某些人的意。”
林野动作熟练地在额头上缠了一圈，最后在后脑勺打了个死结。
洁白的纱布映衬着他瘦削的脸庞，那种病态的破碎感瞬间拉满。
林野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车，背脊挺得像把出鞘的刀。
“有些账在派出所算完了。在学校，还没开始算。”
……
棉纺厂中学，晚自习前。
校门口人汹涌，本来正如菜市场般喧闹。
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全场死寂。
“我是眼花了吗？那……那是林野？”
“我去，这哥们儿真回来了？脑袋上还缠着纱布呢！”
“，头缠纱布回来了？真把赵虎送进去了？”
原本拥挤的人，像是摩西分海，硬生生让出了一条宽敞大道。
夕阳血红，林野推着二八大杠，目不斜视地走在正中间。
车轮碾过水泥地，“沙沙”作响。
没人敢嬉皮笑脸，没人敢喊“穷鬼”。
所有的目光里，只剩下一种东西——敬畏。
消息在这个半封闭的厂区传得比瘟疫还快。
赵虎被抓了。
还要赔钱。
那个平里横行霸道、连老师都要让三分的“保卫科少爷”，竟然栽在了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书呆子手里？
“听说了吗？赵虎那一拳差点把林野打死，结果林野硬是没私了，把赵刚都得低头了。”
“真狠啊……你看他那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就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以后谁还敢惹他？”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林野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按了按太阳，脚步故意踉跄了一下。
瞬间，周围几个想凑热闹的男生吓得连退三步，生怕碰瓷沾上这尊瘟神。
这就对了。
恐惧，才是这个年纪最好的保护色。
……
高三（2）班。
“吱呀——”
前门被推开。
林野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额头上的纱布透着股惨烈，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
林野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后一排落座。他的目光穿过几十个后脑勺，精准钉死在前排那个原本众星捧月的背影上。
苏婉。
以往这个时候，她身边早就围满了献殷勤的苍蝇。
可是今天，她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真空地带。
那个总是给她买汽水的体委，正拼命盯着窗外的知了。
那几个形影不离的闺蜜，恨不得把头埋进书里。
谁都不傻。
赵虎进去了，苏厂长被大字报贴脸了。
苏婉这艘船，要沉。
背后的寒意让苏婉坐立难安。
她咬着牙回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眼泪说来就来，精准挂在睫毛上。
“林野……你回来了？”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声音颤抖，那股子楚楚可怜的劲儿拿捏得死死的：
“你的头……疼不疼？我真不知道赵虎会下手这么重，我其实……”
想用“不知情”来洗白？
林野靠在椅背上，甚至懒得接话，只是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静静看着她。
还没等林野开口，前排一个女生忍不住了，“啪”地合上书本。
“行了苏婉，别演了。”
女生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把人家害成脑震荡，还要赔一万块钱，现在来装好人？早嘛去了？”
“就是，以前觉得是校花，现在看……啧啧，心真毒。”
“谁沾上谁倒霉，我看赵虎就是个冤大头。”
窃窃私语像耳光，啪啪扇在苏婉脸上。
苏婉愣住了。
她惊恐地环视四周。那些曾经充满爱慕、讨好的眼神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厌恶、鄙夷，甚至是……看垃圾一样的嫌弃。
就连那个平时最爱给她买汽水的体育委员，此刻也把头扭向窗外，仿佛窗外的知了比她好看一百倍。
“我……我没有……”
苏婉的眼泪真的下来了，这次是被吓的。
就在苏婉摇摇欲坠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吵什么吵！整个楼道就咱们班最乱！”
王秃子夹着一沓试卷冲进教室，那颗地中海脑袋上全是油汗，脸色黑得像锅底。
赵刚栽了，他在苏厂长那边的打了水漂，一肚子邪火正没处撒。
进门第一眼，他就看到了最后一排那个头上缠着纱布的身影。
刺眼。
太刺眼了。
“马上就要高考了！还有心思看热闹？”
王秃子把火气全撒在了全班同学身上，唾沫横飞，“看看你们一个个那浮躁的样子！考不上大学，都滚回厂里去接你们老子的班！去翻砂！去挡车！”
“啪！”
试卷被重重拍在讲桌上，粉笔灰扬起一米高。
“有些同学，别以为在外面闹了点事，成了‘名人’，就可以把尾巴翘上天！”
王秃子阴阳怪气地盯着林野，唾沫横飞：“这里是学校！高考看的是分数，不是看谁会告状，谁会装病演戏！”
全班噤若寒蝉。
“今天晚自习取消，全真模拟考！”
王秃子冷笑一声，抽出那沓泛黄的试卷：“这是我托人弄来的黄冈密卷，难度系数极高！考不好，明天全部叫家长！”
试卷像雪片一样传下来，哀鸿遍野。
林野拿到卷子，扫了一眼。
确实难，超纲的函数题、陷阱重重的力学大题，这是摆明了要威风。
王秃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到最后一排，停在林野桌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野那惨白的纱布，恶毒的嘲讽道。
“林野，你要是头晕坚持不住，老师特批你可以交白卷。”
王秃子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笑道：
“毕竟脑震荡嘛，智力受损也是正常的。别到时候考个零蛋，把你那年级第一的脸，丢到姥姥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