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秃子那句“脑子坏了”还在回荡，带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林野靠在椅背上，左手食指按了按渗血的纱布。
“王老师。”
他抬眼，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讲台。
“脑震荡确实影响智力。”
林野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前排那个瑟瑟发抖的背影。
“不过，就算我让了这一脑门子血，考赢某些只会靠这种手段维持光鲜的人……”
他嘴角一扯：“应该也够了。”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苏婉的背影猛地一僵。
王秃子脸皮剧烈抽搐，手里的黑板擦狠狠拍在讲桌上。
“好！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
王秃子咬牙切齿，指着挂钟：
“全班听着，今晚考完我现场批卷，当堂出分！我倒要看看，某些人的嘴是不是比分数还硬！”
试卷分发下来。
纸张粗糙泛黄，油印的字迹带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黄冈密卷”。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1998年，这四个字代表着绝对的权威和噩梦。
果然，第一道选择题就涉及复杂的复合力学受力分析，陷阱重重。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劣质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那台老旧吊扇摇摇欲坠的“咯吱”声。
林野没有急着动笔。
他用左手撑着额头，右手转了转那支英雄钢笔，视线扫过整张试卷。
前排，苏婉握笔的手在剧烈颤抖。
她死死盯着卷面上密密麻麻的符号，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
赵虎被塞进警车时绝望的回头，行政楼下那张把父亲疯的大字报，还有周围同学那异样的眼神……
以前这时候，身后会有轻轻的咳嗽声，紧接着一张写满答案的小纸条就会塞进她的手心。
现在？
苏婉慌乱地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手肘一滑，一滴汗水把答题卡洇黑了一块。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时间过去半小时。
教室里开始传出压抑的叹气声，不少人抓耳挠腮，笔头都要被咬烂了。
王秃子背着手，迈着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在过道里来回巡视。
他特意停在最后一排。
“哐！”
那只不知积了多少茶垢的保温杯，被重重顿在林野的桌角。
正在演算的林野连眼皮都没抬。
王秃子眯起眼，手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笃”，发出令人烦躁的噪音。
周围几个同学敢怒不敢言，只能捂住耳朵。
林野依旧没动，笔尖在草稿纸上飞舞，连顿都没顿一下。
王秃子探头看去，原本想看这小子卡壳的笑话。
只一眼，他眼皮一跳。
草稿纸上没有繁琐的公式堆砌，只有几行简洁到极致的算式。
这种解题思路……
王秃子是老数学教师，人品差，但眼力还在。
林野用的不是高中死记硬背的知识，而是高等数学的思维！
避开计算陷阱，直切核心逻辑。
王秃子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那种想嘲讽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时间过半。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名为绝望的气息。
体委把笔帽咬成了碎片，学委急得满头大汗，那几道物理大题简直是天书。
苏婉的选择题还没做完。
因为完全看不懂题，她开始胡乱填涂ABCD。
她能感受到周围原本羡慕她的目光，现在变成了某种窥探和幸灾乐祸。
那种“没有林野你就是个废物”的无声嘲讽，扎得她坐立难安。
她下意识想回头求助。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她撞上了王秃子的眼神。
苏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咔哒。”
一声清脆的笔盖扣合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林野停笔了。
他没有提前交卷，只是平静地双手抱臂，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
听到这声音，苏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最后一道大题，她连看都没看，直接留白，趴在桌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王秃子看着林野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莫名发慌。
这小子……难道真做完了？
“叮铃铃——！”
“停笔！手都拿开！再写算作弊！”
王秃子粗暴地冲下讲台，一把扯走前排学生的试卷。
他收完卷子，并没有走，而是直接把那沓试卷摊在讲台上。
掏出一支红笔，拧开笔盖。
“都不许走！我说过，当堂出分！”
王秃子冷笑一声，眼神阴恻恻地刮过最后一排。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刷刷刷。”
“李明，78分，不及格！选择题错了一半，脑子长哪去了？”
“张伟，65分！简直是废物！”
随着一个个惨不忍睹的分数报出，全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份卷子太难了，难到让人怀疑人生。
终于，王秃子拿起了一张卷子。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上面的名字是：苏婉。
卷面脏乱，选择题涂改严重，后面大题更是一片空白。
王秃子皱眉，想给厂长千金留点面子，但这卷子烂得连向来一手遮天的他都不知道从哪给分。
在全班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声音低了八度：
“苏婉……28分。”
“噗嗤——”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教室里响起了细碎的嘲笑声，像蚊子嗡嗡叫，却字字扎心。
28分？
离了林野，校花居然只考了28分？
苏婉浑身僵硬，头埋得更低了，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王秃子黑着脸，把苏婉的卷子塞到最底下。
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
林野的卷子。
王秃子深吸一口气，提着红笔。
他想找茬。
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一个步骤跳跃，只要能扣分，他绝不手软。
然而。
卷面工整得像印刷体，字迹刚劲有力，透着股锋芒毕露的锐气。
解题步骤逻辑严密，环环相扣，连那个最复杂的力学受力分析，都画得标准如教科书。
完美。
无可挑剔的完美。
王秃子的手开始抖，悬在空中的红笔迟迟落不下去。
汗水顺着他光秃秃的脑门流进眼睛里，得生疼。
良久。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把红笔往讲桌上一扔。
“当啷”一声。
“林野……”
全班屏息。
“150分。”
王秃子咬着牙，挤出最后两个字：
“满分。”
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回头，看着最后一排那个头上缠着纱布的少年。
林野依旧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就是王老师说的“脑子坏了”？
要是脑震荡都能考满分，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
真正的脑残吗？
讲台上，王秃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张满分试卷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那张势利眼的脸上，辣的疼。
到底谁才是那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