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诗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将军府的赵令仪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她说静妃娘娘读了诗会上选送的诗作,对沈昭宁的那首“咏春”赞不绝口,说“此诗大气磅礴,不似闺阁手笔,倒有几分太白遗风”,还特意让人抄了一份,说要留着慢慢品读。
“静妃娘娘还说,”送信的丫鬟笑嘻嘻地转述,“京中贵女能有这般才情,是大周之幸。”
沈昭宁看完信,微微一笑,让青萝赏了那丫鬟一把铜钱,客气地送走了。
林婉清正好在旁边,听到了这番话。
她手里端着茶盏,动作顿了一瞬——短到几乎不可察觉。但沈昭宁还是捕捉到了。
“表姐,”林婉清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个温婉的笑容,“静妃娘娘夸你的诗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是随口一夸罢了,”沈昭宁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当不得真。”
“怎么能是随口一夸呢?”林婉清摇头,“静妃娘娘是大学士的女儿,自幼饱读诗书,在宫中素以才学著称。她能夸表姐的诗,那是真心的赏识。”
她说得真诚、恳切,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但沈昭宁注意到,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又过了两天,宫中的赏赐果然来了。
来的是静妃身边的管事嬷嬷,姓周,四十来岁,穿戴体面,举止端庄,一看就是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老人。
永安侯府大开中门迎接。沈崇不在家,崔氏带着沈昭宁和林婉清在前厅接旨——虽然不是正式圣旨,只是静妃的私赏,但妃嫔的赏赐,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周嬷嬷站在厅中,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静妃娘娘口谕,”周嬷嬷声音清朗,“永安侯府嫡女沈昭宁,才情出众,诗作清奇,特赐宫中新贡云锦两匹、白玉笔架一件、端溪古砚一方,以资嘉奖。”
崔氏又惊又喜,连忙拉着沈昭宁跪下谢恩。
沈昭宁规规矩矩地磕了头,双手接过托盘,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劳烦嬷嬷跑这一趟,”崔氏笑着请周嬷嬷喝茶,“昭宁这孩子不过写了几句诗,哪值得娘娘这般厚爱。”
“夫人太谦了,”周嬷嬷接过茶盏,笑道,“娘娘说了,沈大小姐的诗她读了又读,爱不释手,说这样的好诗,就是放在翰林院也不逊色。娘娘还说——”
她顿了顿,看了沈昭宁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赞赏。
“娘娘说,‘不许人间留白发,只教天地长青春’,这一句写尽了春的蓬勃气象,却又不止于写景,更有一种超脱的心境。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沈大小姐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沈昭宁微微低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娘娘谬赞了,臣女愧不敢当。”
周嬷嬷摆了摆手:“娘娘看人,从不会错。大小姐往后好好读书,娘娘说了,等着看你的新作呢。”
她又喝了两口茶,便起身告辞。崔氏亲自送到门口,又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封。
送走周嬷嬷之后,崔氏回到厅中,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昭宁,”她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骄傲,“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本事?静妃娘娘都夸你,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女儿不过是随手写的,”沈昭宁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没想到娘娘会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崔氏拍了拍她的手,“你知道静妃娘娘是什么人吗?她可是赵大学士的女儿,从小在书堆里长大的。她在宫中二十年,赏赐过的贵女屈指可数。你能得她一句夸,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她越说越高兴,转头吩咐丫鬟:“去,把这两匹云锦收好,这是宫里的贡品,留着给昭宁做衣裳。还有那方砚,摆到小姐的书房里去。”
丫鬟们应声而动,厅中一时忙碌起来。
沈昭宁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林婉清。
林婉清站在厅角,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脸上依然带着温婉的笑容。她走过来,声音轻柔:“恭喜表姐,得了静妃娘娘的赏识。这是侯府的光荣,也是表姐的福气。”
她说得大方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沈昭宁注意到——
她手里那方帕子,已经被绞得变了形。
“表妹,”沈昭宁握住她的手,笑盈盈地说,“你的诗也很好,静妃娘娘只是没看到罢了。改有机会,我一定把你的诗也推荐给娘娘。”
林婉清的眼睫颤了颤,笑容不变:“表姐说笑了,我那点微末才情,哪敢在娘娘面前献丑。”
“怎么会呢,”沈昭宁摇头,语气真诚,“你那首咏梅,写得极好。‘冰肌玉骨自清凉,不向人间斗艳妆’——这样的句子,换了我也写不出来。”
林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那一个瞬间里,沈昭宁在她眼底看到了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得意,有心虚,有警觉,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表姐过奖了,”林婉清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那首诗……不过是随手写的,当不得表姐这般夸奖。”
她说“随手写的”四个字时,声音微微发紧。
沈昭宁在心里笑了。
随手写的?
你偷了别人的诗,当然是“随手”的。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笑着拍了拍林婉清的手:“表妹就是太谦虚了。好了,不说了,我去看看那方砚台。”
她转身往书房走去,步伐轻盈,背影看起来天真烂漫,毫无城府。
林婉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那方帕子在她手中,已经被拧成了一团。
回到自己院中之后,沈昭宁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方端溪古砚,在手中翻看了一番。砚台质地细腻,雕工精美,确实是一方好砚。
“系统,”她放下砚台,在心里默念,“静妃的赏赐,在前世有发生过吗?”
【系统提示:检索原剧情中……未检索到相关记录。在原剧情中,斗诗会的优秀诗作被呈入宫中后,静妃关注的是林婉清的“咏梅”诗,而非沈昭宁的作品。赏赐的对象是林婉清,而非原身。】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就是说——这一世,因为我写了那首咏春,剧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是的,宿主。宿主的行为正在改变小世界的剧情走向。】
“很好,”沈昭宁嘴角微微弯起,“变化越大,林婉清的破绽就越多。”
她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崔氏的惊喜和骄傲,是真的。她是真心为女儿高兴,没有任何算计。
下人们的恭维和羡慕,也是真的。侯府嫡女得了宫中赏赐,他们脸上也有光。
周嬷嬷的审视和赞赏,是真的。静妃确实喜欢那首诗,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
而林婉清——
沈昭宁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冰。
林婉清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她的恭喜、她的谦虚、她的“与有荣焉”——全部都是表演。
但表演得越完美,破绽就越明显。
因为一个真正为表姐高兴的人,不会在转身之后,把帕子拧成那个样子。
“表妹啊表妹,”沈昭宁轻声自语,“你是不是已经开始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桃花的香气。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林婉清住的那个小院的方向。
那个小院,是侯府西边最偏僻的一处院落。崔氏当初安排林婉清住在那里,是觉得那边安静、适合读书。但沈昭宁知道,林婉清从来不觉得那是“安静”——她只觉得那是“冷落”。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住在偏僻的小院里,看着嫡姐住在宽敞明亮的主院,穿着绫罗绸缎,被父母捧在手心——嫉妒的种子,大概就是从那时候种下的。
但沈昭宁不同情她。
前世的原身,才是那个真正无辜的人。
“表姐?”
门外传来林婉清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缕烟。
沈昭宁脸上的冷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
“进来。”
林婉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她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之前的那些阴鸷、恐惧、嫉妒,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净净的、带着关切的笑脸。
“表姐,我给你熬了莲子羹,”她把碗放在桌上,“你今天忙了一天,该补补身子。”
“表妹有心了,”沈昭宁笑着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嗯,好喝。”
林婉清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表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就是……”林婉清咬了咬唇,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今天周嬷嬷来的时候,我听到几个丫鬟在私下议论……”
沈昭宁放下勺子,看着她:“议论什么?”
“她们说……”林婉清的声音越来越小,“说表姐得了静妃娘娘的赏赐,是侯府的体面。但是……但是她们还说,我那天在诗会上写的诗,虽然也被贴到了屏风上,却没有得到娘娘的赏识,可见……”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昭宁看着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一招,叫做“挑拨”。
表面上是在替表姐抱不平,实际上是在暗示——你的诗得了赏赐,我的诗没有,我心里不舒服。
如果沈昭宁是个真正的傻白甜,大概会赶紧安慰她:“表妹别难过,你的诗也很好,只是娘娘没看到而已。”
但沈昭宁不是傻白甜。
她放下勺子,握住林婉清的手,语气认真:“表妹,你别听那些丫鬟嚼舌。你的诗写得极好,静妃娘娘没看到是她的损失。改有机会,我一定把你的诗也呈给娘娘看。”
林婉清摇摇头:“不用了表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沈昭宁打断她,目光真诚,“你只是替我不平。但我不需要你替我不平——我们是姐妹,你好了,我才会好。懂吗?”
林婉清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表姐……”
沈昭宁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好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回去好好休息,改我带你进宫见见世面。”
林婉清用力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昭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端起那碗莲子羹,闻了闻,然后放到了一边。
“这碗东西,”她淡淡地说,“倒掉。”
青萝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端走了。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婉清的试探,她接住了。
林婉清的挑拨,她化解了。
但这只是开始。
一个得了宫中赏赐的嫡女,和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表小姐——这中间的落差,会像一把刀,一点一点地割开林婉清的心防。
嫉妒是最好的催化剂。
它会让人失去理智,做出愚蠢的事。
而沈昭宁,正在等林婉清做那件“愚蠢的事”。
当天夜里,林婉清的小院里。
灯亮到很晚。
林婉清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花笺。花笺上写着一首诗——就是她在斗诗会上念的那首“咏梅”。
她看着那首诗,目光阴冷。
这是沈昭宁写的。
她知道。
她是在沈昭宁书桌下面的暗格里找到的。那个暗格没有锁好,诗集就放在里面,她一翻就翻到了这一首。
她当时觉得这是天赐良机。沈昭宁那个傻子,写了这么好的诗却藏起来不给人看,简直是暴殄天物。她抄走了这首诗,在诗会上念出来,满座惊艳。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但后来发生的事,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沈昭宁也写了一首诗——一首比她这首好十倍的诗。
沈昭宁得了静妃娘娘的赏赐——而她什么都没有。
沈昭宁的名字,很快就会传遍京城——而她,只会被当作“那个表妹”,活在沈昭宁的光环之下。
林婉清的手指慢慢收紧,将那张花笺攥成一团。
“为什么?”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你明明什么都不如我……凭什么你是嫡女,我是孤女?凭什么你住正院,我住偏院?凭什么你有婚约,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能急。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乱,不能露出马脚。
沈昭宁那个傻子,现在对她还没有戒心。她还有机会。
只要沈昭宁还是那个天真烂漫、毫无防备的侯府嫡女,她就有机会——
一点一点地,把她的一切都夺过来。
林婉清将揉皱的花笺展开,抚平,叠好,收进袖中。
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帐顶。
“沈昭宁,”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你不会得意太久的。”
与此同时,沈昭宁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但她没有在想林婉清。
她在想另一个人。
萧衍。
今天周嬷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周嬷嬷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在传完赏赐之后,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个人的长相,好回去复命。
那个小太监,是萧衍的人吗?
沈昭宁不知道。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个瘸了腿的秦王,不会只满足于在将军府的暖阁里远远地看她一眼。
“有意思,”她在黑暗中轻声说,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侯府,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