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无数细针,扎在人脸上,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沈砚伏在马背上,身子压得极低,一百骑人马裹在漫天风雪里,像一道无声的黑影,沿着山坳里的小路,悄无声息地绕向倭寇大营的后方。马嘴都用厚布裹得严严实实,马蹄包着浸透了水的棉絮,踩在雪地里只有极轻微的声响,连马脖子上的铃铛都拆了个净,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盖过了一切细碎的动静。
徐渭给的那副详细舆图,被沈砚用油布裹着揣在怀里,每隔一段路,他就会停下来,借着雪光对照舆图,确认方位。刘三常年在浙东做斥候,对这一带的山路烂熟于心,走在最前面开路,避开了倭寇设在明处的三处哨卡,绕到了倭寇大营西侧的后山。
“旗总,前面就是粮草营了。”刘三勒住马,翻身下马,凑到沈砚身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手指着山坳下一片灯火通明的营寨,“按活口供的,粮草营就在这里,四周围着木栅栏,里面有八个粮仓,守卫分两班轮岗,一班一百人,大多是沿海被裹挟的流民,没什么战力,只有二十个毛海峰的亲兵,守在营寨门口。”
沈砚翻身下马,借着枯树的掩护,往山下望去。
粮草营建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四周围着两丈高的木栅栏,栅栏上着火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巡逻的守卫,营寨里八个巨大的粮仓一字排开,上面盖着厚油布,门口的守卫抱着刀,缩着脖子在雪地里跺脚,显然没料到,被围在城里的明军,敢深夜出城劫营。
可沈砚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观察了足足一刻钟,发现营寨里除了明面上的巡逻队,粮仓的阴影里,还藏着两队暗哨,每队十人,都是身披轻甲的真倭,手里握着倭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本不是活口供的“只有两百老弱守卫”。
“不对劲。”沈砚低声道,拉了拉身边的刘三,“里面有暗哨,都是真倭,不止两百人。毛海峰看着粗狂,心思却细,知道粮草是命子,留了后手。”
刘三心里一紧,顺着沈砚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阴影里晃动的人影,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要是刚才直接冲下去,正好撞进人家的埋伏里,别说烧粮草,这一百弟兄,全得折在这里。
“旗总,那怎么办?”戚继光的亲兵队长赵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都到这里了,总不能退回去吧?城里的弟兄们还等着我们的消息呢。”
“退是不可能退的。”沈砚的眼神扫过粮草营的布局,脑子飞速转着,“毛海峰把精锐暗哨放在粮仓正面,营寨后侧靠着山,守卫肯定松懈。赵大哥,你带三十个人,绕到营寨东侧,一刻钟后,对着营门放箭,制造佯攻的动静,把暗哨和守卫都吸引到前门去,记住,只射箭,不冲锋,打了就往北边撤,把人引开。”
“刘大哥,你带二十个人,在营寨西侧的路口埋伏,等里面的守卫被引走,负责断后,挡住赶来支援的倭寇,给我们争取放火的时间。”
“剩下的五十个人,跟我从后山翻进去,直奔粮仓,火油都带好,八个粮仓,一人负责一个,必须同时点火,一次性烧净,不能给他们救火的机会。”
沈砚的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慌乱。赵虎和刘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佩服,当即一拱手,低声应道:“遵命!”
一刻钟后,营寨东侧突然响起了密集的弓箭声,伴随着震天的喊声,赵虎带着三十个人,对着营门一轮齐射,门口的几个守卫当场被射倒,剩下的怪叫着躲到了栅栏后面,吹响了报警的牛角号。
营寨里瞬间乱了起来,藏在粮仓阴影里的两队暗哨,果然立刻朝着前门冲了过去,营寨里的守卫也纷纷提着刀往前门跑,以为是明军的大部队来劫营,本没人注意到,后山的栅栏外,沈砚带着五十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动作快!”沈砚低喝一声,一挥手,五十个人分成八队,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八个粮仓冲了过去。守粮仓的几个老弱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
沈砚冲到最中间的主粮仓前,一脚踹开粮仓的大门,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的糙米、草,还有成桶的马料,全是倭寇从周边村子里劫掠来的粮草。他掏出怀里的火油,顺着粮袋泼了上去,火折子一吹,火星落在浸了火油的粮袋上,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几乎是同时,另外七个粮仓,也同时燃起了火光。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漫天风雪非但没压住火势,反而被呼啸的北风一吹,火舌瞬间窜起了几丈高,八个粮仓连成了一片火海,把整个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粮草燃烧的噼啪声、守卫的惊叫声、倭寇的怒吼声,混在一起,瞬间炸了锅。
“不好!粮仓着火了!”
“快救火!快!头领说了,粮草没了,我们都得死!”
冲到前门的倭寇精锐,回头看见身后的滔天大火,瞬间慌了神,怪叫着往回冲,可火势已经太大了,本靠近不了。毛海峰设在西门的主营里,也看见了这边的火光,大营里瞬间响起了震天的牛角号声,无数倭寇举着火把,朝着粮草营冲了过来。
“旗总!火已经烧起来了!倭寇的大部队过来了!快撤!”刘三冲了过来,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身后的二十个弟兄,已经倒下了三个。
沈砚看着眼前的滔天大火,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厉声喝道:“撤!按原路退!”
五十个人跟着沈砚,朝着后山的缺口冲了出去,刚冲出营寨,就听见身后传来了马蹄声,毛海峰带着两百名骑兵,已经追了上来,怒吼声隔着风雪都听得清清楚楚:“别让他们跑了!抓活的!我要把他们扒皮抽筋!”
“旗总,你们先走!我带十个弟兄断后!”刘三红着眼睛,提着刀就要转身。
“不行!”沈砚一把拉住他,“倭寇骑兵太多,你断后就是送死!所有人,往北边的山坳里撤!赵虎应该在那边接应我们!”
话音刚落,两侧的山路上突然射来了密集的箭雨,冲在最前面的倭寇骑兵瞬间倒下了一片。赵虎带着三十个人,从山坳里冲了出来,一边射箭,一边大喊:“旗总!快撤!我们挡住他们!”
沈砚咬着牙,带着人往北边撤,可倭寇的骑兵速度太快,转眼就追了上来,最前面的十几个倭寇,已经挥着倭刀,砍向了落在最后的几个弟兄。
沈砚猛地勒住马,反手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厉声喝道:“想我的弟兄,先过我这一关!”
他翻身下马,迎着冲过来的倭寇骑兵冲了上去,手里的硬弓拉满,一箭射出,直接穿透了领头倭寇的膛,那倭寇从马上摔了下来,后面的马瞬间乱了阵脚。刘三和赵虎也带着人转身冲了回来,和倭寇的骑兵战在了一起。
狭窄的山路上,刀光闪烁,血花四溅。倭寇的骑兵虽然凶悍,可山路狭窄,冲不起来,优势发挥不出来,沈砚带着的一百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个个悍不畏死,硬是把两百骑兵挡在了山路上,寸步难进。
可倭寇的援兵越来越多,远处已经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火把,再打下去,所有人都得被围在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的慈溪城方向,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还有火炮的轰鸣声,喊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正在冲锋的倭寇瞬间愣了一下,毛海峰也勒住了马,回头看向慈溪城的方向,脸色大变。他以为是明军的援军到了,要趁机攻打他的主营,要是主营丢了,就算了这股劫营的明军,也得不偿失。
“撤!回营!”毛海峰咬着牙,怒吼一声,调转马头,带着骑兵就往主营的方向撤。
沈砚看着倭寇水般退了回去,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他知道,这是戚继光在城头看见粮草营的火光,带着城里的守军出城佯攻,给他们解围了。
“旗总,我们快撤吧!回城里去!”刘三扶着他,声音带着哭腔。
沈砚点了点头,看向地上的弟兄们。一百人出去,回来的只有七十六个,二十四个弟兄,永远留在了这片雪地里。他对着弟兄们的尸体,深深鞠了一躬,沉声道:“弟兄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带你们回家。”
活着的弟兄们,默默抬起牺牲同伴的尸体,翻身上马,朝着慈溪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慈溪城北门。戚继光正站在城门下等着他们,身上的铠甲都没脱,显然一夜没睡。看见沈砚浑身是血地回来,他快步迎了上去,重重拍了拍沈砚的肩膀,一句话都没说,眼里却满是激动与敬佩。
“戚将军,幸不辱命。”沈砚对着戚继光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倭寇的粮草,全烧了。”
“好!好!好!”戚继光连说三个好字,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震得城门都在响,“沈兄弟,你立了大功!这慈溪城上万百姓,都欠你一条命!”
城头的守军,还有城里的百姓,都听说了沈砚夜袭烧了倭寇粮草的事,纷纷涌到城门边,看着浑身是血的沈砚和敢死队的弟兄们,纷纷跪了下来,磕头道谢,哭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震彻云霄。
沈砚看着跪倒一片的百姓,心里又酸又热。他想起了三江卫破城那天,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乡亲们,想起了那些冻饿而死在路边的流民。他终于明白,他爹守了一辈子的,从来不是那堵城墙,不是那顶百户的乌纱帽,是这些活生生的百姓,是这些万家灯火。
而另一边,倭寇大营里,毛海峰看着已经烧成灰烬的粮草营,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手里的倭刀狠狠劈下去,把木桌劈成了两半。
三千人马的粮草,一夜之间,烧了个净净。剩下的粮草,最多只够撑两天了。
“废物!全都是废物!两百人守着粮草营,竟然让一百个明军冲进来,把粮草全烧了!”毛海峰怒吼着,一刀斩了粮草营的守将,脑袋滚落在雪地里,血溅了一地。
身边的倭寇头目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都清楚,粮草没了,别说攻城,能不能顺利撤回舟山,都是问题。更别说,明军的援军随时可能到,到时候前后夹击,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头领,我们……我们撤吧?”一个头目小心翼翼地开口,“粮草没了,弟兄们军心已经乱了,再围下去,恐怕要出事。不如先撤回舟山,等补了粮草,再打回来。”
“撤?”毛海峰眼睛一瞪,怒吼道,“我带着三千弟兄出来,连个小小的慈溪城都打不下来,还被人烧了粮草,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我怎么跟我义父交代?!”
他咬着牙,眼神阴鸷得像毒蛇,死死盯着慈溪城的方向,一字一句道:“传令下去!今辰时,全力攻城!所有弟兄一起上,破城之后,屠城三,城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分给弟兄们!我就不信,就凭这几百个残兵,能挡住我三千人马!”
头目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反驳,只能躬身应命。他们都清楚,毛海峰这是破釜沉舟,要么破城,要么全军覆没。
天光大亮的时候,倭寇大营里再次响起了牛角号声,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急促,更凄厉。
沈砚和戚继光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的倭寇,像水一样从大营里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地围在了西门外,所有人都红着眼睛,手里的刀枪闪着寒光,带着破釜沉舟的气。
他们都清楚,最惨烈的一战,来了。
倭寇没了粮草,只有这一次攻城的机会,要么破城,要么死。
戚继光拔出腰间的长刀,厉声喝道:“弟兄们!倭寇的粮草已经被我们烧了!他们撑不了多久了!只要我们再守住这一次,援军就到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头的守军,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经过一夜的大胜,他们的军心已经彻底稳了下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怯懦。他们看着身边的沈砚,看着身先士卒的戚继光,手里的刀枪,握得更紧了。
沈砚也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刀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擦净,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他看着水般冲过来的倭寇,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坚定。
他已经赢了一局,接下来,他还要赢。
为了牺牲的弟兄,为了城里的百姓,为了他爹守了一辈子的海疆。
嘉靖三十三年冬,慈溪城的最后一战,在漫天晨光里,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