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倭寇的总攻,以比所有人预想中更疯狂的姿态,撞在了慈溪城的城墙上。
毛海峰彻底豁出去了。三千人马倾巢而出,连守营的老弱都被赶上来冲锋,西门、北门、东门三门同时开打,主攻的西门更是压上了全部八百名真倭,个个赤着上身,脸上涂着血污,举着倭刀怪叫着往前冲,身后的海寇流民扛着密密麻麻的云梯,像水般漫过护城河,连尸体都被他们踩在脚下,当成了过河的踏板。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只有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
“放箭!”
戚继光的吼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喊声里,城头的弓箭、鸟铳轮番击发,冲在最前面的倭寇成片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疯了一样往前冲。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十架云梯就搭在了城墙上,倭寇咬着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有的甚至直接踩着同伴的肩膀,纵身往城头上跳。
“滚石!砸!”
沈砚挥刀砍断了搭在垛口的云梯,云梯上的倭寇惨叫着摔了下去,可另一架云梯转眼又搭了过来。他带来的五十名斥候,如今只剩不到三十人,个个浑身是伤,却依旧守在城头最险要的位置,刘三的左腿被倭寇的鸟铳打中,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却依旧拄着刀,指挥着弟兄们往下砸石头。
城头的滚石、灰瓶早就耗尽了,守军们拆了城里百姓的房梁、石磨,连城砖都撬了下来往下砸,到最后,连百姓家里的铁锅、锄头、磨盘都搬上了城头。之前被沈砚救下的那个妇人,带着十几个妇女,提着热水、米汤往城头送,看见倭寇爬上来,甚至拎起滚烫的热水往下泼,烫得倭寇惨叫着摔下去。
城墙上的血,结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守军的伤亡越来越大,原本四百多能战的兵丁,打到辰时,已经只剩不到两百人,连戚继光的亲兵队都折损了近一半。倭寇却像是不完一样,一波退下去,另一波立刻又补上来,没有半分停歇。
“戚将军!北门快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哭着喊道,“倭寇从北门搭了十架云梯,冲上了城头,张把总战死了,弟兄们快挡不住了!”
戚继光脸色一变,北门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原本只留了五十个兵丁守着,一旦北门被破,倭寇从背后包抄过来,西门的防线瞬间就会崩溃。
“我带弟兄们去!”沈砚立刻开口,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污,“戚将军,你守住西门,我带二十个人去北门,一定把缺口堵上!”
戚继光看着沈砚胳膊上、口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看着他已经熬得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紧,却也知道此刻没有别的选择,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顶不住就撤,我立刻调人支援你!”
沈砚没再多说,提着刀,点了二十个还能站着的弟兄,顺着马道就往北门冲。刚冲到北门城楼,就看见十几个真倭已经冲上了城头,正挥着倭刀砍着四散奔逃的守军,地上躺满了尸体,城门的栓锁已经被倭寇砍出了豁口,外面的倭寇正源源不断地往上爬。
“!”
沈砚怒吼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绣春刀带着风声劈向领头的倭酋。那倭酋刚砍倒一个守军,闻声回头,举着倭刀就迎了上来,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沈砚虎口发麻,胳膊上的旧伤瞬间崩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他咬着牙,不退反进,身子一侧,躲过倭刀的劈砍,手里的短刀反手刺进了倭酋的小腹。那倭酋惨叫一声,眼睛瞪得大大的,倒在了地上。
跟着沈砚冲过来的弟兄们,也纷纷扑了上去,和冲上城头的倭寇战在了一起。狭窄的城头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二十个人,硬是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把冲上城头的倭寇全部砍在了城头。
沈砚一脚踹翻了搭在城头的云梯,对着城下的倭寇厉声怒吼,城头上剩下的十几个守军,看着浑身是血如同神一般的沈砚,终于回过神来,纷纷捡起地上的刀枪,重新靠回了垛口边。
“把城门栓锁死!用石头顶住!”沈砚喘着粗气,对着身边的守军喝道,“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不能让倭寇踏进城一步!”
可他话音刚落,西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天的惊呼,还有倭寇的怪叫声。沈砚心里咯噔一下,转头望去,只见西门的城墙下,倭寇正拿着凿子、锄头,在城墙下凿洞——这堵城墙本就年久失修,下半部分的青砖早已酥松,倭寇疯了一样凿了半个时辰,竟然硬生生在城墙凿出了一个丈宽的缺口!
“城墙破了!倭寇冲进来了!”
惊叫声瞬间传遍了整个城头,西门的守军瞬间乱了阵脚,倭寇的先锋已经从缺口里冲了进来,挥着倭刀砍着慌乱的守军,后面的倭寇源源不断地往里涌,眼看就要彻底撕开防线。
沈砚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城墙破了,就意味着守城战彻底输了。一旦倭寇冲进城里,这上万百姓,就会落得和三江卫乡亲们一样的下场,屠城三,鸡犬不留。
“沈兄弟!跟我来!”
就在这时,戚继光的吼声传了过来。沈砚转头望去,只见戚继光提着长刀,带着仅剩的三十名亲兵,从马道上冲了下来,没有半分退缩,迎着从缺口冲进来的倭寇,直接冲了上去。
“弟兄们!城破了,我们身后就是百姓,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跟我!”
戚继光的吼声,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的耳边。他身先士卒,长刀挥舞,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倭寇,瞬间就被他砍翻在地。他身上的铠甲已经被砍出了好几道豁口,脸上沾着血污,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挡在了倭寇和城里的百姓之间。
沈砚看着戚继光的背影,心里的那股火,瞬间燃到了极致。他提着刀,对着身边剩下的十几个弟兄,厉声喝道:“弟兄们!跟我上!就算死,也要死在城门里!不能让倭寇祸害百姓!”
“!!!”
十几个弟兄齐声怒吼,跟着沈砚,从侧面朝着缺口冲了过去。城头上的守军,看着身先士卒的参将,看着悍不畏死的沈砚,看着那些冲上去就没打算活着回来的弟兄们,原本慌乱的眼神,重新燃起了血气。
“跟他们拼了!”
“不能让倭寇进城!我爹娘还在城里!”
守军们纷纷提着刀枪,从城头上冲了下来,连那些拿着菜刀、锄头的青壮百姓,也跟着冲了上来,围着缺口,和倭寇战在了一起。
缺口狭窄,倭寇的人数优势本发挥不出来,冲进来一个,就被砍倒一个。地上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顺着缺口流出去,在雪地里汇成了小溪。戚继光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沈砚身边的弟兄也越来越少,刘三拖着伤腿冲上来,替沈砚挡了一刀,后背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当场就晕了过去。
沈砚抱着倒下的刘三,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反手一刀,砍死了面前的倭寇。他已经脱力了,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怀里妹妹缝的平安符,被血浸透了,却依旧贴在口,滚烫。
他想起了三江卫破城那天,爹战死在城门下的样子;想起了路边冻饿而死的流民;想起了城里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不能退。
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
从清晨打到午后,缺口前的尸体堆得比人还高,倭寇冲了一波又一波,硬是没能再往前踏进一步。毛海峰在阵前看着,气得浑身发抖,一刀砍断了身边的旗杆,怒吼着督战,着倭寇继续往前冲。
可倭寇的军心,已经散了。
粮草被烧,他们饿着肚子打了大半天,看着前面的同伴一个个倒在缺口里,看着那些明军和百姓,明明已经快站不住了,却依旧红着眼睛往前冲,悍不畏死,他们心里的怯意,已经压过了屠城的贪念。
就在这时,远处的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还有明军的战鼓声。一面巨大的“俞”字大旗,在风雪里冉冉升起,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倭寇的阵后。
“是俞大猷将军!援军到了!我们的援军到了!”
城头上的守军,看见那面大旗,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不少人当场就哭了出来,握着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毛海峰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俞大猷的厉害,那是和戚继光齐名的抗倭名将,麾下的兵丁都是精锐,要是被前后夹击,他这三千人马,今天就得全折在这里。
“撤!快撤!往南门撤!上船回舟山!”毛海峰再也顾不上攻城,怒吼着调转马头,带着亲兵就往南门跑。
正在冲锋的倭寇,听见撤退的命令,瞬间就崩了,纷纷扔下手里的刀枪云梯,转身就往南门跑,像一群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凶焰。
“开城门!!”
戚继光一声令下,城门缓缓打开,沈砚带着剩下的弟兄,第一个冲了出去,戚继光带着亲兵队紧随其后,朝着溃败的倭寇,追了过去。
俞大猷带着的一千五百名援军,也从东北方向冲了过来,两面夹击,倭寇瞬间溃不成军,哭爹喊娘,跑不动的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负隅顽抗的当场就被斩。
这场追,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
毛海峰带着不到三百名残兵,拼死冲到了南门海边,跳上了停在岸边的战船,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舟山群岛,连带来的粮草、军械,全都扔在了慈溪城外。三千人马出来,回去的不到一成,输得一败涂地。
夕阳西下的时候,慈溪城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雪停了,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映着满地的尸体和血污,还有在雪地里的刀枪旗帜。慈溪城的城门大开着,百姓们涌到城门口,看着凯旋的明军,看着浑身是血的戚继光和沈砚,纷纷跪了下来,磕头道谢,哭声和欢呼声,传遍了整个慈溪城。
沈砚拄着刀,站在雪地里,看着跪倒一片的百姓,看着身边牺牲的弟兄们的尸体,眼前一黑,终于撑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沈砚躺在县衙的厢房里,身上的伤口都被军医仔细包扎好了,沈禾缝的那个平安符,被洗净了,放在枕头边。床边坐着的,是戚继光,还有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正是俞大猷。
看见沈砚醒了,俞大猷立刻站起身,对着他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沈兄弟,你醒了!好样的!我听元敬(戚继光的字)说了,夜袭焚粮,死守缺口,你小子,有勇有谋,是条好汉!”
沈砚连忙要起身,却被戚继光按住了:“别乱动,你身上十几处伤口,失血太多,好好歇着。这次慈溪能守住,你居首功。”
“不敢当。”沈砚摇了摇头,看着两人,“是戚将军指挥得当,是弟兄们和百姓们拼命,还有俞将军的援军及时赶到,不然,慈溪城早就破了。”
俞大猷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不骄不躁,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强多了!难怪胡汝贞这么看重你,果然没看错人!”
三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胡宗宪的亲兵队长王冲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总督府的文书,对着三人躬身行礼:“戚将军、俞将军、沈旗总,总督大人有令,慈溪一战大胜,三位居功至伟,总督大人已经上书朝廷,为三位请功。另外,总督大人令,戚将军、沈旗总,即刻随我返回杭州总督府,有要事相商。”
沈砚接过文书,打开看了一眼,心里一动。
他知道,慈溪一战,只是他抗倭之路的起点。真正的博弈,从来不在这小小的县城城头,而在杭州的总督府,在汪直那盘踞在海上的庞大势力,在京城那深不见底的朝堂之上。
他抬头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地上。三江卫的血海深仇,他还没报;东南的倭患,还远远没有平定;这风雨飘摇的大明,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做。
三天后,沈砚和戚继光,带着剩下的亲兵,告别了慈溪城的百姓,跟着王冲,踏上了前往杭州的路。
慈溪城的百姓,一路送了十几里地,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摆了香案,对着他们的背影磕头道谢。沈砚骑在马上,回头看着那座低矮的城墙,看着城头上飘扬的大明旗帜,心里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东南海疆,再也没有倭寇的铁蹄,再也没有家破人亡的惨剧,再也没有百姓跪在地上,祈求官兵的庇护。
他要让这大明的海疆,海晏河清。
马蹄声踏碎了积雪,一行人朝着杭州的方向,疾驰而去。杭州城的总督府里,徐渭正等着他,一场针对汪直海寇集团的惊天谋划,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