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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慈溪往杭州,一路坦途。

雪渐渐化了,官道上不再是遍地流民,偶有村落炊烟袅袅,行人也敢结伴而行,不再像前些子那样闻倭色变。沈砚骑在马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境却与从三江卫逃出来时,截然不同。

那时他是丧家之犬,背着妹妹,在尸山血海里只求活命。

如今他是立过战功的旗总,身后跟着亲兵,身前是抗倭大局,脚下是渐渐安稳的大明土地。

戚继光与他并辔而行,一路话不多,却时常指点他看沿途地形、卫所布防。这位年轻参将心思极细,连哪段河道便于伏兵、哪片山林适合藏粮,都随口说与他听。

“沈兄弟,你在城头那种打法,勇则勇矣,却太耗自身。”戚继光忽然开口,马鞭轻敲马鞍,“倭寇刀长,擅劈砍,步伐飘灵,你以硬刀硬马对拼,吃亏。”

沈砚认真听着:“请戚将军指点。”

“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戚继光目光深远,“单兵厮,总有穷尽。若能把百十人的力气拧成一股,进退如一,那才是真正能横扫倭寇的强军。”

沈砚心中一动。

他在慈溪城头看得清楚,卫所兵一冲就散,全靠亲兵死撑。若真有一支进退如一、令行禁止的队伍,何愁倭不平?

一路无话,两之后,杭州城已遥遥在望。

不同于绍兴的局促、慈溪的残破,杭州作为浙直总督行辕所在,城高墙厚,舟车辐辏,城门下人流往来不绝,挑夫、商贾、书生、兵卒,一派江南重镇气象。只是城门口盘查比往森严许多,甲兵林立,一看便知是战时规制。

入城之后,街道宽阔,酒肆茶楼林立,只是行人神色间仍带着几分紧绷。王冲领着一行人,径直走向位于城中的浙直总督府。

朱漆大门前,亲兵持刀肃立,气氛肃穆。

刚进二门,就听见一阵爽朗大笑:“元敬、沈小友,你们可算回来了!”

沈砚抬头一看,只见徐渭摇着一把半旧折扇,穿着青衫,腰间依旧挂着酒葫芦,正倚着廊柱笑看他们。几不见,他依旧是那副狂放不羁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疲惫。

“文长先生。”沈砚拱手行礼。

戚继光也颔首:“徐先生。”

“胡大人在正堂等你们,”徐渭把酒葫芦一掂,“胜仗打得漂亮,大人脸上有光,不过……你们心里要有数,朝堂那边,可不见得都高兴。”

沈砚心头一沉。

他知道徐渭说的是谁——赵文华,严嵩义子,在江南督察军务,向来与胡宗宪貌合神离,甚至处处掣肘。慈溪大捷,固然振奋军心,却也等于打了赵文华的脸。

进了正堂,胡宗宪已端坐案后。

他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见到两人进来,当即起身,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元敬,沈砚,辛苦了。慈溪一战,以弱胜强,守住一城百姓,你们为大明立了大功。”

戚继光躬身:“全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末将不敢居功。”

沈砚也跟着行礼。

胡宗宪抬手示意两人起身,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格外凝重:“沈砚,你夜袭焚粮,胆略过人,又在城头死战不退,本督已经上表朝廷,为你请功。论功,可升试百户,领一哨精兵。”

试百户,已是正六品。

对一个刚从卫所逃出来、无家世无背景的少年来说,这已是破格提拔。

沈砚心中一震,当即单膝跪地:“谢大人提拔!只是卑职资历尚浅,恐难胜任。”

“你能守住慈溪,就能带好一哨人。”胡宗宪语气不容置疑,随即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但功劳归功劳,眼下的局面,并没有因为一场慈溪大捷就好转。”

他走到墙边,掀开布幔,一幅巨大的沿海舆图展露出来。

从舟山、普陀,到台州、温州、福州,密密麻麻标注着倭寇与海寇巢,其中最大一处,圈在舟山群岛附近。

“汪直。”胡宗宪沉声道,“此人盘踞五岛,拥众数万,船只上千,勾结倭寇,纵横海上,实为东南第一大患。毛海峰只是他的义子,一条疯狗而已。”

戚继光接口道:“汪直此人,虽为海寇,却并不一味嗜。他所求者,无非是开海通商。若一味征剿,赶尽绝,他必定裹挟倭寇,全面入寇,沿海再无宁。”

沈砚微微一怔。

他以往只当汪直是十恶不赦的贼首,却没想到戚继光会如此评价。

胡宗宪点头:“元敬说得不错。汪直本是徽州盐商,因海禁被下海,他虽作乱,却也约束过部分真倭不滥。若能招抚,以通商换安定,东南或许能有喘息之机。”

徐渭这时慢悠悠开口:“可赵文华那帮人,只会喊‘剿’‘禁海’,借机吃空饷、良冒功。真要招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他。再者,汪直多疑,不信官府,谁去劝降,谁就是去送死。”

堂内一时沉默。

劝降汪直,是一步险棋。

去的人,既要懂海事、知贼情,又要胆识过人、能言善辩,还得让汪直觉得有诚意,不是圈套。

胡宗宪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沈砚身上。

沈砚心头一跳。

“沈砚,”胡宗宪声音沉稳,“你出身三江卫,熟悉沿海民情,与倭寇真刀真枪打过,又不是官场中人,不惹人注意。本督想让你,去一趟舟山,见一见汪直。”

一句话落下,堂内瞬间安静。

戚继光脸色微变:“大人,不可!沈砚年纪太轻,汪直狡诈多疑,一旦翻脸,他必死无疑!”

徐渭也收起了笑意:“汝贞,这一步太险。沈砚是个好苗子,折在舟山,太可惜。”

胡宗宪抬手,压下两人的话,依旧看着沈砚:“本督不你。你可以拒绝。但你要明白——征剿,则东南战火连年,百姓死伤无数;招抚若成,或许能换十年太平。你愿不愿意,为这东南百姓,走一趟鬼门关?”

沈砚跪在地上,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他想起三江卫满城火光,想起慈溪百姓跪地磕头,想起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老弱妇孺。

拒绝,他可以安稳做他的试百户,带兵练兵,立更多战功,一步步往上爬,安全,稳妥。

答应,便是孤身入虎,一步走错,就是身首异处,连骨头都扔在海里喂鱼。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大人,卑职去。”

戚继光一怔。

徐渭也愣住了。

胡宗宪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最终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好。不愧是沈忠的儿子。你放心,本督不会让你白白送死。”

他当即下令:“王冲,挑选十名精锐亲兵,扮作商贩,随沈砚同行。备足银两、信物,再带上本督的亲笔信。对外只说,是慈溪战后,遣人前往舟山,送还被俘海寇家属,以示诚意。”

“是。”

徐渭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沈砚的肩膀:“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也罢,我给你写一封短信,你带在身上。汪直早年与我有过一面之缘,虽未必有用,至少能让他知道,你不是无名之辈。”

沈砚躬身:“多谢先生。”

胡宗宪又看向戚继光:“元敬,你即刻返回驻地,整顿兵马。沈砚此行,是缓兵之计,也是险棋。若招抚不成,便是大战。你必须尽快练出一支真正能战的精兵。”

“末将遵命!”

诸事议定,戚继光先行告辞离去。

堂内只剩下胡宗宪、徐渭与沈砚三人。

胡宗宪沉默片刻,忽然道:“沈砚,你可知本督为何敢用你?”

沈砚摇头。

“因为你眼里有百姓。”胡宗宪声音低沉,“官场众人,眼里只有官位、党争、功劳。只有你,在慈溪城破之际,想的不是逃命,是百姓。”

“汪直也是人。他若看到你不是来耍官威、不是来诱,而是真心想平息战乱,或许,会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

徐渭补充道:“舟山之上,龙蛇混杂。真倭、海寇、走私商人、落魄书生,什么人都有。你切记,少说话,多观察,不要轻易许诺,也不要轻易被吓住。”

沈砚一一记下。

当晚,总督府后院。

沈砚收拾行装,将那枚洗净的平安符贴身藏好,又把胡宗宪的招抚信、徐渭的短信,分别用油布裹紧。

王冲送来一套寻常商贩的青布衣裳,一把短刀,一张可以在沿海通行的商路凭证。

“沈百户,此行凶险,兄弟们都跟着你。”王冲沉声道,“不管出什么事,我们护着你冲出来。”

沈砚点头:“辛苦诸位兄弟。”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杭州城。灯火点点,万家安宁。

可他知道,这片安宁之下,暗流汹涌。

舟山群岛,巨浪滔天,贼巢如林。

他这一去,是孤身入龙潭,凭一句话,定东南风波。

第二清晨,天未亮。

沈砚换上商贩衣衫,带着十名伪装成随从的亲兵,赶着两辆看似装货的马车,低调出了杭州城,朝着东南沿海、舟山方向而去。

马车碾过晨霜,驶向茫茫雾色。

前路未知,生死难料。

可沈砚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要去见一见,这个搅动整个东南的男人——汪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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