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下来的那几行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李强心上。他回到出租屋,反锁上门,在昏暗的灯光下,又把那页从旧笔记本上撕下的纸看了无数遍。“滨河绿地及商住混合用地”……“专项会议”……“下月”。每一个字都透着机会,也散发着危险。
接下来的几天,他跑单时,耳朵竖得像雷达。他刻意在规划局、拆迁办、甚至县政府大院附近徘徊,接一些附近的订单,在等待取货或送货的间隙,捕捉任何风吹草动。气氛明显不同了。进出那些单位的人,脸上的神情少了往的散漫,多了些紧绷和匆忙。停在院里的车,不少是外地牌照,有些车身上还贴着测绘或评估公司的字样。街边闲聊的大爷大妈,话题也越来越多地扯到“拆迁”、“补偿”、“谁家要发财了”。
李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知道,那个“专项会议”,或许已经开过了,或许正在开。那把悬了许久的刀,正在加速落下。
他必须行动。不能再等了。
他再次翻出那个印着“急达”配送的旧马甲——上次在物流园充电时,那个健谈的同行留下的。他按照马甲上印的一个极小的投诉电话,试着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不耐烦的女声,听到他打听“之前穿这马甲、在物流园附近跑单的兄弟”,更不耐烦了:“我们这穿马甲的多了,谁知道你说哪个?没事挂了!”
李强耐着性子,描述了一下那人的长相和口音特征。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想,然后丢过来一个手机号码:“你说的是不是老赵?赵广庆?他好像是不了,电话你试试吧,打不通别怪我。”
电话居然通了。接电话的正是那个黝黑健谈的男人,赵广庆。听到李强自报家门,赵广庆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哦哦,物流园充电那兄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不跑‘快跑’了?”
“还在跑,”李强斟酌着词句,“赵哥,我记得你上次说,有大公司要整合咱们这行?现在有信儿了吗?”
“嘿,你消息还挺灵通?”赵广庆在那头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是有这么回事!‘快达’集团,听过没?市里来的,财大气粗,正在各县招兵买马,搞什么‘城市即时配送服务中心’,要统一管理,统一培训,用他们的系统和装备。我这不是有点门路嘛,去应聘了个片区督导,刚培训完,正准备上岗呢。”
“片区督导?”李强心里一动。
“是啊,管一片区域的骑手,派单,处理投诉,算是个小头头吧,比风里雨里跑强点。”赵广庆语气热络起来,“怎么,兄弟你有兴趣?你现在跑得怎么样?要是得不错,我这边正好缺靠谱的人,可以推荐你过来试试,先从正式骑手起,表现好,以后也有机会。‘快达’这边待遇还行,有底薪,有保险,比单打独斗强。”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如果能进入“快达”,不仅多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更重要的是,赵广庆这个“片区督导”,或许能成为一个信息来源,甚至……某种程度上的掩护。一个正规公司的骑手,总比一个来路不明的散兵游勇,更容易接触到一些人,听到一些话。
“谢谢赵哥,我考虑一下。”李强没有立刻答应,“对了赵哥,你消息广,最近县里……是不是有什么大动静?我跑单,感觉老机械厂那边,有点不一样了。”
电话那头,赵广庆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兄弟,你也注意到了?何止是不一样,是要变天了!我跟你说,我有个远房表舅,在拆迁办开车,他透露,老机械厂那片,拆迁公告最迟下月初肯定贴出来!补偿方案都拟好了,就等上会走流程。现在知道消息的,都在各显神通呢!妈的,可惜咱没那本钱,也没那门路,不然……”
下月初!比图纸上模糊的“下月”更具体了!李强捏紧了手机。
“都在各显神通?怎么个神通法?”他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嗨,还能怎么着?”赵广庆咂咂嘴,“有关系的找关系,提前锁定好位置、产权清晰的房子;没关系的,就玩邪的呗。我听说,有人连夜往空房子里搬破烂,冒充住户;有人找那些产权不清的孤寡老人,连哄带吓,低价买‘权益’;还有更黑的,直接伪造材料,想浑水摸鱼……反正啊,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兄弟,我劝你,那片浑水,千万别蹚,咱们挣点辛苦钱踏实。”
李强嘴里发苦。赵广庆说的“玩邪的”,几乎每一条,都戳中了他的现状。他就是那个找上孤寡老人、赌上身家买“权益”的人。
“谢谢赵哥提醒,我就随便问问。”李强岔开话题,又和赵广庆聊了几句“快达”招聘的事,约定过两天去他说的地点看看,便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屋里一片死寂。窗外的市声远远传来,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孤绝。赵广庆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时间窗口正在急速关闭,而竞争,已经白热化,并且充斥着不堪的手段。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撬开那块松动的地砖。文件袋还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拿出来,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薄薄的塑料壳下,是韩老头按下的手印,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未来可能的一线生机,也是随时可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炸药包。
下一步,他该怎么办?拿着这些残缺的“权益”,直接去找拆迁办?谁会理他?一个跑腿的送货员,一份和神志不清的孤寡老人签的、漏洞百出的协议,几张废纸般的旧凭证。他连门都未必进得去。
找中介?像那个在高档小区打电话的男人?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知道他急于脱手,只会把价格压到地板,甚至可能黑吃黑。
或者……找“专业人士”?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专门处理这种产权的“讼棍”或“掮客”?他听说过这种人,收费高昂,而且行事往往不择手段,与虎谋皮的风险,不比现在小。
似乎每一条路,都通向绝壁或陷阱。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李强皱了皱眉,接起。
“喂,李强吗?”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刻板。
“我是。您哪位?”
“我这边是‘信安’法律服务咨询中心。”男人报出一个李强从未听过的机构名字,“我们了解到,你最近似乎涉及一些财产权益方面的……咨询需求?尤其是,关于老机械厂片区的一些历史遗留产权问题?”
李强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法律服务咨询中心?他们怎么知道?怎么找到他的?韩老头说的?还是他最近四处打听,被人盯上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李强冷静地否认,心脏却在腔里狂跳。
“李先生,不必紧张。”男人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像在念稿子,“我们只是提供信息渠道和法律风险提示服务。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老机械厂南院X栋X单元XXX号房屋的相关权益,目前存在多个潜在主张方,法律关系复杂。任何私下交易,都可能面临巨大风险,包括但不限于合同无效、钱房两空,甚至涉及欺诈诉讼。我们建议,有类似需求的客户,可以通过正规、合法的途径,比如委托专业机构进行风险评估和代理协商,以保障自身权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李强听出了裸的威胁和暗示。多个潜在主张方?是在指韩老头的子女,还是……王秀英她们?正规途径?委托他们?
“谢谢,我不需要。”李强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个所谓的“法律服务咨询中心”,来得太蹊跷,太及时。不像是正规机构,更像是某些势力放出的探针,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宫。他们是在警告他,这块骨头不好啃,让他知难而退?还是想把他到墙角,再廉价收走他手里的东西?
他猛地想起黄毛出现在家属区的身影,想起王秀英那恶毒的眼神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会不会是她们?知道他可能在里面了一脚,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敲打他、恐吓他,甚至想截胡?
混乱的线索,叵测的人心,巨大的压力,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虫子,四面八方都是蠢蠢欲动的捕食者,而他手里,只有一自己吐出的、脆弱不堪的丝。
孤立无援。这四个字,从未如此真切而沉重地压在他身上。
他坐倒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双手进头发里,用力揪扯着头皮,试图用疼痛驱散脑海里的混沌和恐慌。不能乱,李强,不能乱。他对自己说。越是这样时候,越要冷静。
他想起上一世,四十岁那年,他躺在冰冷的车轮下,感受生命和体温一点点流逝时,那种无边无际的悔恨和不甘。他想起灵堂上,哥嫂那伪装悲伤下掩饰不住的算计。他想起自己孑然一身,无妻无子,连死,都死得那么廉价,那么可笑。
不。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也要闯过去。他没有退路。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周婷。
赵广庆的路子,可以走,作为一个备选和掩护。但韩老头这件事,他需要一个更了解本地、或许也更……值得信任一些的助力。周婷在县城长大,人际关系总比他这个常年被家庭拖累、几乎与世隔绝的人要广。而且,那天电话里,她语气里的关切不似作伪。
他当然知道这很冒险,可能会把她拖入麻烦,也可能会让她看清他此刻挣扎的狼狈与不堪。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窗外,夜色如墨,吞噬着最后一点天光。远处不知道哪家店铺的音响,隐约传来一首老歌,旋律悲伤而坚韧。
终于,他用力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周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刚刚睡醒的惺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李强?这么晚了,有事吗?”
她的声音,透过电波,轻轻拂过耳膜,像黑暗里伸出的一细微的稻草。
李强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周婷……我……可能需要你帮个忙。很麻烦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