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七蹲在地上,用一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个简图。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我们在这里。”他用树枝点了一下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溃兵在这里,前方五里,靠近官道和一条小河的交汇处。二十人左右,领头的是个把总。”
沈炼蹲在燕十七对面,眼睛盯着地上的简图,一动不动。他看东西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随便扫一眼,而是像在拆解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看,把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
“有马吗?”他问。
“没有。”燕十七说。
“火器呢?”
“两三把鸟铳。看起来不像能用的样子。受了,铳管里有锈。”
“哨位?”
“一个。在营地东边的土坡上,在打瞌睡。”
“营地布局?”
燕十七用树枝在简图上画了几个圈:“营地在官道东侧,背靠一个小土丘。西边是官道,南边是河,北边是一片开阔地。营地里有三堆火,老兵在南边一堆,在喝酒。新兵在北边两堆,在睡觉。”
“百姓呢?”朱慈烺问。
燕十七看了他一眼:“五个百姓被绑在营地中间。两个老人,一个中年妇人,两个小孩。粮食被抢了,还在搜。”
朱慈烺的手握紧了。
沈炼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朱慈烺:“殿下,建议绕路。多走一天,从东边绕过去。”
“绕路就能保证安全吗?”林文韬了一句。他蹲在简图的另一侧,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殿下,前方五里是进入山区的最后一个隘口。如果我们绕路,要多走一天,而且后面的路会更难走。”
他用手在简图上比划了一下:“更重要的是,这伙溃兵在这里,说明附近没有朝廷的兵力。后面可能还会遇到更多。与其一路躲,不如……”
“不如解决掉他们。”沈炼接过话,语气平淡,“林先生,你知道二十个人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林文韬说,“但我更知道,我们只有六个人,后面还有几百里的路要走。如果每一次遇到溃兵都要绕路,我们走不到皖南。”
沈炼沉默了。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高地的边缘。从这里往北望去,是一片开阔的平原。麦田、村庄、河流、道路,像一幅铺开的地图。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城墙,模糊的城楼,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那是扬州。
朱慈烺知道那座城。在现代,他在地图上看过它的位置,在书本上读过它的历史。他知道它是一座千年古城,知道它是南北交通的枢纽,知道它是明朝在江北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还知道,明年四月,那座城会被攻破。
他知道史可法会站在那里,站在城墙上,看着水般的清军涌来。他知道城里的百姓会拿起菜刀、锄头、木棍,和清军巷战。他知道八十万人会死,血流成河,尸体堆满街道。
他知道这一切,但他不能说。
“殿下。”
槐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轻的,带着一点担忧。
朱慈烺转过身。
槐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个了野花的包袱。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野花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你的脸色……”她犹豫了一下,“不好。”
“没事。”朱慈烺说,“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朱慈烺没有回答。他不能说那是史可法,不能说那是八十万即将死去的人。
槐娘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把包袱重新系好,然后走到他旁边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晃,但不倒。
“你怕吗?”朱慈烺突然问。
槐娘愣了一下。
“怕什么?”
“前面有溃兵。二十个人。”
槐娘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怕。但不怕你。”
朱慈烺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勇气,不是坚强,而是一种“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的平静。
“你救过我的命。”她说,“我的命是你的。”
朱慈烺想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这句话太奢侈了。
他转过头,看向燕十七。
“能解决吗?”他问。
燕十七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慢慢起身,而是一下起来,像一只猫。他的身体很轻,很灵活,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几乎没有多余。
他看了一眼沈炼。
沈炼也站了起来。他比燕十七高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的手放在腰间的绣春刀上,手指轻轻敲着刀柄,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能。”沈炼说,“但殿下不能去。”
朱慈烺看着他。
“我说过。”沈炼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殿下的命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二十个溃兵,我和燕十七够了。殿下留在这里,和林先生、槐娘、赵在一起。”
“如果出了意外呢?”
“不会。”
“如果出了意外呢?”朱慈烺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炼沉默了几秒。
“那殿下就带着他们往南走,进山,藏起来。”他说,“不要回头,不要管我们。”
朱慈烺看着沈炼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一潭深水。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平静。
朱慈烺在部队的时候见过这种眼神。那是老兵的眼神——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已经接受了。
“我跟你一起去。”朱慈烺说。
“殿下——”沈炼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这是命令。”朱慈烺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跟你一起去。我不出手,只看着。但如果你们出了意外,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做下一步的决定。”
沈炼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他转过头,看向燕十七。燕十七面无表情,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沈炼说,“但殿下必须跟在我身后,五步之内,不能多,不能少。如果我说‘走’,殿下必须立刻走,不管发生了什么事。”
“成交。”
朱慈烺转向其他人。
赵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柴刀。他的表情很严肃,但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一辈子没过人,现在突然要面对二十个溃兵,换了谁都会紧张。
“赵,你看着大家。”朱慈烺说,“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生火,不要出声。如果天黑之前我们没有回来,你带着他们往南走,进山,不要回头。”
赵拍着脯说:“殿下放心,俺守着。”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拍脯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林文韬推了推眼镜,没有说“保重”之类的话。他走到书箱旁边,从里面拿出一张地图——那是他自己画的皖南山川图,用毛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标注了每一条路、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山。
“殿下。”他把地图递给朱慈烺,“这是我画的皖南地图,虽然不全,但应该有用。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没有回来,我会带着他们往南走,到徽州府去找一个叫‘程半城’的商人,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会收留我们。”
朱慈烺接过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不会有事的。”他说。
“我知道。”林文韬笑了笑,“但我这人喜欢做最坏的打算。”
槐娘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朱慈烺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担忧、害怕、信任,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等我回来。”朱慈烺说。
槐娘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就像早上在岔路口那样。手指攥着粗糙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她松开手。
“小心。”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会的。”朱慈烺说。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沈炼和燕十七,走进了树林。
槐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树叶吞没。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拉他袖子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着什么东西。
赵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担心。”他说,“那位……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槐娘说。
但她没有把手放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树林,看了很久。
朱慈烺跟在沈炼身后,在树林里穿行。
沈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脚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放在刀柄上,左手自然下垂,整个人像一绷紧的弦。
燕十七走在最前面,距离他们大约二十步。他的速度比沈炼快,但同样没有声音。朱慈烺有时候会看不到他的身影——他像一条蛇一样在树丛中游动,忽隐忽现。
朱慈烺走得很吃力。
不是因为他不会走路,而是因为这具十五岁的身体太弱了。他在现代是退伍军人,受过严格的体能训练,但那个身体留在了现代。现在这具身体——瘦弱、苍白、长期营养不良——就像一个生锈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抗议。
他的呼吸开始变粗,额头冒出了汗珠。
沈炼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要不要休息?”
“不用。”朱慈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走。”
沈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一刻钟,燕十七突然停下来,举起右手。
沈炼立刻蹲下,朱慈烺也跟着蹲下。
燕十七回头,用手势比划:前面就是溃兵的营地,距离大约两百步。他在一棵树后面发现了那个哨兵——还在打瞌睡,靠在一棵树上,怀里抱着一长矛,呼噜声大得隔着五十步都能听见。
沈炼看了一眼朱慈烺。
朱慈烺点头。
沈炼站起来,猫着腰往前走。燕十七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
朱慈烺留在一棵树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中。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刀还在。
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
数到六十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朱慈烺的手握紧了刀柄。
然后是一片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感觉像几个小时。
然后,沈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但很清楚:“殿下,过来。”
朱慈烺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穿过一片灌木丛,绕过几棵大树,看到了溃兵的营地。
营地里很安静。
那个哨兵躺在地上,喉咙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眼睛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光。他的长矛掉在旁边,矛尖上还有涸的血迹。
沈炼站在营地中间,绣春刀上滴着血。
燕十七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双短刃上也是红的。
“解决了?”朱慈烺问。
“解决了。”沈炼说,“二十个,一个没跑。”
朱慈烺看着营地。
火堆还在烧,酒碗还在地上,被绑的百姓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他们。
一个老人突然跪下来:“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我们不是坏人。”朱慈烺走过去,蹲下来,解开老人手上的绳子,“我们是过路的。你们是哪里的?”
老人愣了愣,然后突然哭了出来:“我们是高邮的……逃难的……被这群畜生抢了……”
朱慈烺没有多问,站起来,看向沈炼。
“走吧。”他说。
“殿下,这些人——”
“让他们自己走。我们不能带。”
沈炼点头。
朱慈烺转身,往树林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还跪在地上,对着他的背影磕头。
朱慈烺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