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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天后的早晨,星阑实业的股价开盘即跌停。

屏幕上那绿色的线直线往下砸,从二十八块七毛跌到二十五块八毛,中间连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交易大厅里一片死寂,盘手们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买还是该卖。有人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消息是从三个方向同时爆出来的。

华东的地产方发了一纸公函,措辞客气但态度坚决——“鉴于近期出现的某些情况,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即起暂停与贵司的全部”。公函送到傅承越办公桌上的时候,华东的负责人正打电话过来,声音发颤:“傅总,他们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把塔吊停了。工地上现在全是人,工头带着工人在闹,说要讨薪。”

华南的供应链也断了。方的仓库贴了封条,里面的原材料全部扣押,理由是“涉嫌关联交易,需配合调查”。华南分公司的经理在电话里说:“傅总,仓库里压着三千多万的货,发不出去。客户那边一天打十几个电话催单,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华北更直接——销售渠道全部关闭,门店歇业,线上平台下架。华北区的销售总监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傅总,出大事了。”

傅承越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咖啡凉了,一口没动。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全是星阑的高管。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墙上挂着的白板上写满了数字——股价、市值、损失、预估。市值那一栏被红笔圈了好几圈,旁边写着“-40亿”。

四十分钟,四十个亿。

傅承越的手指攥着咖啡杯,指节发白。杯壁上的温度已经散尽了,凉的,但他没有松开。他的眼睛盯着桌上的会议纪要,上面溅了几滴咖啡渍,褐色的,在白色的纸面上晕开,像涸的血。

“傅总,”法务总监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的,“三个方几乎同时发难,这不可能是巧合。背后一定有人在纵。”

傅承越没有说话。

“我们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周明远。这个人您应该知道,当年跟您父亲有过,后来因为一些事进去了,前两年保外就医。他跟苏敬宏的女儿,一直有联系。”

傅承越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一下。

“我们怀疑,”法务总监顿了顿,“是苏知沅联合周明远,在背后搞鬼。”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傅承越的脸色,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戴了一张面具。只有手指还在敲,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傅承越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商业欺诈,敲诈勒索。让法务部准备材料。”

法务总监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

傅承越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在地毯上碾出一道痕。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了出去。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回声。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

“傅总,查到了。周明远最近跟苏知沅联系很频繁,三天前通过电话,昨天也有通话记录。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苏知沅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去了西湖边,见了一个人。”

“谁?”

“赵鹤鸣。退休的银行行长,今年七十三了。苏敬宏当年跟他关系很好。他住在西湖边的一栋老别墅里,苏知沅在里面待了快两个小时。”

傅承越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苏知沅站在西湖边的那栋老别墅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门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深棕色。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上面刻着一只麒麟,纹路已经模糊了。她抬手,握住门环,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是一个老人穿着拖鞋在走路。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看了苏知沅一眼,没有说话。

“赵叔叔,”苏知沅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是苏敬宏的女儿。”

赵鹤鸣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很复杂的东西。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净。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西湖。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的,旁边放着一盒龙井。赵鹤鸣坐下,开始烧水,洗茶,泡茶,动作很慢,但很稳。

苏知沅坐在他对面,手心全是汗。她没有说话,等他泡完。

赵鹤鸣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茶汤是淡黄色的,清澈见底,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他说:“喝吧,今年的新茶。”

苏知沅端起来,抿了一口。烫的,苦的,咽下去之后有一丝回甘。

赵鹤鸣自己也端起一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苏知沅,说:“你来找我,是为了星阑的事?”

苏知沅点头。

“星阑的三个方同时出事,”赵鹤鸣的声音很慢,像在念一段旧文章,“是周明远的。他手里有你爸当年替傅家背锅的证据,你不想让那些证据曝光,所以来找我帮忙。”

苏知沅的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些老人,在这个城市里活了七十多年,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

“赵叔叔,”她说,“周明远要八千万。我拿不出这么多钱。但是如果他真的把证据寄出去,承越就毁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赵鹤鸣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您当年在金融危机的时候,”苏知沅的声音在发抖,“是我爸帮您补的窟窿。您说过,这份恩情,您记一辈子。”

赵鹤鸣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知沅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苏丫头,”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很沉,“你爸当年替傅家背了黑锅,我们都知道。”

苏知沅抬起头,看着他。

“但是白正雄现在势力太大了。”赵鹤鸣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我们这些老家伙,退休的退休,没权的没权,真要跟他对着,风险很大。”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你确定要这么做?”

苏知沅没有说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弯下去,跪在了他面前。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地砖是白色的,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钻进骨头里。她的手指撑在地上,指甲按在瓷砖的缝隙里,指节发白。

“赵叔叔,”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求您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承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如果真相曝光,他这辈子就毁了。”

赵鹤鸣看着她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往上拉。

“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哑,“起来说话。”

苏知沅没有动。她跪在那里,膝盖压着冰冷的地砖,手指撑着地面,指甲嵌进瓷砖的缝隙里。她看着赵鹤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别的什么——是看懂了什么的眼神。

赵鹤鸣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一辈子的东西都叹出来了。他松开她的胳膊,靠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苏丫头,”他说,声音很慢,“你跟你爸一样,太重情义了。”

苏知沅没有说话。

赵鹤鸣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西湖,湖面上有几只游船,远远的,像几片叶子漂在水上。他站了很久,久到苏知沅以为他不会回头了。

他转过身,走回来,重新坐下。他看着苏知沅,说:“我可以帮你。但是你要想清楚。”

他顿了顿。

“一旦出手,你就彻底站到白正雄的对立面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知沅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麻了,凉意从骨头缝里往上窜。她抬起头,看着赵鹤鸣,说:“我知道。”

赵鹤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很,很瘦,但很有力。

“起来吧。”他说,声音很轻,“我去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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