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第8节:外婆的往事

苏婆婆是在江屿走后的第二天,才主动提起江家的事的。

那天傍晚,林晚星在书斋里整理一本新收的旧书——是隔壁巷子一个老太太搬家时送的,一本1950年代的《宁州画报》,里面有不少老照片。她正翻到一页关于老码头的报道,苏婆婆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外婆,你看这张照片。”林晚星把画报递过去。

照片上是1958年的老码头,一艘货轮正要离港,码头上站满了送别的人。照片的说明写着:“宁州港最后一艘货轮‘青藤号’离港,标志着宁州水运时代的终结。”

苏婆婆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茶杯放在桌上,在晚星旁边坐下来。

“外婆?”林晚星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异样。

“你昨天见的那个年轻人,”苏婆婆说,“姓江?”

“嗯,江屿。的。”

“他父亲叫什么?”

“江振海。”

苏婆婆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江振海。”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外婆,你认识?”

苏婆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巷子里,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窗玻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

“晚星,”她说,“你知道你外公当年为什么开这个书斋吗?”

“你说过,为了让巷子里的孩子有书看。”

“那是原因之一。”苏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一个原因。”

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你外公年轻的时候,在巷子里办过一个识字班。那时候是五几年,巷子里很多大人都不识字,更别说小孩了。你外公就在书斋里开课,教大家认字、读书。来的人很多,把书斋挤得满满的。”

她停了一下,目光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来的人里,有一个孩子。姓江,叫什么我忘了,大家都叫他江家小子。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你外公很喜欢他。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出去闯荡了,再后来,听说发了财,成了大老板。”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的那个江家小子——”

“就是你昨天见的那个人的父亲。”苏婆婆说,“江振海。”

林晚星愣住了。

“江振海……是外公的学生?”

“是。”苏婆婆点点头,“你外公教过他三年。从认字开始教,一直教到他读完《论语》。那时候江家穷,连纸笔都买不起,你外公就把自己的纸笔分给他用。”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旧书。是一本《论语》,封面已经破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

她翻到扉页,那里有一行字,用毛笔写的,字迹还很清晰:

“赠振海,望你读书明理,做一个好人。——林星拾,1957年春。”

林晚星接过书,手指触到那些已经发黄的纸页。

“后来呢?”她问。

“后来……”苏婆婆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后来你外公生病了,书斋的生意也不好。江振海那时候已经发达了,回来过一次,说要给你外公养老,让他关了书斋,跟他去住大房子。你外公没答应。”

“为什么?”

“你外公说,书斋是他的命。关了书斋,他就不是他了。”

苏婆婆的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传过来,清脆得像铃铛。

“江振海走的时候,你外公送了他这本书。”她指了指晚星手里的《论语》,“说‘读书明理,做一个好人’。江振海接了书,说‘老师,我会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他就不是那个样子了。”

“什么意思?”

“他开始做生意,越做越大,也越来越……”苏婆婆斟酌了一下用词,“越来越不像你外公教出来的学生。”

“外婆,你见过他?”

“见过。前几年来过巷子一次,带着一群人来考察,说要开发什么。当时你外公已经不在了,他也没来找我。我听王叔说的,他在巷子里走了一圈,在书斋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他没进来?”

“没有。”苏婆婆摇摇头,“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匾,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林晚星想起昨天江屿站在书斋门口看匾额的样子——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外婆,”她说,“你觉得江屿和他父亲一样吗?”

苏婆婆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晚星,”她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你外公教了那么多学生,有的成了好人,有的走了弯路。但有一点你外公说得对——人心里都有弦,什么时候拨动了,什么时候就会响。”

她指了指晚星手里的《论语》。

“这本书在江振海手里放了那么多年,他留着,说明他还没忘。”

林晚星低头看手里的书。扉页上外公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读书明理,做一个好人。”

她想起昨天和江屿的对话,想起他说“你说的这些,我会记住”,想起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我父亲那一代人,是从这条巷子走出去的。他不是因为不喜欢这里才走的,是因为这里留不住人。”

也许,他说的不只是他父亲。

也许,他说的也是他自己。

“外婆,”林晚星把书小心地放在桌上,“你觉得江屿来这条巷子,是真的为了拆迁,还是别的什么?”

苏婆婆想了想,说:“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晚星,你外公以前常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做对的事,是知道什么是对的事’。那个年轻人,也许正在找这个答案。”

她看着晚星,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也是担忧。

“但你也要小心。”她补充道,“他是江振海的儿子。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林晚星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没写记,而是坐在桌前,把那本《论语》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书里有很多批注,有的是外公写的,有的是江振海写的。外公的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江振海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用力很重,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她翻到《里仁》篇,那里有一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旁边有江振海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很犹豫:

“老师,什么是义?什么是利?如果利能让家人过上好子,那还是小人吗?”

下面有外公的回批,用红笔写的:

“利无善恶,用之有道则义。但若为了利忘了本,则利亦成害。”

林晚星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墙头的青藤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

她想起外公记里那句话:

“青藤巷是,丢了,枝叶再茂也是浮萍。”

她轻轻地把这句话念出来,声音在夜风里散了。

然后她关了窗,回到桌前,翻开记本,写道:

“今天外婆告诉我,江屿的父亲曾经是外公的学生。外公送了他一本《论语》,扉页上写着‘读书明理,做一个好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到,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也是写在书里的。书在,那些话就在。那些话在,人就还有机会做一个好人。”

她写完,合上本子,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条月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