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初交锋
江屿第二次来,是在两天后的下午。
这次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测量仪。两个人从巷口走进来,这次没有开车,是步行。
林晚星在书斋里就听到了动静。
不是车声,是说话声。王叔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生硬:
“你找谁?”
“您好,我们随便看看。”这是江屿的声音,依然很平,很礼貌。
“看什么看?这里是私人地方。”
“王叔,我们只是了解一下巷子的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了解一下?你是哪儿的?”
“我姓江。”
“江?的?”
沉默。
“是。”江屿说。
然后就是王叔的声音,比之前更硬了:“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王叔,我们有正规的手续——”
“什么手续?拆迁的手续?我告诉你,谁来都不好使。这条巷子,不拆!”
林晚星从书斋出来,往巷口走。
走到半路,看见王叔站在馄饨铺门口,双手叉腰,身体挡在路中间,像一堵墙。他对面站着江屿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江屿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他身边那个男人倒是有点紧张,手里的文件夹攥得紧紧的。
“王叔。”林晚星走过去。
王叔转头看见她,表情松了一下,但很快又绷紧了:“晚星,你回去。这事跟你没关系。”
“王叔,让他过去吧。”林晚星说。
王叔愣住了:“你说什么?”
“让他过去。我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王叔看着她,眼神里有不解,也有不满。但他最终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
江屿看了林晚星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道谢。然后他带着那个男人继续往里走。
经过王叔身边的时候,王叔低声说了一句:“小子,你要是敢动书斋一手指头,我跟你拼命。”
江屿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他走到书斋门口,停下来。那个男人拿出测量仪,开始对着书斋的墙面比划。
“等一下。”林晚星走过去,站在书斋门口,“你要什么?”
“测量。”江屿说,“需要了解一下建筑的年代和结构。”
“谁让你测的?”
“我们公司有这个权限。”
“什么权限?文件呢?”
江屿看了她一眼,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份街道办事处出具的“老城区改造前期调研许可”,上面盖着红章。
林晚星看了一眼,没接。
“这是调研许可,不是拆迁许可。”她说。
江屿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你知道两者的区别?”他问。
“我知道。”林晚星说,“调研许可是让你了解情况,不是让你动手。你没资格测我的房子。”
江屿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惊讶,是……审视?还是欣赏?她分不清。
“林小姐,”他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栋建筑的情况。不会破坏任何东西。”
“了解情况?”林晚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和书斋的门之间,“你想了解什么?我可以告诉你。这栋房子是清末建的,1912年翻修过一次,1985年加固了地基。墙体是青砖砌的,用了糯米浆和石灰,所以一百多年了还结实。屋顶的瓦是本地窑口烧的,现在那个窑早就不在了。门楣上的木匾是我外公的老师写的,用的是徽州的松烟墨,所以一百年了字还没褪色。”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江屿。
江屿没说话,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你还需要了解什么?”她问,“房子的面积?进深?开间?还是里面有多少本书?”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这次,他的眼睛也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需要了。”他说,把那张许可折好,放回口袋。
他转身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老张,你先去巷尾看看,我一会儿过来。”
那个男人点点头,拿着测量仪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在他们中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林晚星站在阴影里,江屿站在阳光下。
“林小姐,”他说,“你对这栋房子的历史很了解。”
“这是我的家。”她说,“我当然了解。”
“那你了解这条巷子的现状吗?”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而是多了一些——认真。
“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看了看四周,“这条巷子,已经老了。你看这些墙,墙皮在脱落。你看这些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一起。你看地面,青石板碎了没人修,下雨天积水能没过脚踝。”
他说的都是事实。林晚星没法反驳。
“你知道这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吗?”他继续说,“八十岁以上的有七个,七十岁以上的有十一个。他们没有电梯,每天要爬这些又陡又窄的楼梯。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上厕所要去巷口的公厕。”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晚星。
“你觉得,这样的地方,应该留下来吗?”
这个问题,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林晚星准备好了答案。
“应该。”她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几堵墙、几块砖的问题。”她说,“这是人的问题。你说这里住着老人,对,是老人。但这些老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他们的在这里。你把他们搬走,给一套新房子,他们就快乐了?”
她走到墙边,手指触了一下墙面的青砖。砖是凉的,带着十一月的寒意。
“王叔的馄饨铺开了四十一年。他的汤底是老母鸡和猪骨头熬的,配方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你知道为什么他的馄饨好吃吗?不是因为汤底,是因为这口灶。这口灶用了四十一年,灶膛里的火候,他闭着眼都知道。你给他换个新厨房,电磁炉、燃气灶,他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转过身来看着江屿。
“陈爷爷的木作店,开了六十年。他的手艺是跟他父亲学的,他父亲是跟自己的父亲学的。三代人,一百多年,就做一件事——做木头。你知道他的手为什么不会抖吗?不是因为练得多,是因为这间铺子。这间铺子的光线、湿度、温度,他闭着眼都知道。你给他换个新工坊,再好的设备,他做不出那个手感。”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江屿更近了一些。
“你说这条巷子老了,破了,不方便了。对,你说的都对。但你说的只是房子,不是家。”
江屿看着她,没说话。
“你想保留老建筑,”她说,“但你留不住魂。巷子的魂不是建筑,是人。是王叔的馄饨香,是陈爷爷的刨木声,是我外婆的粥。这些东西,拆了就没有了。盖再漂亮的仿古建筑,也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说完,站在他面前,口起伏着,呼吸有点急。
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王叔馄饨铺的辣油香。远处传来陈爷爷的刨子声,沙沙的,像一首老歌的伴奏。
江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晚星,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身后的书斋,从书斋移到墙头的青藤,从青藤移回她的眼睛。
“你说的对。”他说。
林晚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你说的只是情怀,”他接着说,语气没有变化,依然很平静,“情怀不能当饭吃。王叔的馄饨好吃,但他一个月能赚多少钱?陈爷爷的木梳做得好,但他一天能卖出几把?你外婆的书斋,一年能卖多少本书?”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
“你知道这条巷子的人均收入是多少吗?”他问,“你知道有多少年轻人宁愿去外面打工也不愿意留在这里吗?你知道这里的孩子上学要走多远吗?”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个页面,递给她。
是一份调查报告,关于老城区的居住条件和生活质量的。数据很详细,每一条都有来源、有统计、有分析。
林晚星看了一眼,没接。
“你的数据是真实的。”她说,“但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拆掉?推平?建商场?”
“这不是我的决定。”江屿说,“这是城市发展的需要。”
“城市发展就需要拆掉所有的老东西?”
“不是所有的,但有些——”
“哪些?”她打断他,“值钱的留下来,不值钱的拆掉?谁来决定值不值?你们开发商?”
江屿没说话。
“你说情怀不能当饭吃,”林晚星说,“对,情怀不能当饭吃。但如果没有情怀,人和机器有什么区别?你们建的那些商场、写字楼、住宅区,千篇一律,换一个城市,长得一模一样。但青藤巷只有一个。全世界只有一个。”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你说这条巷子的人均收入低,对,是低。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不搬走?不是因为他们穷,是因为他们舍不得。王叔的儿子在市区有两套房,让他搬过去,他不去。为什么?因为他的魂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江屿。
“你是学什么的?”她突然问。
江屿愣了一下:“MBA。”
“那你学过人文吗?学过历史吗?学过社会学吗?”
“……”
“你拿着MBA的学位,用数据和报表来判断一个地方的生死。但你不了解这里的人,不了解这里的故事,不了解这里的温度。你只知道这块地值多少钱,但不知道这块地上长的东西值多少钱。”
她指了指墙头的青藤。
“你知道这棵藤长了多少年吗?没有人知道。我外公说他小时候就有了。这棵藤的扎在墙缝里,扎了不知道多少年,把墙都撑裂了。但墙没倒,藤也没死。它们就这么互相撑着,撑了一百多年。”
她看着江屿的眼睛。
“你说要拆,可以。但你拆的不是房子,是一百多年的时间。”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青藤的声音。
江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但他的手指——那双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林小姐,”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说的这些,我会记住。”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但我也想请你记住一件事。”他没回头,背对着她说,“我父亲那一代人,是从这条巷子走出去的。他不是因为不喜欢这里才走的,是因为这里留不住人。”
他走了。
林晚星站在书斋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口。
风灌进来,吹动了墙头的青藤。枯叶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
她转身回到书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这条巷子确实老了,破了,不方便了。
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守住。
她走到书架前,拿出那本《青藤巷志》,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今天和的人谈了一次。他说这条巷子留不住人。我想告诉他,不是留不住,是没人愿意留。如果每个人都走了,那这条巷子就真的死了。所以我不能走。”
她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巷子里传来王叔的声音,在骂一个乱扔垃圾的路人。骂得很凶,但语气里带着那种特有的、巷子里人才有的亲昵。
她听着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然后拿起手机,给夏瑶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帮我拍几张书斋的照片,我要写点东西。”
夏瑶秒回:“写什么?”
“写给那些忘了这条巷子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