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李爷爷的码头
第二天下午,林晚星又去找了李爷爷。
这次她带了一样东西——那盘录音带。
“李爷爷,您听。”她把录音机放在李爷爷旁边的凳子上,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了几秒,外公的声音响起来:
“今天是1999年12月3,我去采访巷尾的李叔,请他讲讲老码头的故事。”
然后是李爷爷的声音:
“老码头啊……那是宁州最热闹的地方。五六十年代的时候,码头上每天都有船,货轮、客轮、小渔船,挤得满满当当的。江面上全是船,桅杆像树林一样……”
李爷爷听着自己的声音,愣了一下。
“这是我?”他问。
“是您。”林晚星说,“外公1999年录的。”
李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都不记得了。”他说,“你外公那时候老拿着录音机在巷子里转,我们都习惯了。他说‘老李,说两句’,我就说了。说了什么,我早忘了。”
他听着录音机里的自己,目光变得很远。
“1999年……那是我老伴走的那年。”他说,声音很轻,“她走了之后,我有一段子,什么都不记得。你外公来采访我,我大概也是稀里糊涂的。但码头的事,我记得清楚。那些事,刻在骨头里了,忘不了。”
录音放完了。磁带转动着,发出沙沙的底噪。
林晚星按下停止键。
“李爷爷,”她说,“您再给我讲讲码头的事吧。讲那些录音带里没讲的。”
李爷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给你讲。”
他拿起蒲扇,扇了两下,像是在扇走什么。
“你知道老码头是什么时候建的吗?”他问。
“不知道。”
“清朝光绪年间。那时候宁州是长江上的一个重要港口,往来的商船都在这里停靠。码头边上全是仓库、客栈、酒楼,热闹得很。你外公说,那时候有句话——‘宁州港,半条江’。意思是,长江上跑的船,有一半都跟宁州港有关系。”
他指了指远处的方向——那是江边。
“后来铁路通了,公路通了,水运就不行了。但老码头一直用到1958年。那一年,最后一艘货轮离港,叫‘青藤号’。你外公说,‘青藤号’的名字,就是从这条巷子来的。”
“为什么叫‘青藤号’?”林晚星问。
“因为那艘船的老板,是这条巷子里出去的人。”李爷爷说,“姓江。”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
“嗯。江家。你外公记里写过的那个人——江振海的父亲。”
林晚星愣住了。
“江振海的父亲……是跑船的?”
“不是跑船的,是造船的。”李爷爷说,“江家老爷子,叫江怀远,是宁州造船厂的总工程师。‘青藤号’就是他设计的。1958年,‘青藤号’下水的时候,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开走。船开了,他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那是最后一艘。”李爷爷说,“‘青藤号’之后,宁州港就关了。他设计的最后一艘船,也是宁州港的最后一艘船。”
他看着林晚星。
“你外公说,江怀远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读过很多书,懂很多道理。但他儿子——江振海——不一样。江振海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喜欢赚钱。江怀远管不住他,后来就不管了。”
“江怀远还在吗?”
“走了。走了很多年了。”李爷爷说,“他走的时候,你外公去送了。回来之后,一个人在书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他在记里写了一句话——‘江兄走了,这条巷子,又少了一个记得码头的人’。”
林晚星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
“李爷爷,”她说,“江怀远——他住在这条巷子里吗?”
“住过。年轻的时候住过。后来去了造船厂,就搬走了。但他经常回来,回来就找你外公下棋、喝茶、聊天。两个人坐在书斋里,一说就是一个下午。说的都是码头的事、船的事、这条巷子的事。”
他扇了一下蒲扇。
“你外公说,江怀远是个有学问的人。他不光懂造船,还懂历史、懂诗词。你外公那本《巷口诗稿》里,有一首就是写给他的。”
“哪首?”
“我不记得了。你去翻翻,应该能找到。”
林晚星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李爷爷,”她说,“您觉得——江振海和他父亲像吗?”
李爷爷想了想,摇摇头。
“不像。”他说,“江怀远是个读书人,江振海是个生意人。一个往心里装东西,一个往外拿东西。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
“但你别说,江振海小时候,也来过书斋。你外公教过他。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跟在你外公后面,‘老师老师’地叫。谁能想到,后来变成那样。”
“变成什么样?”
李爷爷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晚星,”他说,“你写这些,是为了什么?”
林晚星想了想,说:“为了让人知道,这条巷子不只是一堆老房子。”
李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公也这么说过。”他说,“他说,‘这条巷子,是活的。有呼吸,有心跳。你不能把它当成一堆砖头’。”
他看着巷子里的阳光。
“但你外公也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码头留不住,船留不住,人留不住。能留下的,只有故事。”
他看着林晚星。
“你写吧。把故事写下来。以后的人,就算看不到这条巷子,也能读到它。”
林晚星点点头。
“李爷爷,”她说,“谢谢您。”
“谢什么?”李爷爷笑了,“我老了,不中用了。但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我高兴。”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晚星,”他说,“你跟你外公一样,都是好人。”
林晚星笑了。
“李爷爷,我走了。明天再来。”
“好。”李爷爷挥了挥手,“明天来,我给你讲你外公年轻时候的事。他啊,年轻时候可不像后来那么稳重。他也有过荒唐的时候。”
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明天来。”
她走出李爷爷家,往书斋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爷爷还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阳光。他的背影很瘦,很老,但站得很直。
她想起他说的话——“能留下的,只有故事。”
她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回到书斋,她翻开外公的《巷口诗稿》,找那首写给江怀远的诗。
找到了。
在诗稿的第二十三页,有一首短诗,标题是《赠怀远兄》:
“江上有船,船上有帆。帆去帆来,江水不变。 兄在船头,我在巷口。 一个看江,一个看墙。 看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诗下面有一行小注,是外公的笔迹:
“怀远兄八十寿辰,以此诗为贺。愿兄如江水,长流不息。”
林晚星看着这首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记本上写道:
“今天李爷爷告诉我,江屿的爷爷叫江怀远,是宁州造船厂的总工程师,‘青藤号’的设计者。外公和他是最好的朋友。外公写给他的诗里说——‘兄在船头,我在巷口。一个看江,一个看墙。看的都是同一个方向’。我想,那个方向,大概是过去,也是未来。是码头,也是巷子。是所有留不住的东西,和所有能留下的东西。”
她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巷子里传来王叔收摊的声音。
她听着那些声音,想起外公的录音带,想起李爷爷的码头,想起江怀远的船。
那些声音,那些故事,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她要全部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