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夏瑶的动摇
夏瑶来找林晚星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
林晚星正准备关灯睡觉,就听见门被敲了几下。不是那种急促的敲门声,是轻轻的、犹豫的,像是在试探里面的人有没有睡着。
她打开门,看见夏瑶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没化妆,眼睛红红的。
“夏瑶?怎么了?”
“睡不着。”夏瑶说,“能进来坐坐吗?”
“进来。”
林晚星把她让进来,去里间倒了两杯热水。夏瑶在桌前坐下来,双手捧着水杯,不说话。
林晚星在她对面坐下来,等着。
沉默了大概五分钟。
“晚星,”夏瑶终于开口了,“我今天去社区了。”
林晚星的心沉了一下。
“去嘛?”
“登记。”夏瑶的声音很低,“拆迁摸底登记。”
林晚星没说话。
“我不是想搬。”夏瑶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就是……想去看看。看看他们怎么说。看看能赔多少钱。”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我的店,位置好,面积也不小,按现在的补偿标准,能赔……”
她说了一个数字。
林晚星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很多,对吧?”夏瑶苦笑了一下,“我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心都跳出来了。晚星,我开店三年了,你知道我赚了多少钱吗?除去房租、材料、水电,一年到头,能剩个两三万就不错了。但这个数字……”
她把水杯放下,双手捂住了脸。
“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一直在想。想这个数字,想这条巷子,想我爸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肩膀在抖。
林晚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
“夏瑶,”她说,“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
“但我不想搬。”夏瑶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我不想离开这条巷子。这是我唯一的家。但我又觉得,如果不搬,我就是傻子。那个数字,够我在新城区开三家店了。三家!”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晚星,你说我是不是很贪心?”
“不是。”林晚星在她旁边坐下来,“你不是贪心。你只是想有一个更好的生活。”
“那你呢?”夏瑶看着她,“你就不想吗?”
“想。”林晚星说,“但我想的更好的生活,不是离开这里。”
“你守着这个书斋,能守出什么?”夏瑶的声音突然高了,“你算过吗?这个书斋,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够不够你外婆吃药?够不够你交水电费?”
她说完,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不该这么说。”
“没关系。”林晚星的语气很平静,“你说的是事实。”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书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晚星,”夏瑶的声音低下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多好啊。你带我在巷子里跑,去王叔那儿吃馄饨,去陈爷爷那儿看刨花,去李爷爷的杂货铺买一毛钱的糖。那时候我们以为,这条巷子会一直在。”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
“但现在,它要没了。”
林晚星握住她的手。
“夏瑶,你听我说。”
夏瑶看着她。
“你不需要现在就决定搬不搬。你也不需要因为别人不搬就不搬,或者因为别人搬就搬。这是你的事,你的店,你的人生。”
她握紧她的手。
“但我要你知道一件事——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想搬,我帮你找新店。你想留,我们一起守。你不想做决定,那就等。等到你确定的那一天。”
夏瑶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了。
“晚星,”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朋友。”林晚星说,“从十岁开始就是。”
夏瑶哭得更厉害了。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小孩子。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哭了大概十分钟,夏瑶抬起头,擦了擦脸。
“我饿了。”她说。
林晚星笑了:“我也饿了。”
“去王叔那儿?”
“王叔早睡了。”
“那怎么办?”
林晚星想了想,去里间翻了翻,找出两个红薯——是下午张阿姨送来的,说是在乡下亲戚家种的,甜得很。
“烤红薯?”夏瑶看着那两个红薯,“你会烤吗?”
“我外公教过我。”
林晚星把灶台的火打开,把红薯放在灶膛边上——不是直接丢进火里,是放在旁边,用余火慢慢地煨。这是外公的方法,说是这样烤出来的红薯,皮不焦,肉不,又甜又糯。
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等着红薯熟。
“晚星,”夏瑶说,“你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没怎么见过他。我搬到你家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林晚星想了想。
“他是个很安静的人。”她说,“不爱说话,但说的话都在书里。他写的那些批注、那些记、那些信,比他说过的话多一百倍。”
“你像他。”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是说,”夏瑶看着她,“你也把话写在纸上。你写的那些记、那些信、那些巷子的故事。你不爱说,但你在写。”
林晚星愣了一下。
“也许吧。”她说。
红薯熟了。林晚星用抹布包着,从灶膛里拿出来。皮烤得微微发焦,裂开的口子里渗出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她把一个递给夏瑶。
夏瑶接过来,烫得左手倒右手,呼呼地吹气。掰开来,里面金黄金黄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阳光。
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呼呼地吹。
“好吃。”她说,含糊不清的。
林晚星也掰开自己的那个,吃了一口。
甜。很甜。
两个人坐在灶台边,吃着烤红薯,谁都没说话。
书斋里很安静,只有红薯在嘴里咀嚼的声音,和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音。
“晚星,”夏瑶突然说,“我不搬了。”
林晚星看着她。
“至少现在不搬。”夏瑶说,“我想等等看。看看你们能做成什么样。如果真的守住了,我就留下来。如果守不住……”
她没说完。
“好。”林晚星说。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夏瑶看着她。
“什么?”
“如果守不住了,你要告诉我。不要骗我,不要让我等到最后一刻才知道。”
林晚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我答应你。”
夏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拉钩。”她伸出小指。
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伸出小指。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夏瑶说。
“一百年不许变。”林晚星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松开手,继续吃红薯。
吃完,夏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薯皮屑。
“我回去了。”她说,“明天还要开店。”
“我送你。”
两个人走到门口。林晚星打开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她们都缩了缩脖子。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
“晚星,”夏瑶走了几步,又回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骂我。”
林晚星笑了。
“骂你嘛?你说的都是事实。”
夏瑶看着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粉色的睡衣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尾。
然后她关上门,回到桌前,在记本上写道:
“今天夏瑶来跟我说,她去社区登记了。她说了一个数字,很大的数字。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告诉她,不管她怎么决定,我都支持她。后来我们一起烤了红薯,坐在灶台边吃。她说她不搬了,至少现在不搬。我们拉钩了。我知道她还在犹豫,但没关系。犹豫不是错。每个人都需要时间想清楚。”
她写完,合上本子。
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巷子里传来远处的声音——不知道谁家的电视还在放着,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她闭上眼睛,想起夏瑶说的那句话——“那时候我们以为,这条巷子会一直在。”
她不知道它会不会一直在。
但她知道,她会尽一切努力,让它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