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橘
一
船离了临海楼,往北走。
温玉带了两口锅、一袋米、一坛酱、一筐不知名的调料,还有小乙。
小乙原想留在楼里,可温玉说:“楼没了可以再盖,你没了,我找谁试菜?”
小乙就跟着来了。
五个人变成六个。
木羽灵舟挤得满满当当,萧斩的脚伸不直,叶谎的弹弓差点戳进温玉的锅里。可没人抱怨。船小,心大,挤一挤,热乎。
温玉第一天做饭,叶谎吃了五碗。
温玉第二天做饭,萧斩吃了六碗。
温玉第三天做饭,凌飞吃了七碗,然后躺在船底,看着天,摸着肚子,说:“这辈子值了。”
苏雨橘没吃那么多。她只是每顿夹两筷子,然后就回船舱,继续画她的图。
温玉看着她的背影,悄悄问凌飞:“那丫头怎么了?”
凌飞摇摇头。
他不知道。可他记得那天在雨橘城,她站在船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眼睛里那藏不住的伤。
“她心里有事。”他说。
温玉点点头,没再问。
第四天,船进入一片陌生的海域。
海水变了颜色。
不再是蓝的,也不是绿的,是灰的。
灰得像阴天的云,灰得像旧衣裳,灰得让人心里发闷。
苏雨橘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
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凌飞问。
苏雨橘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片灰海尽头,一座隐隐约约的岛。
那岛的形状,凌飞认得。
雨橘城。
他们又回来了。
二
“不是往北走吗?”萧斩挠头,“怎么又绕回来了?”
苏雨橘没说话。
凌飞看着她,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怕。
凌飞从没见她怕过。这姑娘偷东西被抓不害怕,海上遇到风暴不害怕,被海盗围住也不害怕。
可现在,她怕了。
“苏雨橘,”凌飞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雨橘沉默了很久。
久到船漂了很远,久到那座城越来越近,久到能看清城门口那倒在地上的杆子。
然后她开口了。
“我骗了你们。”
凌飞愣住了。
萧斩愣住了。
叶谎的弹弓差点掉进海里。
“骗?”凌飞问,“骗什么?”
苏雨橘看着那座城,声音很轻。
“我娘不是死了。”她说,“是被人了。”
海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发丝。
“我画那些图,不是为了什么梦想。”她继续说,“是为了活命。”
凌飞没说话。
他只是听着。
“那个人,”苏雨橘的声音更轻了,“他叫玄鳌。十二年前,他带着人闯进雨橘城,了我全家。我娘把我藏在水缸里,我听见她在外面喊,喊了很久,后来不喊了。”
叶谎的眼眶红了。
萧斩的拳头握紧了。
温玉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他没我。”苏雨橘说,“他把我从水缸里拎出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丫头眼睛好,能看天象,留着有用。”
“从那天起,我就在给他画图。画万星海的图,画风向的图,画汐的图。画了十二年。”
她顿了顿。
“你们去的那天,是我第一次跑出来。我想跑,想跑得远远的。可我跑不掉。他的人一直在跟着我。”
凌飞忽然想起那天在客栈,她从窗户翻进来,说“我知道的事多了”。
她知道的事,确实很多。
因为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用那双眼睛,看着这片海,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不想看的东西。
“所以你跟我们走,”凌飞问,“是想逃?”
苏雨橘摇摇头。
“不是。”她说,“我是想,你们有龙纹,有力气,有本事。你们要是能带我走远一点,远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城——”
她没说完。
可凌飞听懂了。
她想逃。
可她知道逃不掉。
所以她带着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又绕回来了。
因为她心里清楚——那座城里,有她逃不掉的债。
凌飞沉默了。
他看着苏雨橘,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看着她那双太深太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十二年的眼泪。
他没哭过,可她哭过。在那些看不见的夜里,一个人,偷偷地哭。
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他跪在山贼中间,凌沧海问他:“你怕死?”
他说不怕。
那是假的。
可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信了。
苏雨橘也是假的。她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那句“都过去了”,都是假的。
可他知道,那不是她的错。
凌飞站起来。
他看着远处那座城,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个玄鳌,现在在哪儿?”
苏雨橘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什么?”
凌飞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有人让你哭了十二年。”他说,“我得去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苏雨橘愣住了。
萧斩站起来,站在凌飞身边。
叶谎站起来,握着弹弓的手,不抖了。
温玉放下锅铲,走到船头。
小乙缩在后面,小声说:“我……我看船。”
凌飞笑了。
他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看着那片灰海,看着那倒在地上的杆子。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谁敢让我的伙伴哭,我就踏平他的老巢。”
三
船靠了岸。
雨橘城的码头,比上次冷清多了。
街上没人,店铺关着门,连狗都不叫。
凌飞走在最前面,萧斩在他左边,温玉在他右边,叶谎跟在后面,弹弓握得紧紧的。
苏雨橘走在最后。
她不想来。可凌飞说:“你得来。你得看着。”
她不懂为什么要看着。可她来了。
穿过那条街,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大宅子。
门口立着两石柱,柱子上刻着两条蛇,吐着信子,狰狞可怖。
宅子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衣,带着刀。
他们看见苏雨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回来了?”其中一个说,“领着一群毛孩子,这是要什么?”
凌飞走上前。
“玄鳌在哪儿?”
那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眼,笑得更开心了。
“你谁啊?”
凌飞没说话。他的左臂忽然伸出去,七丈长,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把他提到半空。
“我问你,玄鳌在哪儿。”
那人的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只往宅子里指。
凌飞把他扔到一边,推开大门,走进去。
宅子很大。
穿过院子,是大厅。
大厅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胖,胖得像一座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椅子都快撑不住了。他光着上身,口纹着一只黑色的龟,龟壳上盘着一条蛇。
玄鳌。
他看见凌飞进来,眯了眯眼。又看见后面的苏雨橘,笑了。
“小丫头,回来了?”他说,“图呢?画完了?”
苏雨橘没说话。
玄鳌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凌飞身上。
“你是谁?”
凌飞走到他面前,站定。
“凌飞。”
玄鳌点点头,像是在想这个名字。
“没听过。”他说,“你来找我什么?”
凌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肥脸,看着那双眯着的眼睛,看着那口纹着的龟蛇。
“十二年前,”他说,“你了一个女人。”
玄鳌愣了愣。
“她躲在城外那个村子里,有个女儿,叫苏雨橘。”凌飞继续说,“你了她,把她女儿拎出来,让她给你画图。”
玄鳌想起来了。
他笑了。
“哦,那个。”他说,“怎么,那丫头跟你说了?她没告诉你,她娘是我的,可我没她,我还让她活了十二年。这恩情,不算小吧?”
凌飞没说话。
玄鳌站起来,走到苏雨橘面前,低头看着她。
“丫头,你说,我对你怎么样?”
苏雨橘的脸白了。
她的手在抖,可她咬着牙,没说话。
玄鳌伸手,想摸她的脸。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凌飞站在他旁边,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变长了。
“别碰她。”他说。
玄鳌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手掐住他的手腕,像铁箍一样。
他的脸色变了。
“龙纹?”他盯着凌飞,“你是龙纹的传人?”
凌飞没答话。
玄鳌忽然笑了。
“好啊,”他说,“好啊。我正愁找不到你们。应龙的残魂,吃了能长生不老。你送上门来,省得我去找了。”
他一挥手,大厅后面涌出几十个人,拿着刀,把凌飞他们围住。
玄鳌甩开凌飞的手,退后几步,站在那些人后面。
“小子,”他说,“你胆子不小。可胆子大,命就短。”
凌飞看着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把太师椅,看着这间大宅子。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奇怪。
玄鳌皱眉:“你笑什么?”
凌飞没理他。
他只是回头,看着苏雨橘。
“十二年,”他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苏雨橘没说话。
凌飞转回头,看着玄鳌。
“你让她画了十二年图,”他说,“就住这种地方?”
玄鳌愣了。
“不然呢?住哪儿?”
凌飞摇摇头。
“你不懂。”他说。
玄鳌更愣了。
凌飞往前走了一步。
“她娘死的那天,”他说,“她躲在缸里,听见她娘喊。喊了很久,后来不喊了。”
玄鳌的脸变了。
“十二年了,”凌飞继续说,“她每天晚上,大概都会想起那个声音。”
他走到玄鳌面前,站定。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玄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凌飞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砰——
那座山一样的身体,飞了起来,砸穿了太师椅,砸穿了后面的墙,落在院子里。
那些人愣住了。
凌飞从墙洞里走出去,走到玄鳌面前,低头看着他。
玄鳌满脸是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让她哭了十二年。”凌飞说,“今天,我得让你还一点。”
他抬起脚。
萧斩跑过来,拉住他。
“凌飞!”他喊,“够了!”
凌飞回头看他。
萧斩指着后面——苏雨橘站在墙洞边,看着这边,眼睛里全是泪。
不是哭。
是泪。
流了很久的那种。
凌飞看着那些泪,忽然不气了。
他放下脚,走到苏雨橘面前。
“哭吧。”他说。
苏雨橘看着他,愣了愣。
然后她哭了。
哭得很大声,哭得很难看,哭得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十二年的眼泪,今天,终于流出来了。
凌飞蹲在她旁边,没说话。
萧斩蹲在另一边。
叶谎也蹲过来,手里还握着弹弓。
温玉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苏雨橘接过去,擦眼泪,擦鼻涕,擦得一塌糊涂。
擦完了,她抬起头,看着这四个人。
“你们……”她说,“你们是傻子吗?”
凌飞想了想,点点头。
“是。”
苏雨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出来,可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四
玄鳌被人抬走了。
他那些手下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跑慢了,被那四个傻子抓住。
雨橘城的天,忽然蓝了。
那些关着的门,一扇一扇打开。那些躲着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他们看着凌飞,看着萧斩,看着叶谎,看着温玉,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又哭又笑的姑娘。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雨橘!”
更多人喊起来——
“雨橘!雨橘!”
苏雨橘站起来,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十二年来偷偷给她塞过吃的、偷偷对她笑过的人。
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可这一次,她没低头。
她站在那儿,让他们看着,让他们喊,让那些声音把她围住。
凌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萧斩凑过来,小声说:“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凌飞点点头。
“是该走了。”
他走到苏雨橘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了。”他说。
苏雨橘回头看着他。
“去哪儿?”
凌飞指了指海那边。
“落星岛。然后万星海。然后四海。”
苏雨橘愣了愣。
“还带着我?”
凌飞笑了。
“不然呢?”他说,“你图还没画完。”
苏雨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像那天在面摊一样,突然的,像阴天里漏下的阳光。
可这一次,那阳光底下,没有藏着任何东西。
“好。”她说。
五个人往码头走。
后面跟着一群人,送了一路。
到了码头,木羽灵舟还在那儿漂着,小乙在船上睡着了,打着呼噜。
凌飞跳上船,萧斩跳上船,叶谎跳上船,温玉跳上船。
苏雨橘站在码头上,回头看着那些人。
“等我。”她说,“我回来的时候,给你们带好吃的。”
那些人笑了,挥手。
苏雨橘跳上船。
船离了岸,慢慢往海里走。
太阳落下来了,把天边烧成一片红。
凌飞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红。
萧斩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红。
叶谎蹲在船舷边,拿弹弓瞄着海鸟。
温玉在后舱生火,准备做饭。
小乙醒了,帮忙洗菜。
苏雨橘站在船尾,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
那座城,她看了十二年。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风吹过来,咸咸的,腥腥的,带着温玉锅里飘出来的香味。
她忽然开口。
“凌飞。”
凌飞回头。
“嗯?”
苏雨橘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不深了。
亮亮的,像两盏灯。
“谢谢。”她说。
凌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他说,“你是伙伴。”
苏雨橘也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片海。
船往北走。
往落星岛走。
往那片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走。
可这一次,她不怕了。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