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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九章 龙纹破妖宫,伙伴之誓

夜。

月不明,星不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木羽灵舟停在雾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六个人挤在船上,没人说话。

苏雨橘说了玄鳌的老巢在哪儿——雨橘城往东三十里,有座岛,岛下是空的,海水灌进去,成了个水下宫殿。玄鳌就住在那里,养着一群水妖,守着十二年从她手里拿走的那些图。

“那些图,”她说,“是我娘教我画的。一笔一笔,画了十年。全在他手里。”

凌飞看着那片雾。

“天亮之前,”他说,“咱们去拿回来。”

萧斩把三把刀在腰间。那刀是在谢尔关买的,地摊货,刀刃上还有豁口,可他用着顺手。

温玉把锅里的火灭了,擦了擦手。他的手很稳,可今晚,那双稳了二十年的手,有一点点抖。

叶谎在检查他的弹弓。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颗石子卡在皮兜里,半天没取出来。

小乙缩在船舱里,露出半个脑袋:“我……我看船。”

苏雨橘看着他们,看着这四个傻子。

“你们不用去。”她说,“那是水妖宫,进去就出不来。”

凌飞回过头。

“那你呢?”

苏雨橘愣住了。

“你画了十二年的图,”凌飞说,“凭什么便宜他?”

苏雨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凌飞转回头,看着那片雾。

“出发。”

岛不大,石头多,树少。

船靠岸的时候,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出一片灰白的礁石。礁石缝里有水,水里趴着几只东西,像人又不是人,皮肤是青的,眼睛是竖的。

水妖。

它们看见船,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萧斩跳下船,三把刀出鞘。

第一刀,左边那只水妖的脑袋飞起来。

第二刀,右边那只水妖的口开了花。

第三刀,中间那只水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劈成两半。

血溅在他脸上,他擦都没擦。

“走。”

凌飞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那个被绑在杆子上等死的船夫,现在一刀能劈死三只水妖。

人这东西,真有意思。

他们往里走。

礁石尽头,是一个洞口。洞口往下,黑漆漆的,有水声传出来。

“水下。”温玉说。

凌飞看了看那水。

“我下去。”他说,“你们——”

萧斩已经跳下去了。

凌飞愣了一下,笑了。

他也跳下去。

温玉跟着跳。

叶谎站在洞口,看看那水,看看手里的弹弓,一咬牙,也跳了。

水是凉的。

凉得像刀,扎进骨头里。

凌飞睁开眼,看见下面有光。

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鬼火。

他往那光游去。

游了不知多久,脚忽然踩到实地。

他浮出水面——不,不是水面,是另一个世界。

头顶是海水,脚下是石板。石板铺成路,路两边立着石柱,柱子上刻着蛇,蛇的眼睛是绿的,发着光。

水妖宫。

萧斩从水里冒出来,吐出一口水。

“呸,咸的。”

温玉浮出来,头发贴在脸上,像只落水的猫。

叶谎最后出来,呛得直咳嗽,咳完了抬头一看,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皇宫吧?”

凌飞没说话。他看着那条路,看着路尽头那座宫殿。

宫殿的门开着,门里坐着一个人。

玄鳌。

他坐在一张大椅子上,口缠着绷带,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可他还在笑。

“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凌飞往前走。

“图呢?”

玄鳌指了指身后。墙上挂着一排卷轴,黄的白的,大大小小,满满一墙。

“都在那儿。”他说,“十二年的心血,一张不少。”

凌飞看了一眼,转回头。

“拿来。”

玄鳌笑了。

笑得很开心,笑得很畅快,笑得脸上的伤都疼了。

“自己拿。”他说。

他一挥手,大殿两边涌出无数水妖。青皮的,白肚的,大的像牛,小的像狗,密密麻麻,把整个大殿塞得满满当当。

萧斩把三把刀横在身前。

温玉的手心亮起一团火。

叶谎举着弹弓,瞄准最前面那只水妖的眼睛。

凌飞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些水妖,看着那张肿脸,看着墙上那些画了十二年的图。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让开。”

水妖们没动。

凌飞的拳头,动了。

那一拳,凌飞用了全力。

三年前,他一拳打死巨鲨。三年后,他这一拳打在玄鳌面前的石阶上。

轰——

石阶碎了。碎成齑粉,碎成渣,碎成一片灰雾。

水妖们愣住了。

凌飞站起来,拳头上的灰还没抖净。

“我说让开。”他说,“听不懂?”

一只大水妖吼了一声,冲上来。

萧斩的刀到了。

三把刀,三道白光,那只水妖分成四块,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更多的水妖冲上来。

温玉的火焰刀劈出去。那刀是火做的,烧起来没有声音,可砍在水妖身上,青皮变黑皮,黑皮变焦皮,焦皮冒烟,烟里有股焦臭味。

叶谎的弹弓响了。

一颗石子飞出去,打在一只水妖的眼睛上。那水妖惨叫一声,捂住眼,撞翻了旁边两只。

凌飞没动。

他只是看着玄鳌。

玄鳌的脸变了。

肿着的脸,开始发白。

凌飞往前走了一步。

水妖们往后退了一步。

凌飞又走了一步。

水妖们又退了一步。

玄鳌站起来,喊:“上!都给我上!”

水妖们不上。

它们看着凌飞,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发着光。

金色的。

像龙。

凌飞走到玄鳌面前。

“图。”他说。

玄鳌的嘴在抖。他想说话,说不出来。

凌飞没等他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那面墙前,把那些卷轴一张一张取下来。

十二年的图。

十二年的心血。

十二年的眼泪。

他把卷轴抱在怀里,回头看着玄鳌。

“你让她哭了十二年。”他说,“今天,我不你。”

玄鳌愣住了。

“可你这地方,”凌飞看了看这座宫殿,“得拆。”

他把卷轴递给萧斩,转过身。

龙纹在烧。

全身的力气,都聚在右拳上。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想起凌沧海断臂时的神情,想起自己发的誓。

我要成为四海之王。

让我的名字,响彻天地。

他想起苏雨橘那双眼睛。

那双太深太深的眼睛,今天终于亮了。

他把拳头,砸在地上。

轰——

地裂了。

石板碎了,石柱倒了,宫殿的顶塌下来,海水从裂缝里涌进来,像无数条白色的龙,冲进这座水下的牢笼。

水妖们尖叫着逃跑。

玄鳌被一块掉下来的石头砸中,惨叫一声,沉进水里。

凌飞站在崩塌的宫殿中央,海水从头顶落下来,浇在他身上,浇在他脸上。

他没躲。

他只是看着那些卷轴,看着抱着卷轴的萧斩,看着握着刀的温玉,看着举着弹弓的叶谎。

然后他笑了。

“走。”

五个人往上游。

身后,那座水妖宫,塌了。

浮出水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海那边升起来,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

木羽灵舟漂在不远处,小乙站在船头,拼命挥手。

他们游过去,爬上船,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萧斩的刀豁了口。

温玉的火灭了。

叶谎的弹弓弦断了。

凌飞的拳头,破了皮,血一滴一滴落在船板上。

可那些卷轴,一张没湿,一张没少,整整齐齐抱在萧斩怀里。

苏雨橘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卷轴,看着这四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蹲下来,抱着那些卷轴,放声大哭。

哭得很大声,哭得很难看,哭得眼泪把卷轴都打湿了。

凌飞躺在甲板上,看着她哭。

萧斩躺着,看着她哭。

温玉躺着,看着她哭。

叶谎躺着,看着她哭。

小乙站着,也看着她哭。

没有人说话。

只有哭声,和海浪声,和海鸟的叫声,混在一起。

哭了很久。

哭到太阳升到半空,哭到眼泪流,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苏雨橘抬起头,看着这五个人。

他们浑身湿透,满身是伤,躺在甲板上,像五条死鱼。

可他们都在看着她。

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的眼泪把卷轴打湿。

她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可那是笑。

“你们……”她说,“你们是傻子吗?”

凌飞想了想,点点头。

“是。”

萧斩想了想,也点点头。

“是。”

温玉想了想,点点头。

“是。”

叶谎想了想,用力点头。

“是!”

小乙想了想,小声说:“我……我也算吗?”

苏雨橘看着他们,看着这五个傻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凌飞面前,低头看着他。

“凌飞。”

凌飞躺着,看着她。

“嗯?”

苏雨橘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了。

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像那天在面摊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可这一次,那亮光底下,没有藏着任何东西。

“我是你们的伙伴吗?”她问。

凌飞愣了一下。

然后他坐起来,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你是我们的伙伴。”他说,“永远都是。”

苏雨橘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亮的。

金色的,像龙,可又不像龙。龙的眼睛是冷的,他的眼睛,是热的。

她忽然笑了。

笑得像那天在面摊一样,突然的,像阴天里漏下的阳光。

可这一次,那阳光底下,有五个傻子。

她转过身,看着那片海。

船往北走。

往落星岛走。

往那片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走。

可这一次,她知道——

不管去哪儿,她都不是一个人了。

中午,温玉做饭。

六个人围成一圈,一人一碗米饭,一筷子菜。

萧斩吃得飞快,叶谎吃得更多,凌飞吃得最香,苏雨橘吃得最慢。

小乙端着碗,蹲在船舷边,一边吃一边看海。

吃着吃着,叶谎忽然问:“凌飞哥,你刚才那一拳,把整个宫殿都打塌了?”

凌飞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嗯。”

叶谎的眼睛亮了:“那得多大力气?”

凌飞想了想,说:“没量过。”

萧斩嘴:“你那拳头要是打在我身上,我估计就没了。”

凌飞看看他,认真地说:“我不会打你。”

萧斩愣了一下,笑了。

温玉端着碗,慢悠悠地说:“那玄鳌,以后还能出来吗?”

凌飞想了想。

“应该能。”他说,“只要他不被石头压死,不淹死,不被水妖吃掉。”

温玉点点头,继续吃饭。

苏雨橘忽然问:“你真不他?”

凌飞看着她。

“你想让他死?”

苏雨橘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想。”她说,“让他活着,比死了难受。”

凌飞笑了。

“那就让他活着。”

六个人继续吃饭。

吃完饭,叶谎躺在甲板上晒太阳,萧斩擦他的刀,温玉收拾碗筷,小乙帮忙洗碗,苏雨橘把那些卷轴一张一张摊开,晒在船板上。

凌飞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海。

风吹过来,咸咸的,腥腥的,带着温玉锅里剩下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凌沧海。

想起那个红发的、断了一条手臂的人。

想起他说的话。

“你想学剑,就去东海。三年后,海上再见。”

三年到了。

他还在海上。

可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五个人。

萧斩在擦刀,刀上还有豁口,可他擦得很认真。

叶谎在晒太阳,晒着晒着,打起了呼噜。

温玉在生火,准备晚饭。

小乙在帮忙,手忙脚乱。

苏雨橘在晒图,一张一张,晒得很小心。

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笑得没人听见。

可他知道——

这条路,走对了。

太阳往西走,船往北走。

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

可船上的人,不一样了。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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