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龙纹破妖宫,伙伴之誓
一
夜。
月不明,星不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木羽灵舟停在雾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六个人挤在船上,没人说话。
苏雨橘说了玄鳌的老巢在哪儿——雨橘城往东三十里,有座岛,岛下是空的,海水灌进去,成了个水下宫殿。玄鳌就住在那里,养着一群水妖,守着十二年从她手里拿走的那些图。
“那些图,”她说,“是我娘教我画的。一笔一笔,画了十年。全在他手里。”
凌飞看着那片雾。
“天亮之前,”他说,“咱们去拿回来。”
萧斩把三把刀在腰间。那刀是在谢尔关买的,地摊货,刀刃上还有豁口,可他用着顺手。
温玉把锅里的火灭了,擦了擦手。他的手很稳,可今晚,那双稳了二十年的手,有一点点抖。
叶谎在检查他的弹弓。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颗石子卡在皮兜里,半天没取出来。
小乙缩在船舱里,露出半个脑袋:“我……我看船。”
苏雨橘看着他们,看着这四个傻子。
“你们不用去。”她说,“那是水妖宫,进去就出不来。”
凌飞回过头。
“那你呢?”
苏雨橘愣住了。
“你画了十二年的图,”凌飞说,“凭什么便宜他?”
苏雨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凌飞转回头,看着那片雾。
“出发。”
二
岛不大,石头多,树少。
船靠岸的时候,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出一片灰白的礁石。礁石缝里有水,水里趴着几只东西,像人又不是人,皮肤是青的,眼睛是竖的。
水妖。
它们看见船,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萧斩跳下船,三把刀出鞘。
第一刀,左边那只水妖的脑袋飞起来。
第二刀,右边那只水妖的口开了花。
第三刀,中间那只水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劈成两半。
血溅在他脸上,他擦都没擦。
“走。”
凌飞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那个被绑在杆子上等死的船夫,现在一刀能劈死三只水妖。
人这东西,真有意思。
他们往里走。
礁石尽头,是一个洞口。洞口往下,黑漆漆的,有水声传出来。
“水下。”温玉说。
凌飞看了看那水。
“我下去。”他说,“你们——”
萧斩已经跳下去了。
凌飞愣了一下,笑了。
他也跳下去。
温玉跟着跳。
叶谎站在洞口,看看那水,看看手里的弹弓,一咬牙,也跳了。
水是凉的。
凉得像刀,扎进骨头里。
凌飞睁开眼,看见下面有光。
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鬼火。
他往那光游去。
游了不知多久,脚忽然踩到实地。
他浮出水面——不,不是水面,是另一个世界。
头顶是海水,脚下是石板。石板铺成路,路两边立着石柱,柱子上刻着蛇,蛇的眼睛是绿的,发着光。
水妖宫。
萧斩从水里冒出来,吐出一口水。
“呸,咸的。”
温玉浮出来,头发贴在脸上,像只落水的猫。
叶谎最后出来,呛得直咳嗽,咳完了抬头一看,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皇宫吧?”
凌飞没说话。他看着那条路,看着路尽头那座宫殿。
宫殿的门开着,门里坐着一个人。
玄鳌。
他坐在一张大椅子上,口缠着绷带,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可他还在笑。
“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凌飞往前走。
“图呢?”
玄鳌指了指身后。墙上挂着一排卷轴,黄的白的,大大小小,满满一墙。
“都在那儿。”他说,“十二年的心血,一张不少。”
凌飞看了一眼,转回头。
“拿来。”
玄鳌笑了。
笑得很开心,笑得很畅快,笑得脸上的伤都疼了。
“自己拿。”他说。
他一挥手,大殿两边涌出无数水妖。青皮的,白肚的,大的像牛,小的像狗,密密麻麻,把整个大殿塞得满满当当。
萧斩把三把刀横在身前。
温玉的手心亮起一团火。
叶谎举着弹弓,瞄准最前面那只水妖的眼睛。
凌飞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些水妖,看着那张肿脸,看着墙上那些画了十二年的图。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让开。”
水妖们没动。
凌飞的拳头,动了。
三
那一拳,凌飞用了全力。
三年前,他一拳打死巨鲨。三年后,他这一拳打在玄鳌面前的石阶上。
轰——
石阶碎了。碎成齑粉,碎成渣,碎成一片灰雾。
水妖们愣住了。
凌飞站起来,拳头上的灰还没抖净。
“我说让开。”他说,“听不懂?”
一只大水妖吼了一声,冲上来。
萧斩的刀到了。
三把刀,三道白光,那只水妖分成四块,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更多的水妖冲上来。
温玉的火焰刀劈出去。那刀是火做的,烧起来没有声音,可砍在水妖身上,青皮变黑皮,黑皮变焦皮,焦皮冒烟,烟里有股焦臭味。
叶谎的弹弓响了。
一颗石子飞出去,打在一只水妖的眼睛上。那水妖惨叫一声,捂住眼,撞翻了旁边两只。
凌飞没动。
他只是看着玄鳌。
玄鳌的脸变了。
肿着的脸,开始发白。
凌飞往前走了一步。
水妖们往后退了一步。
凌飞又走了一步。
水妖们又退了一步。
玄鳌站起来,喊:“上!都给我上!”
水妖们不上。
它们看着凌飞,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发着光。
金色的。
像龙。
凌飞走到玄鳌面前。
“图。”他说。
玄鳌的嘴在抖。他想说话,说不出来。
凌飞没等他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那面墙前,把那些卷轴一张一张取下来。
十二年的图。
十二年的心血。
十二年的眼泪。
他把卷轴抱在怀里,回头看着玄鳌。
“你让她哭了十二年。”他说,“今天,我不你。”
玄鳌愣住了。
“可你这地方,”凌飞看了看这座宫殿,“得拆。”
他把卷轴递给萧斩,转过身。
龙纹在烧。
全身的力气,都聚在右拳上。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想起凌沧海断臂时的神情,想起自己发的誓。
我要成为四海之王。
让我的名字,响彻天地。
他想起苏雨橘那双眼睛。
那双太深太深的眼睛,今天终于亮了。
他把拳头,砸在地上。
轰——
地裂了。
石板碎了,石柱倒了,宫殿的顶塌下来,海水从裂缝里涌进来,像无数条白色的龙,冲进这座水下的牢笼。
水妖们尖叫着逃跑。
玄鳌被一块掉下来的石头砸中,惨叫一声,沉进水里。
凌飞站在崩塌的宫殿中央,海水从头顶落下来,浇在他身上,浇在他脸上。
他没躲。
他只是看着那些卷轴,看着抱着卷轴的萧斩,看着握着刀的温玉,看着举着弹弓的叶谎。
然后他笑了。
“走。”
五个人往上游。
身后,那座水妖宫,塌了。
四
浮出水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海那边升起来,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
木羽灵舟漂在不远处,小乙站在船头,拼命挥手。
他们游过去,爬上船,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萧斩的刀豁了口。
温玉的火灭了。
叶谎的弹弓弦断了。
凌飞的拳头,破了皮,血一滴一滴落在船板上。
可那些卷轴,一张没湿,一张没少,整整齐齐抱在萧斩怀里。
苏雨橘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卷轴,看着这四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蹲下来,抱着那些卷轴,放声大哭。
哭得很大声,哭得很难看,哭得眼泪把卷轴都打湿了。
凌飞躺在甲板上,看着她哭。
萧斩躺着,看着她哭。
温玉躺着,看着她哭。
叶谎躺着,看着她哭。
小乙站着,也看着她哭。
没有人说话。
只有哭声,和海浪声,和海鸟的叫声,混在一起。
哭了很久。
哭到太阳升到半空,哭到眼泪流,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苏雨橘抬起头,看着这五个人。
他们浑身湿透,满身是伤,躺在甲板上,像五条死鱼。
可他们都在看着她。
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的眼泪把卷轴打湿。
她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可那是笑。
“你们……”她说,“你们是傻子吗?”
凌飞想了想,点点头。
“是。”
萧斩想了想,也点点头。
“是。”
温玉想了想,点点头。
“是。”
叶谎想了想,用力点头。
“是!”
小乙想了想,小声说:“我……我也算吗?”
苏雨橘看着他们,看着这五个傻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凌飞面前,低头看着他。
“凌飞。”
凌飞躺着,看着她。
“嗯?”
苏雨橘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了。
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像那天在面摊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可这一次,那亮光底下,没有藏着任何东西。
“我是你们的伙伴吗?”她问。
凌飞愣了一下。
然后他坐起来,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你是我们的伙伴。”他说,“永远都是。”
苏雨橘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亮的。
金色的,像龙,可又不像龙。龙的眼睛是冷的,他的眼睛,是热的。
她忽然笑了。
笑得像那天在面摊一样,突然的,像阴天里漏下的阳光。
可这一次,那阳光底下,有五个傻子。
她转过身,看着那片海。
船往北走。
往落星岛走。
往那片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走。
可这一次,她知道——
不管去哪儿,她都不是一个人了。
五
中午,温玉做饭。
六个人围成一圈,一人一碗米饭,一筷子菜。
萧斩吃得飞快,叶谎吃得更多,凌飞吃得最香,苏雨橘吃得最慢。
小乙端着碗,蹲在船舷边,一边吃一边看海。
吃着吃着,叶谎忽然问:“凌飞哥,你刚才那一拳,把整个宫殿都打塌了?”
凌飞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嗯。”
叶谎的眼睛亮了:“那得多大力气?”
凌飞想了想,说:“没量过。”
萧斩嘴:“你那拳头要是打在我身上,我估计就没了。”
凌飞看看他,认真地说:“我不会打你。”
萧斩愣了一下,笑了。
温玉端着碗,慢悠悠地说:“那玄鳌,以后还能出来吗?”
凌飞想了想。
“应该能。”他说,“只要他不被石头压死,不淹死,不被水妖吃掉。”
温玉点点头,继续吃饭。
苏雨橘忽然问:“你真不他?”
凌飞看着她。
“你想让他死?”
苏雨橘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想。”她说,“让他活着,比死了难受。”
凌飞笑了。
“那就让他活着。”
六个人继续吃饭。
吃完饭,叶谎躺在甲板上晒太阳,萧斩擦他的刀,温玉收拾碗筷,小乙帮忙洗碗,苏雨橘把那些卷轴一张一张摊开,晒在船板上。
凌飞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海。
风吹过来,咸咸的,腥腥的,带着温玉锅里剩下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凌沧海。
想起那个红发的、断了一条手臂的人。
想起他说的话。
“你想学剑,就去东海。三年后,海上再见。”
三年到了。
他还在海上。
可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五个人。
萧斩在擦刀,刀上还有豁口,可他擦得很认真。
叶谎在晒太阳,晒着晒着,打起了呼噜。
温玉在生火,准备晚饭。
小乙在帮忙,手忙脚乱。
苏雨橘在晒图,一张一张,晒得很小心。
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笑得没人听见。
可他知道——
这条路,走对了。
太阳往西走,船往北走。
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
可船上的人,不一样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