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罗格古城
一
船往北走了七。
七的海,七的风,七的出落。温玉的饭越做越香,叶谎的弹弓越打越准,萧斩的刀磨得锃亮,苏雨橘的图画满了半舱。
凌飞每站在船头,看海。
第七傍晚,天边出现了陆地的影子。
不是岛,是陆地。
一大片,黑压压的,横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陆地上有山,山上有城,城的轮廓被夕阳照着,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罗格古城。”苏雨橘看着那张图,“东荒的尽头。”
凌飞心里一动。
东荒的尽头。
过了这里,就是万星海。
船往岸边靠去。
近了,能看清那座城的模样——城墙是黑的,石头是黑的,连沙滩上的沙子都是黑的。城门口立着一高高的柱子,柱子上绑着铁链,铁链垂下来,拖在地上,锈迹斑斑。
“这地方,”萧斩皱眉,“怎么看着阴森森的?”
凌飞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座城,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他该来。
船靠了岸,六个人跳下来。
小乙抱着温玉的锅,跟在最后。
他们往城里走。
城里的街道很宽,很静。两边的房子关着门,窗子里黑洞洞的,看不见人。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叶谎握着弹弓,手心又开始出汗。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他小声问。
苏雨橘看着那张图,指了指前面。
“城中心。”她说,“刑台。”
刑台。
凌飞听过这个词。谢尔关有斩罪台,那是绑人示众的地方。可刑台不一样——刑台是砍头的地方。
他们走到城中心。
那里有一座高台。
台子很大,方方正正,用黑色的石头砌成。台上立着两石柱,柱子上刻着字,左边的字是“逆”,右边的字是“天”。
台下,站着人。
很多。
穿着黑甲,戴着黑盔,手里握着长戟,整整齐齐排成两排,从刑台一直排到街口。
黑甲,黑盔,黑戟。
天刑卫。
凌飞停下脚步。
那些人看着他们,一动不动,像一群石像。
叶谎的手抖了。
萧斩的手按在刀柄上。
温玉的手心,亮起一点火星。
苏雨橘的脸色白了。
“凌飞,”她压低声音,“他们……是在等我们?”
凌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座刑台,看着那两石柱,看着那些字。
逆。天。
忽然,那些天刑卫动了。
不是冲上来,是让开。
他们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直通刑台。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老人。
须发皆白,穿着白袍,手里拄着一拐杖。他看着凌飞,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凌飞?”
凌飞愣了愣。
“你认识我?”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笑,又像是哭。
“我不认识你。”他说,“可我认识你身上的龙纹。”
凌飞心里一紧。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十六年前,”他说,“有个人也是从这儿过的。他站在那座刑台上,对着万星海的方向,说了三个字。”
凌飞等着他说。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回来。”
凌飞愣住了。
“那个人,”他问,“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往刑台走去。
“跟我来。”他说。
二
凌飞跟着他,走上刑台。
萧斩他们要跟上来,凌飞摆摆手,让他们在台下等着。
台上很空。
只有两石柱,和一些发黑的血迹。
老人站在石柱中间,指着地上的痕迹。
“十六年前,”他说,“那个人就站在这里。”
凌飞低头看着那些血迹。黑的,渗进石头里,怎么也洗不掉。
“他是谁?”他又问。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姓凌,”他说,“对不对?”
凌飞点点头。
老人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奇怪了。
“他姓凌。”老人说,“叫凌辰。”
凌辰。
这个名字,凌飞第一次听见。
可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下去。
“十六年前,凌辰带着龙纹,从东荒而来。他要穿过罗格古城,进入万星海。可天刑卫不让。他们把他围在这座刑台上,要他。”
“他了多少人?”
老人摇摇头。
“他没人。”他说,“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他们。”
凌飞愣住了。
“让他们?”
老人点点头。
“刀砍在他身上,他不动。戟刺在他身上,他也不动。他站在那里,对着万星海的方向,一直看着。看了三天三夜。”
凌飞的手,握紧了。
“后来呢?”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下,久到月亮升起,久到台下的天刑卫点起火把,把整个刑台照得通亮。
然后他开口了。
“后来,有个人来了。”
“谁?”
老人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沧海。”
凌飞的眼睛亮了。
凌沧海。
剑尊凌沧海。
“他来什么?”
老人指了指凌飞的口。
“他来接他弟弟的儿子。”
凌飞的心,猛地缩紧了。
弟弟的儿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口,看着那道龙纹,看着那块玉佩。
玉佩是凌沧海给的。
龙纹是他自己得的。
可凌辰——
凌辰是他爹?
老人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他说,“也对。沧海把你送走的时候,你才一岁。”
凌飞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凌沧海。
想起那个红发的、断了一条手臂的人。
想起他问“哪个凌”时的神情,想起他说“也是凌”时的语气。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站在刑台上,看着那些发黑的血迹,看着那两刻着“逆天”的石柱,看着台下那些穿着黑甲的天刑卫。
十六年前,有个人站在这里,让他们,不动。
那个人是他爹。
月亮升到半空。
月光照下来,照在刑台上,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笑得没人听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天刑卫,看着那个老人,看着这座城。
“我爹当年,”他说,“说了哪三个字?”
老人看着他,缓缓说:
“我会回来。”
凌飞点点头。
“我替他回来了。”
话音刚落,那些天刑卫动了。
他们围上来,围成一个大圈,把刑台围得水泄不通。长戟对准台上,寒光闪闪。
老人的脸色变了。
“你走!”他喊,“快走!”
凌飞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他爹十六年前站过的地方。
“你们要抓我?”他问。
没人回答。
可那些长戟,又往前递了一寸。
凌飞笑了。
笑得很响,笑得很亮,笑得台下那五个人都愣住了。
“来。”他说,“抓。”
那些天刑卫往前冲。
萧斩的刀出鞘了。
温玉的火烧起来了。
叶谎的弹弓响了。
苏雨橘站在后面,看着台上那个人。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刑台上,站在那些血迹中间。
他在笑。
笑得像个小疯子。
可她知道,那不是疯。
那是——
什么都不怕。
三
天刑卫很多。
一百个?两百个?数不清。
可萧斩的刀更快,温玉的火更旺,叶谎的弹弓更准。
凌飞没动。
他只是站在台上,看着那些冲上来的人,看着那些被打倒又爬起来的人,看着那五个人挡在他前面,一步不退。
忽然,一道白光从远处飞来。
快得像闪电,亮得像太阳。
那道白光穿过人群,穿过刀光剑影,落在凌飞面前。
是一柄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凌辰。
凌飞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看着那两个字,看着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
那布条上,有血迹。
黑的,渗进布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握住那柄剑。
那只手,只有一只。
凌飞抬起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红发,旧袍,断臂。
凌沧海。
他握着那柄剑,看着凌飞,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爹的剑。”他说,“给你。”
他把剑递过来。
凌飞接过剑,握在手里。
剑很重。
不是铁的重,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凌沧海,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凌沧海没等他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些天刑卫。
“让开。”他说。
只有一个字。
可那个字说出来,那些天刑卫,真的让开了。
凌沧海回头,看着凌飞。
“穿过这道门,”他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就是万星海。”
凌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城北的尽头,有一座山。山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来,蓝的,绿的,紫的,像把所有的颜色都揉在一起。
“逆天门。”凌沧海说,“你爹十六年前,就是要过那道门。”
凌飞看着那道门,看着那些光。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凌沧海。
“前辈,”他说,“你是我二叔?”
凌沧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凌飞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
凌沧海也笑了。
笑得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上。
“走吧。”他说,“你爹在门那边等你。”
凌飞愣住了。
“我爹?他还活着?”
凌沧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黑暗中,消失了。
凌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紧那柄剑,走下刑台。
那五个人站在台下,看着他。
萧斩浑身是血,可他在笑。
温玉的火灭了,可他的手还在发光。
叶谎的弹弓断了,可他的眼睛亮得像灯。
苏雨橘站在最前面,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小乙抱着锅,躲在最后,可他也站出来了。
凌飞看着他们,笑了。
“走。”他说,“过门。”
四
逆天门。
山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七彩的光。光里有风,风里有声音,声音像无数人在说话,又像无数人在唱歌。
六个人站在门前。
萧斩挠头:“这门……怎么过?”
苏雨橘看着那张图,指了指。
“走进去。”她说,“走进去,就过去了。”
叶谎咽了口唾沫:“会不会有危险?”
温玉想了想,说:“有危险也得过。咱们不是来找凌飞他爹的吗?”
凌飞看着那道门,看着那些光。
他想起凌沧海的话。
“你爹在门那边等你。”
他握紧手里的剑,深吸一口气。
“走。”
他第一个走进去。
光把他吞没了。
然后是萧斩,然后是温玉,然后是叶谎,然后是小乙。
苏雨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那座刑台,那些黑甲的天刑卫,那个白发的老人。
都远了。
她转过身,走进光里。
五
穿过门,是一片新海。
海水是蓝的,蓝得像宝石。天是青的,青得像玉。远处有岛,岛上有山,山上有云,云里有鸟,鸟的叫声清脆得像铃铛。
木羽灵舟漂在海面上,载着六个人。
叶谎趴在船舷边,看海。
“这海,”他说,“怎么这么好看?”
萧斩也趴着看。
“比咱们那边的好看多了。”
温玉站在船头,深吸一口气。
“这空气,”他说,“炒出来的菜肯定更香。”
小乙在旁边使劲点头。
苏雨橘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万星海。”她说,“咱们到了。”
凌飞站在船头,看着这片新海。
他想起风车村,想起那个破草房,想起那半块饼子。
他想起凌沧海,想起那条断臂,想起那块玉佩。
他想起他爹,想起那柄剑,想起那三个字。
我会回来。
他握紧手里的剑。
船往前漂。
漂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两块礁石。
两块,一模一样,像一对双生子,立在海中央。
双子礁。
船靠近的时候,海水忽然动了。
不是浪,是别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船底浮上来。
叶谎吓得跳起来。
萧斩的刀出鞘了。
温玉的手心亮起火。
那个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浮出水面——
是一头鲸。
大得像座山,大得像片云,大得把太阳都遮住了。
可它的眼睛,是温和的。
它看着船上那六个人,看着他们吓得脸都白了,忽然喷出一口水。
哗——
那水喷出来,浇在船上,浇在六个人身上,浇得他们从头湿到脚。
叶谎抹了一把脸,愣住了。
“它……它喷我们?”
那头鲸眨了眨眼,又喷了一口。
这回,六个人都笑了。
凌飞站在船头,看着那头鲸。
“你叫什么?”他问。
鲸看着他,忽然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音很低,很低,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灵布。
它叫灵布。
凌飞点点头。
“灵布,”他说,“我们是从东荒来的,要去万星海深处。你认识路吗?”
灵布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它不认识。
可它看着这六个人,看着他们湿漉漉的样子,看着他们笑成一团的样子,忽然又喷了一口水。
像是在说——
你们有意思。
凌飞笑了。
“灵布,”他说,“我们还会回来的。到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灵布的眼睛亮了。
它又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在说——
好。
然后它沉下去,慢慢沉下去,消失在深蓝的海水里。
船继续往前漂。
叶谎趴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海。
“凌飞哥,”他说,“它真的会等我们吗?”
凌飞想了想。
“会。”他说,“它说了会等。”
叶谎点点头,笑了。
六
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烧成一片红,红得像是要把整个海都烧着。
木羽灵舟漂在海上,载着六个人。
萧斩擦着刀,刀上还有豁口,可他擦得很认真。
温玉在生火,准备做饭。
叶谎在修他的弹弓,一一重新绑弦。
小乙在帮忙洗菜,手忙脚乱。
苏雨橘在画图,把今天的海画下来,一笔一笔,画得很慢。
凌飞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红。
他看着那五个人,看着那艘小船,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海。
然后他开口了。
“萧斩。”
萧斩抬头。
“嗯?”
“你的刀,磨好了吗?”
萧斩举起刀,看了看。
“磨好了。”
凌飞点点头。
“温玉。”
温玉从锅边抬起头。
“饭快好了?”
温玉看看锅,笑了。
“快了。”
凌飞又点点头。
“叶谎。”
叶谎举着弹弓,瞄了瞄天边的鸟。
“能打着吗?”
叶谎想了想,说:“打不着。可我能练。”
凌飞笑了。
“苏雨橘。”
苏雨橘从图上抬起头,看着他。
“图还够画吗?”
苏雨橘看看那些空白的纸,又看看这片无边无际的海。
“够。”她说,“画一辈子都够。”
凌飞看着她,看着他们,看着这五个人。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前方那片海。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可他知道,明天还会升起来。
他握紧手里的剑。
那柄剑上,刻着他爹的名字。
凌辰。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笑得很亮,笑得那五个人都看着他。
然后他喊——
“萧斩!”
“在!”
“温玉!”
“在!”
“叶谎!”
“在!”
“苏雨橘!”
“在!”
“小乙!”
小乙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喊:“在……在!”
凌飞看着他们,看着这片海,看着这片天。
他深吸一口气,喊出那句话——
“向着四海之王,出发!”
五个人齐声喊——
“出发!”
声音在海面上飘,飘得很远,飘到天边,飘到那片火烧云里。
木羽灵舟往前驶去。
驶向那片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可他们知道——
不管去哪儿,他们都在一块儿。
太阳落下去了。
可明天,还会升起来。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