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又往东走了两天
头一天晌午,他们过了曹州地界,道旁立着块半倒的石碑,刻着“魏博”两个大字,字迹已经风化得模糊了,一过这碑,景象就不大一样——官道更破,坑坑洼洼的,车辙印子深得能陷进半个马蹄,路两旁的田地大片荒着,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黄乎乎的草浪起伏。
李二土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哥,这魏博……咋比咱们那儿还荒?”
黄巢没接话,他看见远处田埂边趴着个被扒光了的女人,一动不动的,不知是死是活,再往远看,村子里好几处屋顶塌了,露出黑窟窿似的房梁,这光景,他在平卢也见过,可没这么惨——看来魏博这些年跟朝廷、跟邻镇打来打去,老百姓早折腾空了。
孟楷催马过来,并辔而行:“老哥,进了魏博地界,得多留个神,这地方牙兵凶得很,路上碰见穿号衣的,能躲就躲。”
“牙兵经常四处乱晃吗?”黄巢问。
“经常,而且最近又和新来的节度打起来了。”孟楷说这话时,眼睛扫视着四周,“魏博这地方怪,节度使管不住牙兵,牙兵也瞧不上节度使,这些年兵变好几回了,节度使跟鸡似的。当兵的比匪还横,见啥抢啥,没王法了。”
黄巢沉默,他想起父亲说过,早年魏博还算安稳,自从田承嗣那辈开始,就越来越乱,到如今,怕是烂到子里了。
正说着,前头官道拐弯处转出一队人来。
约莫二三十个,都穿着半旧的土黄号衣,挎着刀,走得松松垮垮的。队伍拖得老长,有人肩上扛着米袋,有人怀里抱着衣物。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骑着头瘦马,马背上搭着好几个鼓囊囊的包袱,包袱布上还沾着深色的污渍。
两队人在道上打了个照面。
孟楷手下几个汉子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孟楷却面色如常,勒住马,朝那黑脸汉子抱了抱拳:“军爷,借个道。”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几匹马和行囊上转了转,咧嘴笑了:“贩马的?”
“是。”孟楷应道,“往东边送几匹马。”
“东边?”黑脸汉子眼珠转了转,“平卢军的地盘吧?那边正跟咱们魏博闹别扭呢,你们这马……别是送过去打咱们的吧?”
这话带着刺。孟楷手下几个年轻汉子脸色变了变。
孟楷却笑了,笑得很自然:“军爷说笑了。咱们做生意的,哪管得了谁打谁。马卖给谁都是拉车耕地,一个样,再说了,魏博军威赫赫,哪是几匹马能动的?”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会儿,瞥了眼自己马背上那些包袱,忽然摆摆手:“走吧走吧,晦气,这年头,贩马的都比当兵的油水足。”
他一夹马腹,带着那队牙兵晃晃悠悠过去了。经过时,黄巢仔细看了看——队伍里有个年轻牙兵,脸上有道新疤,还没结痂;好几个牙兵怀里揣着包袱都是些衣服,有个怀里揣着的包袱露出半截女人的肚兜,料子很普通。
等那队人走远了,李二土才啐了一口:“啥东西!”
“少说两句。”孟楷回头瞪他一眼,语气严厉,“这地方,能平安过去就是造化,都机灵着点,前头该有村子了,找个地方歇脚。”
众人继续前行。黄巢骑在马上,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二哥说过的话——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现在看来,何止不像人,简直比鬼还可怕。
又走了七八里地,前头出现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衣衫褴褛,眼神呆滞地望着官道方向,看见马队过来,他们也没什么反应,像看惯了似的。
孟楷在村口勒住马,朝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人拱拱手:“老丈,叨扰了。村里有能借宿的地儿吗?我们歇歇脚,喝口水。”
老人慢慢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马,摇摇头,声音沙哑:“没啦……能跑的早跑啦……就剩俺们这些老棺材瓤子了……”他说完,又低下头,盯着地面发呆。
“那能讨碗水喝吗?”
老人指了指村中一口井:“自个儿打吧……井还没枯。”
众人下马,到井边打水。井水很浅,打上来的水浑浊泛黄,带着土腥味,孟楷手下老赵先舀了一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尝尝,才点点头:“能喝。”
大家就着井水啃粮,粟米饼硬邦邦的,李二土一边啃一边嘀咕:“这饼再吃两天,牙都得硌掉,哥,咱啥时候能吃点热乎的?”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好东西了,滚一边子吃去,别来烦扶张!”王瘸子喝骂道。
黄巢没搭话,他坐在井台边,目光扫过村子,多数屋门都敞着,有的门板都没了,屋里空荡荡的,除了土炕和灶台,啥也没有,墙角结着蛛网,窗纸破了大洞,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从一间破屋里探出头,瘦得皮包骨,两只眼睛显得格外大,他盯着黄巢手里的饼,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黄巢掰了半块饼,招招手,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来,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抻脖子。
“慢点吃。”黄巢把水碗递过去。
孩子灌了几口水,把饼咽下去,这才抬头看黄巢,小声说:“谢谢老爷……”
“你家人呢?”
孩子摇摇头,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攥着剩下的饼,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孟楷走过来,在黄巢身边坐下,叹口气:“都这样,魏博这几年,壮丁拉去当兵,妇孺逃难,剩下的都是老弱,地里没人种,税却一分不少,去年秋税加收了七成,今年春税又加了,唉……”
黄巢沉默着,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这世道就像一口煮过了的大锅,里面的人都如煎似熬,谁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歇够了,众人重新上马,出村时,黄巢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老人还坐在槐树下,一动不动,像几尊泥塑。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荒废的土堡过夜。
土堡不知是哪个年月修的,墙塌了一半,里头长满了荒草,好在还有几间屋子勉强能挡风,马也能牵进来。
生起火堆,李二土从行囊底翻出最后一点盐,撒在烤软的饼上,总算有了点滋味,孟楷手下几个汉子轮流守夜,其余人围着火堆躺下。
黄巢靠着一堵断墙,闭目养神,他感觉身体里那股怨气又开始蠢蠢欲动——这几天一直在赶路,没顾上练三叔教的那个法子,这怨气压久了,就像一壶盖得太紧的沸水,总想往外冒。
他悄悄起身,走到土堡另一头的破屋里。
月光从塌了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银白,黄巢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阿鼻,刀身冰凉,阎罗眼伏在刀柄上,红纹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他闭上眼,开始引导体内的怨气。
这些天吸收的那些杂乱的怨气,在经脉里乱窜,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野狗,他耐心地梳理,将纯粹的怨——那种阴冷、躁动的能量——慢慢剥离出来,引向握着刀的右手。
手心开始发麻,指尖微微颤抖,阎罗眼动了,细小的触须轻颤,口器张开,开始吸食那缕怨气,红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怨气被吸走,一些记忆碎片就清晰起来——是一个老农,蹲在龟裂的田埂边,看着枯死的庄稼,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最后画面一转,田野上弥漫起黄绿色的大雾,雾里有人影晃动,哭喊声隐约传来……,这段记忆原本裹挟着强烈的绝望,现在怨气没了,就只剩画面,冷冷的,没有亲历的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黄巢将这段记忆引向阿鼻刀身,刀轻轻一震,发出细微的嗡鸣,记忆像水渗进沙地一样融了进去。
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他沉浸在剥离的过程里,忘了时间,等再睁眼时,月亮已经移到中天,身体轻松了些,脑子里那些杂音也淡了,再看阎罗眼,虫身似乎又大了些,红纹更加鲜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你这练功的法子,挺邪门。”
声音从门口传来。黄巢一惊,抬头看见孟楷倚在门框上,不知站了多久,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孟兄还没睡?”黄巢摸向衢昇,站起身。
“守夜轮完了,睡不着。”孟楷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扁壶,拔开塞子,一股酒味飘出来,“来一口?”
黄巢摇头:“谢了,不喝。”
孟楷自己灌了一口,抹抹嘴:“老哥,咱明人不说暗话,你这身本事,还有你怀里那把刀……都不是寻常玩意儿,你要真是赶考的书生,我孟楷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黄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过你放心。”孟楷又灌了一口,“这年头,谁还没点秘密?我不管你啥来路,只要你不害我和我兄弟,咱们就是一路人,到了长安,各走各的,往后江湖再见,还能喝顿酒。”
他说得直白,黄巢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脸,忽然问:“孟兄在高节帅麾下……是做什么的?”
孟楷笑了:“老哥看出来了?其实也不算啥正经军职——昭义节度使高浔,听说过吧?他这些年招兵买马,缺人手,我这种走南闯北认路的,有点拳脚功夫,就被招来当探子,名义上是队正,手下管五火人,实际上就是帮着探探风声,摸摸各镇的底,这回送马是幌子,主要是看看魏博和平卢这边乱成啥样了。”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孟楷脸色沉下来,“魏博的安稳局面快不行了,牙兵跋扈,节度使管不住,底下百姓活不下去,我估摸着,最多一两年,非得再乱一场不可,到时候,昭义军说不定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藩镇之间,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乱世里,拳头大的说话。
“老哥。”孟楷忽然正经起来,“我看你是有本事的人,这世道,读书考功名……难,就算考中了,朝廷那样子,能顶啥用?不军中,凭你的身手,混个前程不难。”
黄巢沉默良久,才说:“我再想想。”
“成。”孟楷也不他,站起身,“早点歇着吧,明儿还得赶路,前头要过漳河,河上桥早断了,得找船渡,那地方不太平,水匪多,得警醒点。”
“对了,孟兄,我想请教你和各位兄弟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的本事,为何你们可以防住疫气的侵蚀?”
“哟,老哥,你终于问了。”孟楷神气的笑了笑,走回来重新坐下。
“道有道法,佛有佛经,俺们军中自然也有些技法的,这是我们的战阵之法。”
“战阵之法?”
孟楷顿了顿,仰起头
“我在军中任队正,(一队下辖五火,一火十人)这次出来就带了一火多点,所以能发挥出来的战阵威力有限,只能让我们命更硬些,抵挡些邪祟疫气。”
“唉,而且这还是当年太宗文皇帝和卫国公李靖一起创立的,意在保我大唐国祚绵长,可惜……而且传到如今,十不存一了,好多东西都失传了,就剩下些皮毛。””
他晃晃悠悠走了,黄巢重新坐下,看着手里的阿鼻。
刀身映着月光,乌沉沉的,阎罗眼静静伏着,红纹像凝固的血。
前程?军中?这些他都没细想过,他只想活着到长安,完成父亲的嘱托,考个功名,哪怕只是个同进士出身,也能给黄家挣个官身,让家里人少受些欺压,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更别提能不能活着到的长安还两说呢?
夜深了,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一声接一声,在荒原上飘荡。
黄巢把刀收回怀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过了漳河,离汴州就不远了到了汴州,孟楷他们往北去军营,他和二土他们继续往西,往长安。
两条路,两个方向。
可他知道,这世道就像一张大网,所有人都在网里,今天分开,明天说不定又在别处遇上了,就像二哥说的,有些路,得自己走,可走着走着,谁知道会遇见谁,会走上哪条道?
谁知道呢。
他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看见那条浑浊的大河,看见无数双手从水里伸出来,朝他挥舞,可这回,那些手没有抓他,只是挥着,像是在告别远游的孩子。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李二土在火堆边热饼,见他过来,递过一个:“哥,孟大哥说今儿要赶早,趁天亮前过漳河。”
黄巢接过饼,咬了一口,饼还热乎着,带着点焦香。
孟楷已经收拾好了,正在检查马匹,见他过来,点点头:“老哥,睡好了?咱们这就出发,争取晌午前到河边,漳河那地方,白天比晚上还不太平。”
“水匪很多?”黄巢问。
“多,而且凶。”孟楷系好肚带,直起身,“都是各镇逃兵、活不下去的百姓凑在一起的,他们认得各军的号衣,专抢过路的商队、行人,咱们这队人马,带着马,在他们眼里就是肥羊。”
众人上马,出了土堡。
晨雾还没散,官道上笼着层白蒙蒙的湿气,马蹄踩在露水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远处山影朦胧,光秃秃的山上偶尔出现几只小兽。
李二土骑在黄巢身边,小声说:“哥,过了漳河,咱们是不是就快出魏博了?”
“嗯,过了漳河再有三天的路程,出了魏博就是昭义军的地界。”
“那昭义军比魏博好些不?”
黄巢想了想:“听说高节帅治军严些,可乱世里,哪个藩镇都好不到哪儿去。”
李二土不说话了,只是闷头骑马。
黄巢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荒废的土堡——它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个轮廓。
他转回头,握紧缰绳。
前头,漳河在等着,过了河,还是一片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