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碎裂的木屑还在半空飘着,隔壁房间已经炸了锅。兵刃碰撞声、呵斥声、撞翻桌椅的闷响混成一片。孟楷手下一个汉子骂了句什么,随即是一声闷哼,像是挨了打。老赵忍不住开口:“军爷,我们是贩马的良民,路引文书都齐全……”
“闭嘴!”一记耳光声,清脆响亮。
孟楷脸色沉了沉,但没动,他朝黄巢使了个眼色,示意准备好,但别先动手。
黄巢的手按在阿鼻刀柄上。
走廊里,络腮胡牙兵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搜!床底下!箱子后头!角角落落都别放过!节度使府丢了要紧东西,今天就是把客栈拆了,也得翻出来!”
脚步声杂乱,隔壁房间被翻得叮咣乱响。布帛撕裂声,陶罐砸碎声,孟楷手下压抑的怒哼声。
李二土蹲在黄巢身边,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他握着砍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老赵凑到门缝边,眯着一只眼往外看,看了几息,回头压低声音:“五个兵,堵着门。外头楼梯口还有两个。楼下……楼下好像还有人。”
孟楷没说话,只是把手缓缓按在了自己的刀柄上。他手下几个汉子也都绷紧了身子,像一张张拉满的弓。屋里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脚步声到了他们门外。
黄巢透过门缝往外看。闯进来的牙兵有七八个,都穿着土黄号衣,腰里挎着刀。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壮汉,正是白天那个白净脸牙兵手下的。这人眼睛扫过走廊,最后停在黄巢这间屋的门上。
“这间。”络腮胡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两个牙兵上前就要踹门。
孟楷突然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火光一下子涌进来,黄巢眯了眯眼。孟楷挡在门口,身子把门堵了大半,朝络腮胡抱了抱拳:“军爷,深更半夜的,这是闹哪出?”
络腮胡上下打量他:“搜查逃犯,让开。”
“逃犯?”孟楷笑了笑,“军爷说笑了,我们一队贩马的,哪来的逃犯?”
“有没有,搜了才知道。”络腮胡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怎么,不让搜?心里有鬼?”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黄巢站在孟楷身后,能看见二哥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他知道孟楷在忍——这要是平时,以孟楷的性子,早动手了,可这是魏博地界,对方是牙兵,真闹起来,他们这十几号人不够看。
就在这节骨眼上,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步一顿。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
是那个白净脸牙兵,他换了身常服,青布长衫,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裘袍,手里拎着个灯笼,灯笼光昏黄昏黄的,照着他那张脸——面皮确实白净,眉毛修得整齐,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时带着点打量,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温和。
他走到走廊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孟楷身上,笑了笑:“孟老板,还没睡?”
孟楷抱拳:“哎呦,李司马,小人眼拙,早上没认出来司马,不知查的是什么案?咱们都是本分生意人,绝不敢藏匿逃犯赃物。”
“不是逃犯,是失物。”李韬迈进屋里,他的靴子沾着泥,踩在木地板上留下湿痕。
黄巢心头一动。司马?魏博节度使府的行军司马?这人来头不小。
李韬摆摆手,示意络腮胡退后,他走到门口,朝屋里看了看,目光在黄巢脸上停了停,又移开,对孟楷说:“底下人不懂事,惊扰了,不过公务在身,还是得查查。”
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没变。
孟楷侧身让开:“司马请便。”
李韬没进屋,就站在门口,朝里扫了一眼,屋里炕上坐着五六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行李堆在墙角,用油布盖着,他看着简单,可黄巢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认人。
“孟老板这趟贩马,生意还好?”李韬忽然问。
“凑合。”孟楷说,“这年月,马比人值钱。”
李韬笑了笑,没接话。他转过身,背对着屋子,像是在看走廊那头,可黄巢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做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下点了点。
那是……黄巢心头一跳。那是大哥黄勋早年跟商队走镖时,常用的暗号——意思是“自己人,别慌”。
难道……
“搜完了吗?”李韬问络腮胡。
“搜完了,李司马。”络腮胡躬身道,“没什么可疑的,就些衣裳、粮,还有几包药材。”
“药材?”李韬转过身。
络腮胡递上几个纸包。李韬拆开一包,用手指捻了点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舔了一点尝尝。“金疮药,止血散。”他把药包还回去,“贩马的带这些,正常。”
他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看向孟楷:“孟老板,对不住了,最近魏博地界不太平,有几伙流寇作乱,节度使府下了严令,过往行商都得查。”
“理解。”孟楷说。
李韬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黄巢一眼。这次他看得久了些,眉头微皱,像是在回忆什么。
黄巢心里打鼓,这人认识他?还是说……
“这位兄弟。”李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看着面善。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屋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黄巢。孟楷眼神一凛,手下意识地往刀柄上挪了挪。
黄巢站起身,走到门口,灯笼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能感觉到李韬的目光像刷子一样,从他额头扫到下巴。
“军爷说笑了。”黄巢说,“小人曹州人,头一回来魏博。”
“曹州……”李韬喃喃道,眼睛还盯着他,“曹州离这儿可不近,路上走了几天?”
“七八天。”
“路上可还太平?”
“还行,就是荒了些。”
李韬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过身,朝络腮胡摆摆手:“撤吧,让掌柜的烧点热水,给各位兄弟赔个不是。”络腮胡一愣:“李司马,这……”
“怎么,我还得你教做事?”李韬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很淡,却让络腮胡立刻低下头:“不敢。”络腮胡领着人下楼去了。
走廊里一下子空下来,只剩李韬还站在那儿,他没走,背对着屋子,像是在等什么。
孟楷走上前,低声道:“李司马,还有事?”
李韬转过身,脸上没了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笑,眼神变得深了些。他看了看孟楷,又看了看黄巢,忽然说:“孟老板,借一步说话。”
孟楷一愣。
“就咱俩。”李韬补充道,“还有这位……”他指了指黄巢,“黄兄弟。”
黄巢心头一紧,他知道他姓黄?刚才明明没说。
孟楷回头看了屋里众人一眼,老赵朝他点点头。孟楷这才道:“成,楼下?”
“后院吧。”李韬说,“清净。”
三人下楼,穿过大堂,掌柜的趴在柜台上,看见他们,赶忙低下头装睡,李韬没理他,领着两人从后门出去,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是马厩,几匹马正在槽里吃草料。院子当中有口井,井台边上摆着几个木桶,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李韬把灯笼放在井边上,转过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眼神复杂。
“黄三郎,”他开口,用的不是“黄九”,而是“黄三郎”,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我是李韬,字文略,魏博行军司马,你大哥黄勋……是我过命的兄弟。”
黄巢浑身一震,猛地看向他,大哥年轻时走南闯北贩盐,在各地结下不少香火情,这他是知道的,但魏博牙兵里的行军司马?这官阶可不低。
孟楷也愣住,看看李韬,又看看黄巢。
“元和十四年,魏博牙兵作乱,节度使何全皞,推韩允中将军上位。”李韬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那时乱兵如匪,见人就,见货就抢,你大哥的盐队正好困在魏州城里,那时我带了一火老兄弟和乱军厮,碰见他拼死护着十几车盐货出条血路,盐保住了,人也没折,我肩上挨了一刀,你大哥背上中了两箭。”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解开颈侧一粒扣子,扯开一点衣领。
灯笼光下,黄巢看见他锁骨下方一道深褐色的疤,斜斜的,像蜈蚣。
“这道疤,就是当时留下的。”李韬系回扣子,“后来牙兵满街人,节度使府里尸首都堆成了山,韩允中的儿子韩简——就是现在的节度使——当时才十六岁,藏在府里地窖,差点被乱兵找着。”
他顿了顿,看着黄巢:“是你大哥和我,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我腿上挨了一箭,你大哥背着他,从后墙翻出去,跑了十几里地,躲进山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那时韩帅高烧不退,你大哥把最后一块粮留给了我俩,自己啃树皮。”
“后来韩允中站稳脚跟,要赏功。”李韬继续说,“你大哥把功劳全推给了我,他说,他是商人,要功名没用,我是读书人,有了这功劳,能在节度使府谋个前程。”
他叹了口气:“你大哥……是个实在人,他救了我两回命,一回是在乱兵手里,一回是在功劳簿上。”
黄巢听着,脑子里嗡嗡响。这些事,大哥从未细说过,只提过一句在魏博遇过险,贵人相助,原来这“贵人”,竟是眼前这位统兵的司马。
黄巢喉咙有些发:“我大哥……从没说过。”
“他那人就那样。”李韬笑了笑,“什么事都憋心里,去年他托人捎信给我,说你要进京赶考,路过魏博,让我照应着,我算了算子,也该到了,就让手下人留意着过往的马队。”
他看向孟楷:“孟老板,你这队人马,进魏博地界头一天,我就知道了,白天在茶棚,我是特意等你们的。”
孟楷抱拳:“李司马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李韬摆摆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他看向黄巢,眼神复杂,“你大哥对我有恩,这份情,我得还。”
黄巢沉默了一会儿,问:“李司马,刚才搜查……”
“叫李大哥吧,私下里,是做给外人看的。”李韬说,
“我今天出来,是追查一伙胆大包天的牙兵,他们抢了节度使府送往长安的岁贡,里头有给杨复恭公公的寿礼,韩节度震怒,命我彻查,在茶棚碰上你们,是巧了,客栈里有眼线,我不来,别人也会来,我亲自来,反倒能护着你们。”
“还有,”李韬继续道,“西边来的消息,平卢那边最近在悬赏抓一个叫黄巢的人——淄青盐商黄家三子,年五十余,擅弓马,通文墨,赏格不低,五百贯,画像我看了,画得糙,但跟你确有五六分像。”
黄巢咬紧牙,崔九……那狗东西,这是要赶尽绝。
“通缉令还没传到魏博。”李韬说,“但我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崔九在平卢有点势力,他跟魏博这边几个牙将也有来往,一旦通缉令过来,你们就麻烦了。”
“连夜走。”李韬果断道,“不能等天亮。我已经安排好了,西门守将是我的人,你们现在出城,他放行,出了城往西三十里,有个庄子,叫刘家庄。庄主是我旧部,你们在那儿歇一天,等风声过了再走。”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递给黄巢:“这里面是路引,新的,名字改了,籍贯也改了。还有这个——”他又摸出块铁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魏博节度使府”几个字,“这是我的令牌,路上万一遇到盘查,拿出来,能顶一阵。”
黄巢接过,油布包沉甸甸的,令牌冰凉。
“李大哥。”他抬头看着李韬,“这份情,我记下了。”
“谢什么。”李韬摇头,“你大哥的情,我记一辈子。只是眼下……你们这队人马,怕是被盯上了。”
黄巢心头一凛:“那伙抢岁贡的牙兵?”
“不止。”李韬眼神沉了沉,“你们白天过漳河时,是不是觉着河里有东西?”
黄巢猛地想起阿鼻的震动,水里那道长影。“是……好像有条大鱼。”
“不是鱼。”李韬声音压得更低,“漳河这两年不太平。水里……有‘东西’。老渡口的驼背张,他三儿子上个月撑夜船,再没回来。三天后尸首在下游三十里浮起来,半边身子都被啃没了,伤口不是鱼咬的,也不是人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绞烂的。”
他顿了顿:“驼背张认得我的旗号,白渡你们时,他应该提过水匪。,那是遮掩,真正的凶险在水里。你们渡河时,那些东西可能就在水下盯着。“
”李大哥,那水里到底是什么?“
“我曾经带人调查过,是一伙水鬼,他们也就是附近鼎鼎大名的漳河水匪。”
黄巢听完后背泛起一层寒意,水鬼?竟然被组织成水匪?
“多谢李大哥提醒。”
李韬摆摆手:“别说这些,你大哥是我兄弟,你也就是我兄弟。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黄巢,有句话我得问你。”
“您说。”
“你真要进京赶考?”李韬盯着他眼睛,“这世道,考上了又能怎样?朝廷那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中了进士,放个县令,上面有节度使,有观察使,有监军,你能什么?收税?征粮?还是跟崔九那样的混账同流合污?”
这话问得直白,像把刀子,戳在黄巢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韬叹了口气:“我不是劝你放弃。只是……你大哥为你铺这条路,不容易,他指望你考个功名,给黄家挣个官身,让家里人少受欺负,这心思,我懂,可这路……太难走了。”
他看向东边,那是长安的方向:“这一去,千里迢迢,路上不太平,就算到了长安,考场里那些蝇营狗苟,官场上那些沆瀣一气……你五十多岁的人了,经得起吗?”
黄巢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院子,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月光照在井台上,泛着冷白的光。
“李司马。”黄巢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事,我都想过,可我没得选。”
他抬起头,看着李韬:“黄家上下百十口人,现在全指望着我,我爹八十多了,挨了打,躺在床上,大哥撑着家业,天天提心吊胆,二哥……二哥走的路,更险,我要是退缩了,黄家就真的完了。”
李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这世道烂了。”黄巢继续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知道朝廷管不了藩镇,知道官场上没几个净人,可正因为这样,我才得更去考,考中了,哪怕只是个同进士出身,黄家就有了官身,有了官身,节度使府再想欺负,就得掂量掂量。”
他说着,手按在怀里的阿鼻上,刀身依旧冰凉,可他能感觉到,阎罗眼在轻轻颤动。
“李司马,您问我考上了能什么。”黄巢深吸口气,“我现在答不上来,可我知道,要是什么都不做,那就真的什么都不了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孟楷看着黄巢,眼神复杂,李韬则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像你大哥。”他说,“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
他拍了拍黄巢的肩膀:“成,既然你决定了,我不拦你,路我给你铺,能铺多远铺多远,只是往后……得多小心。”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道:“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您说。”
“你二哥黄粱。”李韬顿了顿,“他在魏博地界露过面。”
黄巢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李韬说,“在漳河上游,有个村子闹疫病,死了不少人,有人看见,一个戴铁面具的汉子在那儿出现过,身边还跟着个驼背老头,他们在村里待了一天,疫病就消了。”
黄巢握紧拳头。二哥和三叔……他们果然也往这个方向来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没消息了。”李韬摇头,“不过你放心,我派人打听了,没听说他们出事,应该已经离开魏博地界了。”
黄巢松了口气。
“你们兄弟俩……”李韬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担忧,“走的路都不寻常,黄巢,听我一句劝,有些事,量力而行,这世道,先活着,再想别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青布长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很快消失在客栈后门。
院子里只剩黄巢和孟楷。
孟楷走过来,低声道:“老哥,你这……摊上的事不小啊。”
黄巢苦笑:“让孟兄见笑了。”
“笑啥。”孟楷摆摆手,“谁还没点麻烦事。不过李司马说得对,得赶紧走,我这就去叫弟兄们,收拾东西,连夜出城。”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哥,你真要考?”
黄巢点头。
孟楷咂咂嘴,没再说啥,转身进屋了。
黄巢一个人站在井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可照下来的光冷冷的。他想起老家冤句县,想起父亲的期盼,诸位掌柜的无奈与渴求,想起大哥送他出门时沉重的眼神,想起二哥那张铁面具下年轻得反常的脸。
还有寨子里那些贴满黄符的破屋,那些眼神呆滞的人,那些夜里飘荡的哭声。
这世道,真的烂透了。
可他得走下去。
怀里,阿鼻轻轻震了一下。阎罗眼醒了,触须轻颤,红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黄巢摸了摸虫背,低声道:“你也觉得该走,是吧?”
虫没反应,只是继续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