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那把临时拼装的废旧电击器上,瞬间被高温汽化。白色的水汽混杂着幽蓝的电弧,发出嘶嘶的声响。林辰没穿雨衣,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往下淌,渗进衣领,带走这具身体本就所剩不多的热量。
他的小臂上,那一大片刚刚被高压烫出的水泡被雨水一激,又被偶尔溢出的静电擦过。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着生锈的钢丝球在他皮肉上反复刮擦,连带着神经末梢都在一跳一跳地抽疼。
林辰的呼吸微微发急,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他没有去揉胳膊,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木然地盯着正前方这群手持钝器的混混。只有握着电击器握把的那只手,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他把所有的生理痛楚都咽进喉咙里,用一种近乎死寂的平淡,掩盖着此刻这具身体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事实。
视野越过这群不速之客,隔着两条街的废旧水塔上。
雷菀裹着一件劣质的黄色塑料雨衣,蹲在生锈的铁栏杆后面。她把嘴里嚼得发酸的合成口香糖吐在手心里,随手抹在铁架上。居高临下的位置,让她能清楚地看到整个下沉街区此刻的动静。
前后左右四条通往维修店的窄巷,此时全被黑压压的人影堵死。泥水被沉重的胶鞋踩出吧唧吧唧的黏稠响声。霍三和赵彪的人显然没打算留任何活口。雷菀搓了搓手指上那点因为数钱留下的油腻,她卖了那批二手手套给霍三,赚了两头的差价,现在就等着下面打完收工,看看还能不能去那个修车匠的店里捡两块值钱的废金属。在这片街区,死人是最不值钱的,但死人留下的破铜烂铁能换来几天的口粮。
此时的维修店内,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卷帘门大敞着,门外的雨声和电弧的噪音清晰地传进来,但没人敢开口。司空薇缩在工作台的最里侧,双腿曲起,死死抱着那台满是划痕的账本终端。屏幕的微光打在她有些发青的脸上,她的手指一直悬停在关机键上。只要门外那个背影倒下,她必须在三秒内销毁所有数据。
赫连朵蹲在一堆废弃的主板旁边,手里紧紧捏着那块生锈的高硬度齿轮。指甲缝里已经全是铁锈的残渣,手心里的冷汗让齿轮的边缘变得有些滑腻。
叶星辞则紧贴着满是油污的砖墙。她的视线在店内环视,试图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中,找出一条破窗溜走的路线。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这种力量悬殊的局,死磕就是毫无价值的送命。草台班子的本能是逃避,在绝对暴力的压迫下,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林辰的背影堵在门框处。他刚才强行把殷晓按回屋内,此时还能感觉到后背传来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
殷晓手里的钢管尖端抵着水泥地,划出一道浅白的痕迹。她盯着林辰小臂上那些破裂流黄水的烫伤,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她那股平时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废土生存法则中那种护食、排他的本能,正催促着她从背后冲出去,把门外那些东西的脖子全咬断。但林辰刚才按在她肩膀上的那一下,力道重得像铁钳。那个不可置疑的
指令,硬生生把她体内暴走的血液压在了一个临界点上。
也就是在按住殷晓肩膀、转身推门而出的那个瞬间。
林辰视网膜上的偏见系统面板闪烁了一下。平时那种亮瞎眼的金额暴击弹窗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面板最下方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拉出了一条暗红色的进度条。没有文字说明,全是乱码,这细细的红线以一种极度缓慢的速度向右侧延伸。像是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后台读取某种超维度的许可。
林辰把视线从面板上移开。他现在的脑子里没空去管这突如其来的异象。他面临的决策树很直白:跑是跑不掉的,硬拼体能他撑不过十秒,唯一的解法,就是让对面的人主动踩进他设好的陷阱里。而且必须是一次性解决带头的,彻底摧毁这帮乌合之众的心理防线。
街角的黑色轿车内。
苏曼觉得有些冷,她伸手把车载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车窗外的雨幕让外面的景象变得模糊,但那些刺破黑夜的强光手电足以说明一切。
她用戴着丝绒手套的食指,在面前的全息屏幕上轻轻划动。那是极光风投内部的资产接收界面。她调出了一份名为“404号商铺物理清零简报”的文档,看着上面那个等待勾选的完成选项。
苏曼靠在真皮座椅上,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抽出一张除菌湿巾,慢慢擦拭着手指。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丝绸内搭,这是为了明天去云端金融岛汇报工作特意准备的,绝不能沾上这里的一点泥腥味。
“把车打着,五分钟后过去看一眼,顺便让赵彪把那个旧账本交出来。”她对前排的司机交代了一句。在她的认知里,几十个带家伙的专业打手,物理合围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底层店长,结果本不需要确认。这种下水道里的老鼠,随便踩一脚就该灰飞烟灭。
大雨中,林辰终于动了。
他提着那把不断爆出火花的电击器,迈步走进了泥泞的街道。
他的步伐看起来并不稳健。皮靴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水声。左脚落地时,他似乎踩到了什么滑溜的东西,身体明显往右侧偏了一下。
实际上,他的脚底精准地踏在了一块半埋在泥水中的废旧高导电金属板上。那是他刚刚顺着门缝推出来的线路末端。
林辰顺势停在这个位置,腰背微微佝偻下来,原本平举的电击器也垂到了膝盖的位置。从对面看过去,这完全是一个力气耗尽、因为伤痛和雨水浇灌而暴露出巨大防守破绽的猎物。他低垂着眼皮,等着第一条恶犬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