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彪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一百多斤的壮汉夹杂着沉重的机械左臂，像是一座崩塌的肉山，不可逆转地朝着那块铺着导电金属板的泥水坑栽倒下去。“砰”的一声闷响，浑浊的泥水被砸得溅起半米多高，几滴脏水甚至溅到了门框边叶星辞的鞋尖上。
赵彪的半张脸贴在冰冷的泥水里，本能地试图用完好的右手撑起身体。但还没等他腰部发力，幽蓝色的电弧已经顺着林辰脚下的金属板和漫流的积水，精准地导向了他的侧翼。
这些电流经过雨水的衰减，虽然不如刚才击穿霍三时那么狂暴，但对于一台内部已经严重渗水、处于短路边缘的劣质机械臂来说，无疑是催化剂。
“嗞啦——”
几簇刺眼的蓝光在赵彪的左臂肘关节处爆开。林辰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强忍着双臂灼烧的剧痛，穿着破旧劳保鞋的左脚向前滑出半步，整个人的重心顺势压下。他的右膝犹如一块从天而降的生铁，死死顶在了赵彪机械臂的肩部链接轴上。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纯粹是重量与时机的碾压。
液压管线在外部重压和内部电流过载的双重摧残下，发出一声绝望的崩裂声。滚烫的、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黑色液压油喷涌而出，混杂着白色的浓烟。赵彪的左臂彻底报废，死猪般瘫软在泥水里，完全丧失了战力。
林辰保持着半跪压制的姿势，停顿了两秒。发烫的电击器底端还冒着缕缕青烟。小臂上那些被高温燎起的水泡，有几个在刚才的动作中破裂了，组织液混合着雨水流淌下来，带来针扎般的钻心刺痛。
他咬着后槽牙，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股痛哼咽了下去。随后，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赵彪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脏水，挣扎着想要翻身。但一只沾满泥巴和机油的旧鞋，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的右脸颊上。
脚底的重量还在慢慢增加，将赵彪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重新死死按回了冰冷的泥坑里。脏水顺着赵彪的鼻腔倒灌，呛得他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
雨下得更大了。天际边滚过一声沉闷的雷响，闪电的惨白光芒短暂地照亮了这片下沉街区的仄空间。
林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底下的催收队长。他的膛轻微起伏着，双手垂在身侧，控制不住地产生着生理性的微小颤抖。但他开口时的声线，却平稳得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轻蔑。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林辰的声音不大，但在只有雨声的夜里格外清晰，“这条街，我说了算。”
这句话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咆哮，也没有青筋暴起的怒吼。他就像是在念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早安。正是这种将人命视作草芥的冰冷，强行在所有人心里植入了一个不可战胜的假象。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堵在维修店前后门的那十几个持械混混，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们呆滞地看着泥坑里发生的一切。
霍三还在不远处像条脱水的鱼一样抽搐，嘴里吐着白沫，双手烧成了两块焦炭。而他们平时畏惧如虎的赵彪，现在被人踩着脸，连求饶的完整句子都拼凑不出来。
这种不讲理的高压器，配合上林辰那种不要命、不废话的狠辣打法，彻底击溃了这群欺软怕硬之徒的心理防线。
“当啷。”
不知道是谁的手开始打哆嗦，一生锈的螺纹钢管掉在了砖缝里。金属碰撞的脆响成了点燃恐慌的火星。
“跑……快跑啊！”
有个混混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这一声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剩下的混混们丧失了全部的抵抗意志。他们甚至不敢去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武器，转头就跑。
一群人像是在躲避瘟神，推搡着、跌撞着，水花四溅。不出十几秒，便在昏暗的巷道里四散奔逃得净净。
与此同时，两百多米外的一座废旧水塔上。
雷菀死死趴在生锈的铁栏杆边缘，手里还攥着半个准备当夜宵的合成面窝头。闪电划破夜空的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霍三双手那副焦黑的残次品手套，以及他在泥水里生不如死的惨状。
一股极其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路窜到了天灵盖。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了赚双倍差价，把防击穿层失效的手套卖给霍三，完全成了那个修车匠计划中最致命的一环。那个看起来穷酸落魄的年轻人，本就是个把人性算计到骨子里的疯子。
如果霍三活下来，肯定会找血衣掮客的人来扒了她的皮；如果修车匠秋后算账，她这种底层掮客连塞牙缝都不够。
雷菀的喉咙一阵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嘴里一直嚼着的劣质口香糖，顺着张开的嘴唇吧嗒一下掉进了下方的雨幕里。
她觉得自己的小腿肚子在抽筋，连手里的面窝头都顾不上要了，转过身手脚并用地顺着铁梯子往下爬。
“得走……这破地方不能待了。”她一边哆嗦一边自言自语。她必须立刻回窝棚收拾铺盖，拿上今晚赚到的黑心钱，连夜买最便宜的地下轨道车票离开这片街区。
巷口彻底空了，只剩下还在泥坑里苟延残喘的赵彪和霍三。
林辰缓缓收回了踩在赵彪脸上的脚。在确认那些喽啰已经跑出视线范围后，他紧绷如拉满弓弦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大拇指轻轻一推，切断了那把老旧电击器的发热电源。内部线圈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渐渐归于死寂。
其实，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因为神经高度紧张，他的大腿肌肉深处正传来一阵阵抽搐般的酸痛。但他没有立刻弯腰大喘气，更没有表现出任何虚弱的迹象。
他依然维持着那种挺拔而冷漠的站姿。缓缓转过头，隔着层层叠叠的雨幕，他冰冷的视线准确地扫向了街角百米外，那处停着黑色轿车的阴影地带。
他只是看了一眼，停顿了大概两秒钟。
随后，林辰转过身，拖着那两只已经麻木焦黑的手臂，步伐沉重但异常平稳地跨过了破败的门槛，慢慢退回了没有灯光的店内。
街角，黑色轿车的驾驶座后排。
苏曼坐在高级丝绒座椅上，手里端着的恒温咖啡已经凉透了。面前的悬浮屏幕上，那个标有“极光风产接收确认”的简报文件正闪烁着蓝光，右下角的“发送”按键显得格外刺眼。
她刚才还在计算着这次强拆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内部积分，而现在，她的脸色在屏幕光的反衬下惨白如纸。
霍三被废，赵彪被踩着脸。十几个拿武器的暴徒连修车店的门框都没碰到，就全军覆没。
苏曼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后来挤进金融岛，她太熟悉底层那种走投无路的亡命徒眼神了。刚刚林辰隔着雨幕扫过来的那一眼，直接粉碎了她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阶层优越感。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在那，等死吧。
一阵抑制不住的恐慌涌上心头。她慌乱地伸出手，戴着丝绒手套的手指发抖地在车窗控制面板上连按了几下，把原本就关得严严实实的车窗又检查了一遍。
“走……开车！立刻全速撤离！”苏曼对着前排的司机尖叫出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破音。
轮胎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轿车猛地甩了个尾，像只受惊的耗子般仓皇驶入主道。屏幕上那份准备发送的庆功报告，此刻成了一个绝妙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