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最近心情很不好。
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南方的水患,北边的旱灾,户部的账目对不上,兵部的折子写得乱七八糟。可这些都不是让他心情不好的真正原因。真正让他烦心的,是后宫里的那些事——准确地说,是漱芳斋里的那个丫头。
小燕子瘦了。
乾隆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御花园里。那天他下朝之后去散步,远远地看见小燕子和紫薇走在长廊上。他本想叫住她们说几句话,可走近了之后,他愣住了。
那个走在紫薇身边的姑娘,真的是小燕子吗?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样子也比以前规矩了许多,不再蹦蹦跳跳,不再东张西望,不再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她安安静静地走着,步子很小,很慢,像是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可这不是让乾隆愣住的原因。让他愣住的是她的脸——那张脸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脸颊上一点肉都没有了。她的眼睛还是很大,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像两颗蒙了灰的珠子,黯淡得让人心疼。
乾隆站在远处,看着小燕子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小燕子刚进宫的时候。那时候她穿着一身大红衣裳,笑嘻嘻地跪在他面前,脆生生地喊“皇阿玛”。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红扑扑的,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丫头虽然没规矩,可有一股子鲜活劲儿,看着就让人高兴。
可现在,那股鲜活劲儿没了。
他记得有一次,小燕子为了给他过生,偷偷学了三个月的曲子,在寿宴上弹了一首《高山流水》。虽然弹得磕磕巴巴的,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去了,可她弹完之后,笑嘻嘻地说:“皇阿玛,我弹得不好,可我是认真的!我练了三个月呢,手指都磨出茧子了!”
他笑着赏了她一堆好东西,她高兴得跳起来,差点把桌子上的茶杯碰翻了。
还有一次,他批奏折批到深夜,小燕子偷偷溜进乾清宫,给他端了一碗她自己煮的银耳莲子羹。那莲子羹甜得发腻,银耳炖得稀烂,一看就不是御膳房的手艺。可她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喝,问他:“好喝吗?皇阿玛,好喝吗?”
他说好喝。她就高兴得不得了,说下次还要给他做。
那些子,好像就在昨天。可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乾隆回到乾清宫,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想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把令妃请来。”
令妃来的时候,乾隆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天色。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已经是十一月了,京城的天冷得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枯的手。
“皇上,您找我?”令妃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上戴着几支素银簪子,妆容淡雅,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沉静。
乾隆转过身,看着她,开门见山地说:“令妃,朕问你,小燕子最近怎么样了?”
令妃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早就知道皇上会问这个问题,这些天皇上看小燕子的眼神,她全都看在眼里。
“皇上,您也看出来了?”
“朕又不是瞎子。”乾隆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可那不耐烦底下是深深的心疼,“她瘦成那个样子,朕能看不出来吗?朕问你,她到底怎么了?太医怎么说?”
令妃低下头,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轻声说:“太医说是郁结于心,肝气不舒。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让她好生将养。可……”
“可什么?”
“可她心里有事,光靠吃药是没用的。”令妃抬起头,看着乾隆,目光里有一丝不忍,“皇上,小燕子她……心里苦。那些药能治身上的病,治不了心里的病。她每天把自己关在漱芳斋里,不出门,不见人,不说话。明月跟我说,她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哭不笑,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坐在窗前,姿势都没有变过。”
乾隆沉默了。
他知道小燕子为什么苦。整个皇宫里的人都知道。可知道又怎样呢?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可有些事情,他也改变不了。他可以让千军万马为他赴死,可以让百官臣服于他的脚下,可他不能让一个人的心不疼。
“朕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少有的疲惫和无力,“朕知道她是因为永琪的事。可朕能怎么办?朕已经下了旨,永琪已经成了亲,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朕总不能把欣荣休了,再把小燕子嫁过去吧?”
令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听出了乾隆声音里的自责和无奈,那不是一个皇帝在说话,而是一个父亲。
乾隆走到窗前,背对着令妃,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有些佝偻,不像是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倒像一个为了儿女碎了心的普通父亲。他的肩膀上扛着整个天下,可此刻,他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令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令妃的心一紧,赶紧说:“皇上,您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永琪是阿哥,他的婚事关系到朝廷的稳定,关系到……”
“朕问的不是永琪。”乾隆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又立刻压了下来,“朕问的是小燕子。朕是不是做错了?朕是不是不该把她留在宫里?朕当初认她做女儿,是觉得她可怜,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朕想给她一个家,想让她过好子。可朕没想到……”
他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朕没想到,这皇宫里的规矩,会把她压成这样。她就像一只燕子,本来应该在天空里自由自在地飞,可朕把她关进了笼子里。朕以为这是对她好,可现在看来,朕是在害她。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还像以前那个小燕子吗?不说话了,不笑了,不闹了,连走路都低着头。朕每次看到她,心里就跟针扎一样。”
“皇上,”令妃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您别这么说。您对小燕子的好,她心里都明白。她说过,您是这世上最好的皇阿玛。有一次她跟紫薇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皇阿玛。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感激。”
乾隆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最好的皇阿玛?最好的皇阿玛会让她受这么多苦?最好的皇阿玛会让她瘦成那个样子?最好的皇阿玛会让她在深夜里一个人哭到天亮?”
他走回龙椅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块白玉镇纸。那块镇纸是小燕子送他的,是她用攒了好几个月的月例银子买的,雕工粗糙得很,一看就是便宜货,玉质也不怎么好,白里泛着青,上面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可她送给他那天,笑得眼睛弯弯的,说:“皇阿玛,这是我送给您的生礼物。我没什么钱,买不了好东西,可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您别嫌弃。”
他怎么会嫌弃呢?他把那块镇纸放在桌上,每天都要摸一摸,看着它就觉得高兴。有时候批奏折批累了,他就拿起来看看,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就想起小燕子笑嘻嘻的样子,心里就暖洋洋的。
可现在,看着那块镇纸,他心里只有难过。那只歪歪扭扭的燕子还在,可送他燕子的那个姑娘,已经不在了。不是人不在,是那个灵魂不在了,那个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燕子,已经不在了。
“令妃,”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决绝,那是他在朝堂上做重大决定时才有的眼神,“朕在想,也许该给小燕子找个归宿了。”
令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早就猜到皇上会有这个想法,可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皇上,您的意思是……”
“她在宫里待着,只会越来越难过。永琪已经成亲了,她每天待在漱芳斋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院子、熟悉的路,到处都是永琪的影子。漱芳斋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跟永琪有关。她走不出来,永远都走不出来。朕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地枯萎下去,像一朵花一样,慢慢凋谢。”
乾隆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向令妃倾诉。
“朕想给她找一个好人家,让她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也许离开了,她就能慢慢好起来。就像一只燕子,冬天来了,它要飞到南方去过冬。等春天来了,它自然就飞回来了。她需要一个新地方,新环境,新的人,这样才能忘掉过去。”
令妃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她理解皇上的苦心,可她同时也知道,小燕子不一定能接受。那个孩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最重感情,最念旧。让她离开,等于让她放弃所有的一切——放弃紫薇,放弃尔康,放弃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
“皇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想好了吗?要把小燕子许给谁?”
乾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种深深的父爱。
“朕还没想好。朕要找一个可靠的人,一个能对她好的人。不能是那种贪图她身份的人,也不能是那种会让她受委屈的人。朕要找一个……”他顿了顿,像是在搜索一个合适的词,斟酌了很久,“找一个能让她重新笑起来的人。一个能包容她的任性,能理解她的过去,能陪她走过这段最难的子的人。”
令妃看着乾隆,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乾隆是真心疼小燕子的,可她同时也知道,乾隆的“疼爱”,有时候是一把双刃剑。他想保护小燕子,可他的保护,往往会把小燕子推到一个她不想去的地方。
就像当初他把小燕子许给永琪,又因为种种原因改变了主意。就像他现在想给小燕子找一个归宿,却没有问过小燕子愿不愿意。他是皇帝,他习惯了替别人做决定,可他忘了,小燕子不是他的臣子,是他的女儿。
“皇上,”令妃斟酌着说,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这件事,要不要先问问小燕子的意思?她心里……”
“她心里还有永琪。”乾隆接过话,语气有些无奈,也有些心疼,“朕知道。可正因为她心里还有永琪,朕才不能由着她。她这样下去,只会把自己折磨死。朕不能看着她一天天地瘦下去,一天天地消沉下去,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让令妃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皇上在担心什么——担心小燕子会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那个孩子看着坚强,其实最脆弱。她能把所有的快乐都给别人,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自己。
“朕是她的皇阿玛。”乾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那是他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时才有的语气,“朕要为她做主。不管她愿不愿意,朕都要把她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哪怕她现在会恨朕,以后她总会明白的。等她走出来了,等她重新笑了,她会感谢朕的。”
令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乾隆那张坚定的脸,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乾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很难改变。他是一国之君,他的话就是圣旨,没有人能违抗。
她知道,小燕子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那天晚上,乾隆一个人在乾清宫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又一,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像是凝固的眼泪。太监们进来换了好几次茶,茶从热变凉,又从凉变热,乾隆一口都没有喝过。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名册,上面写着京城里适龄的王公贵族子弟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又一个一个地划掉。
富察家的嫡子——不行,家里太复杂,几房姨太太争来争去,小燕子嫁过去会受气。那家的老夫人出了名的厉害,连儿媳妇站着的姿势都要管,小燕子那个性子,一天都待不下去。
兆惠将军家的儿子——也不行,人品不好,听说在外面养了外室,还跟戏子不清不楚的。小燕子虽然出身民间,可她是朕的女儿,怎么能嫁给这种人?
额尔赫家的二公子——这个也不行,年纪太大了,比小燕子大了十几岁,听说前头的夫人是病死的,家里还有两个庶出的孩子。小燕子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去给别人当后妈?
那拉家的三公子——年纪太小了,比小燕子还小两岁,还是个孩子,怎么照顾人?他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把名册上的名字几乎都划光了,密密麻麻的红叉铺满了整张纸,只剩下一个名字孤零零地留在上面,周围全是红叉,像是一座荒岛。
福尔泰。
乾隆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敲着那个名字,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福尔泰,福伦的二公子,尔康的弟弟。家世清白,人品端正,才学出众,武功也不错。从小在宫里长大,知知底,跟永琪、尔康一起读书习武,品行方面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刚跟塞娅和离,现在是单身,没有拖累。最重要的是,他跟小燕子认识,跟紫薇尔康关系都好,小燕子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有紫薇和尔康在身边照应着,小燕子也不会太孤单。
乾隆仔细回忆着尔泰的样子——那个年轻人话不多,安安静静的,做事沉稳,不张扬,不浮躁。不像是会欺负人的那种人,也不像是会花天酒地的那种人。他对小燕子,好像一直都很客气,很有礼貌。
可问题是,他对小燕子,有没有那个意思?
乾隆皱了皱眉头,又仔细想了想。他想起有一次在御花园里,小燕子爬树摘果子,从树上摔下来,是尔泰接住了她。他接住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乾隆努力回忆着,那时候他在远处,看得不是很清楚,可他记得,尔泰接住小燕子之后,抱了她很久才放开。
还有一次,小燕子在太后面前闯了祸,是尔泰帮她说了话,替她解了围。那时候尔泰的表情,好像很着急,比小燕子自己还着急。
乾隆的手指在“福尔泰”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门外的太监赶紧进来,跪在地上:“皇上。”
“去,查一下福尔泰最近在做什么。他的品行如何,有没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事无巨细,都查清楚。另外,去问问福伦,他儿子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续弦的打算。”
“喳。”太监退下了,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乾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眉间那道深深的皱纹。那皱纹不是岁月刻上去的,是这些年的心和烦忧刻上去的。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小燕子的样子——不是现在这个瘦得脱相、眼神黯淡的小燕子,而是她刚进宫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一件大红衣裳,梳着两条辫子,笑嘻嘻地跪在他面前,脆生生地喊“皇阿玛”。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红扑扑的,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浑身上下都透着生机和活力。
她跪在那里,一点也不怕他,仰着头看他,说:“皇阿玛,您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他被她逗笑了,说:“你这丫头,胆子不小,敢这么跟朕说话。”
她笑嘻嘻地说:“因为我知道皇阿玛是好人啊!好人才不会生气呢!”
他想要那个小燕子回来。
他愿意做任何事,让那个小燕子回来。哪怕是要他下一百道圣旨,一千道圣旨,他都在所不惜。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闪着冷冷的光。乾清宫里,乾隆一个人坐着,手里还捏着那份名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福尔泰”三个字,像是在摩挲着一件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生怕弄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可他必须做这个决定。
因为他是小燕子的皇阿玛。
与此同时,漱芳斋里,小燕子正坐在窗前发呆。
她不知道皇阿玛正在为她心,不知道一份名册正在乾清宫的桌案上被翻来翻去,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拨动。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她曾经爬上爬下的老槐树上,照在她和永琪一起坐过的石凳上,照在那些她曾经笑着跑过的每一条路上。
那些东西都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梳妆,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她的下巴尖尖的,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格格,”明月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她,“令妃娘娘让人送来的参汤,说让您喝了补补身子。令妃娘娘还说了,明天要来看您,让您早点休息。”
小燕子转过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淡淡地说:“放着吧。”
“格格,您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了。这参汤熬了好几个时辰呢,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是令妃娘娘特意让人按您的口味做的……”
“我说放着!”小燕子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明月愣住了,端着汤碗站在那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伺候小燕子这么多年,小燕子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从来没有。
小燕子看着明月委屈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和自责。明月对她那么好,她凭什么对明月发脾气?明月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关心她而已。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伸手拉了拉明月的袖子:“明月,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你把汤放下吧,我一会儿就喝。我不是冲你,我是……我就是心里烦。”
明月点点头,把汤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燕子,看到她孤零零地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明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轻轻带上了门。
小燕子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参汤的味道很浓,带着一股药材的苦味,还有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酸味,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像她现在的心情。她皱了皱眉头,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她答应过紫薇的,要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照顾自己。
她答应过的。
可答应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她喝完汤,把碗放下,又坐回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还是很圆,很亮,可她已经不是那个会爬到假山上去看月亮的小燕子了。
那个小燕子,已经死了。
死在永琪大婚的那个晚上,死在愉妃来漱芳斋的那个下午,死在她把永琪送的画锁进柜子里的那一刻。
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一个空壳子。会吃饭,会喝水,会说话,会笑,可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的心像是被人掏走了,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回声。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活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累到连睁开眼睛都需要勇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永琪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小燕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
那时候她笑着说:“我当然会好好的!我小燕子是谁啊?天塌下来我都能扛!”
可现在,天没有塌下来,可她扛不住了。
她真的好累。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月光洒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泪光。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月亮,像一尊雕塑,像一幅画,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
乾清宫里,乾隆还在看着那份名册。
他把名册上其他人的名字都划掉了,只剩下“福尔泰”三个字孤零零地留在纸上。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燃尽了一,烛火跳动了几下,熄灭了,大殿里暗了一些。
他拿起笔,在“福尔泰”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不是圈定,而是圈起来,放在那里,等他想好了再做决定。他还要再看看,再查查,再想想。这关系到小燕子一辈子的幸福,他不能草率。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西沉了,挂在天边,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他忽然想起小燕子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去年中秋,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赏月,小燕子喝了几杯酒,脸红扑扑的,靠在他身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皇阿玛,您看月亮多好看啊!以后每天晚上,我都陪您看月亮好不好?我就坐在乾清宫门口,您批奏折,我陪您说话,好不好?”
那时候他笑着说好。他还说:“你这丫头,坐不住半个时辰就要跑。”
她不服气地说:“谁说的?我能坐一个时辰!不对,两个时辰!只要皇阿玛不赶我走,我能坐到天亮!”
可现在,陪他看月亮的,只有他自己。
“小燕子,”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皇阿玛一定会给你找一个好归宿的。一定会让你重新笑起来。一定。”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可他是皇帝,他说到做到。他欠小燕子的,一定要还。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乾清宫和漱芳斋之间,隔着重重的宫墙,隔着一道道门,隔着一座座殿。
一个在龙椅上,一个在窗前。一个想着怎么安排她的未来,一个困在过去的回忆里出不来。一个在为她谋划,一个在为他心碎。
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那只手,已经开始拨动了。
而那个被圈在名册上的名字,正在学士府的书房里,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上面写着几个模糊的字。
“小燕子,对不起。”
纸团被他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攥着什么想要丢掉却舍不得的东西。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