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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 2020年1月18,上海·外滩某咖啡馆

林晚到的时候,陈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暗的。

“抱歉,来晚了。”林晚放下包,在他对面坐下。

“没关系,我也刚到。”陈宇合上电脑,看着她,“喝点什么?”

“美式就好。”

陈宇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咖啡。短暂的沉默里,只有咖啡馆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

“手续都办好了?”林晚先开口。

“差不多了。签证、机票、住宿都搞定了。”陈宇顿了顿,“哈佛那边的导师对我很感兴趣,说我的研究方向——家族企业传承与数字化转型——正好契合他们一个新课题。”

“恭喜。”

“谢谢。”陈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林晚,我走之前…想跟你好好谈一次。”

林晚抬起眼睛:“谈什么?”

“谈我们。”陈宇的声音很轻,“谈过去,谈现在,谈…未来。”

服务员送来了咖啡。林晚接过,用小勺慢慢搅动着深褐色的液体。

“陈宇,我们之间…”

“我知道。”陈宇打断她,“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你父亲病重,公司里暗流涌动,你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我只是…”他苦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林晚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成熟的男人。他的眉眼间有他父亲的影子,但眼神却清澈得多。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陈宇忽然问。

“记得。小学三年级,你转学到我们班。”

“对。那时候你坐在教室第一排,扎着马尾辫,上课永远坐得笔直。”陈宇的眼神变得遥远,“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这个女孩真特别。别的女生下课跳皮筋,你一个人在场边看书。”

林晚笑了:“那时候我看的是《十万个为什么》。”

“后来初中,我们成了同桌。你数学好,我语文好,我们互相补课。”陈宇的声音温柔下来,“中考前那个学期,我得了肺炎住院,你每天放学来医院,把当天的笔记和作业带给我。整整一个月,一天没落。”

“那是因为秦老师让我去的。”

“不全是。”陈宇看着她,“我知道你不只是完成任务。你会给我讲班里的趣事,会带你自己做的笔记——比老师的详细多了。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什么吗?”

林晚摇摇头。

“你说:‘陈宇,你得快点好起来,我们说好要一起考市一中的。’”陈宇的眼里有光,“就是那句话,让我在病床上咬着牙复习。我不想让你失望。”

咖啡馆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是《Fly Me to the Moon》。

“后来我们真的一起考上了。”林晚轻声说,“高中三年,大学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都在北京。我们一直…”

“一直是最好的朋友。”陈宇接话,“但也只是朋友。”

他深吸一口气:“林晚,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别的事。你的家庭,你的过去,你母亲…我总想着,等时间合适了,等我足够强大了,再告诉你。”

“现在呢?”林晚问。

“现在我要走了。”陈宇的声音有些沙哑,“去六个月,也许更久。而你要留下来,面对一场硬仗。我不知道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晚放在桌上的手:“所以我想现在告诉你。不是为了要一个答案,也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不想留遗憾。”

林晚的手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她能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那种温暖而坚定的触感。

“陈宇,我…”她艰难地开口,“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但是…”

“但是时机不对。”陈宇替她说完了,“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而且…”他苦笑,“我姓陈。我是陈建业的侄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成了一道墙。”

林晚没有否认。

“我大伯最近动作很多。”陈宇忽然换了话题,“他在联系独立董事,在约见区里的领导。我听到他跟我爸打电话,说‘明远到了该换血的时候’。”

林晚的眼神锐利起来:“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太年轻,太理想主义,不适合掌舵明远这样的企业。”陈宇松开手,靠回椅背,“他还提到你母亲…说当年的股权转让有问题,需要重新审查。”

“你怎么看?”林晚盯着他。

陈宇沉默了很久。

“林晚,我父亲和我大伯,是两种人。”他缓缓说,“我父亲是学者,清高,但也软弱。我大伯是枭雄,有手段,但…没有底线。”

“我从小就知道,我大伯对你父亲有某种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也许还有恨。他觉得明远能有今天,靠的是他的关系和人脉,而你父亲只是运气好。”

“至于你母亲…”陈宇摇摇头,“我几乎没听家里人提过她。唯一一次,是我小时候偷听到我大伯跟我爸吵架,说‘王素芳那个女人,差点毁了明远’。”

林晚的手指收紧。

“但我后来查过资料。”陈宇继续说,“1992年明远工业的技术突破,专利申请人是你母亲。那台数控机床的核心算法,是她的成果。一个差点毁了公司的人,会是公司的技术核心吗?”

“所以你相信谁?”林晚问。

“我相信证据。”陈宇直视她的眼睛,“也相信你。”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给林晚:“这里面是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1992年明远工业的资料。财务报表、专利文件、当时的媒体报道,但也许对你有用。”

林晚接过U盘,感觉它沉甸甸的。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林晚。”陈宇笑了,笑容里有少年时的影子,“而且,我也在帮我自己。我想知道真相——关于明远,关于我们两家,关于…所有被掩盖的过去。”

他:“我是不是她帮老吴开的店?”

林晚心跳加速:“您知道?”

“老吴跟我提过。”老张合上本子,“他说当年要不是一个姓王的女工程师帮他,他一家就完了。你是她女儿?”

“是。”

老张又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眼睛像。”

他走到店门口,指着远处:“老吴现在在松江车墩,离影视基地不远。具体地址我写给你。”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便签纸,用圆珠笔写下地址,递给林晚。

“谢谢您。”林晚接过纸条。

“姑娘。”老张叫住她,“老吴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手残疾了,老婆身体也不好。但他是个硬骨头,从没跟谁低过头。你去找他,好好说话。”

“我明白。”

离开五金店,林晚看着手里的地址。

松江车墩。离市区几十公里。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现在赶过去,应该能在天黑前找到。

正要叫车,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林总,您在哪里?”

“漕河泾。怎么了?”

“董事会那边有动静。”周明远的声音很急,“陈副董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时间定在下周三。议题是…讨论董事长继任程序和公司战略方向。”

林晚冷笑:“他果然等不及了。”

“更麻烦的是,他联系了三位独立董事,据说都表示支持他的提议。如果再加上他自己和他能影响的股份,可能会超过三分之一。”

“我知道了。”林晚平静地说,“周律师,帮我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以董事长办公室的名义,正式发函给所有董事,说我父亲目前仍在治疗中,据公司章程,董事长因健康原因暂时无法履职期间,由我作为执行董事代行职责。任何董事会召开,必须经我同意。”

“第二,开始准备材料。关于1992年明远工业的问题原材料事件,关于陈建业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的所有证据。我要在董事会上,给他一个惊喜。”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林总,您确定要现在摊牌吗?您父亲那边…”

“我父亲那边,我会处理。”林晚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挂掉电话,林晚站在街边。傍晚的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看着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父亲病房的监控画面——父亲正在沉睡,呼吸平稳。

然后她打开叫车软件,输入了那个松江的地址。

该去见见母亲留下的“火花”了。

而在这之前,她还需要去一个地方。

## 2020年1月19傍晚,上海瑞金医院

林国栋的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像生命的倒计时。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父亲消瘦的脸。他比上周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神情平静。

“爸。”她轻声唤道。

林国栋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晚晚来了。”

“嗯。”林晚握住他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国栋的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累。”

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爸,我想问您一件事。”林晚终于开口。

“问吧。”

“1992年,您给妈妈那50万…是您当时所有的积蓄吗?”

林国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是。”他终于承认,“那时候公司快撑不下去了,工资发不出,供应商天天催债。那50万…是我留着应急的最后一点钱。”

“那您为什么还要给妈妈?”

林国栋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因为我对不起她。因为…那是我唯一能给的补偿。”

“但妈妈一分没动。”林晚说,“她把钱存了起来,连本带利,到我上大学的时候,已经变成一百多万。她说,那是给我的教育基金。”

林国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睁开眼,震惊地看着女儿:“你…你怎么知道?”

“我拿到了妈妈留下的东西。”林晚平静地说,“一封信,一张存折,一张照片。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老吴。吴建国。”林晚盯着父亲的眼睛,“您认识他吗?”

林国栋的脸色变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力气不够。林晚扶起他,垫好枕头。

“老吴…”林国栋喃喃道,“素芳帮过的那个技术员…你怎么知道他的?”

“妈妈在信里说,如果陈建业为难我,就去找老吴。”林晚一字一句地说,“她说,老吴欠她一条命。”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国栋的手开始颤抖:“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1992年那批问题原材料,是陈建业故意介绍的。”林晚的声音冷下来,“她说她销毁了测试记录,因为‘不知道比知道安全’。爸,您当年到底知道多少?”

长久的沉默。

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陈建业想。”林国栋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我知道他借着帮忙解决原材料问题的名义,想低价拿到股份。但我不知道…不知道那批材料本身就有问题。”

“您没怀疑过?”

“怀疑过。”林国栋苦笑,“但我需要那笔贷款。没有贷款,明远就完了。我只能…只能选择相信他。”

“那妈妈呢?”林晚的声音在颤抖,“她反对陈建业,您为什么不听她的?”

“因为她太纯粹了。”林国栋的眼泪流下来,“她眼里容不得沙子。她觉得商业就是技术,就是产品,不应该掺杂那些肮脏的交易。但现实不是那样的…至少那时候不是。”

他抓住女儿的手:“晚晚,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辜负了你妈,也辜负了你。但我当时…真的没有选择。”

林晚看着父亲痛苦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当然恨。恨他的软弱,恨他的背叛。

但她也知道,父亲不是坏人。他只是个在绝境中做了错误选择的普通人。

“爸,我现在需要知道真相。”她擦掉眼泪,“所有真相。关于1992年,关于陈建业,关于妈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您能告诉我吗?”

林国栋摇摇头:“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妈…她很多事都不跟我说。她走之前那段时间,整个人都很奇怪。经常在实验室待到深夜,烧掉很多文件。我问她,她只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她走的前一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国栋,如果有一天晚晚遇到麻烦,去找一个叫老吴的人。我救过他的命,他会还的。’”林国栋闭上眼睛,“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现在好像懂了。”

林晚握紧父亲的手:“爸,陈建业要动手了。他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想宫。”

林国栋猛地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敢!”

那个瞬间,林晚看到了父亲年轻时的影子——那个白手起家、在商场上厮的男人。

“您有什么建议吗?”她问。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示意林晚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他说,“第一,是我的遗嘱。我已经公证过了,我名下所有明远集团的股份,全部由你继承。”

“第二,是一封我给董事会的亲笔信。如果我…不在了,这封信会公开。我在信里明确表示,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也是我最属意的接班人。”

“第三…”他顿了顿,“是一份股权质押协议。1995年,陈建业为了一个房地产,把他名下5%的明远股份质押给了银行。后来失败,他没钱赎回。是我…是我帮他还了钱,把股份赎了回来。”

林晚震惊地看着父亲。

“但我没有把股份还给他。”林国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让他签了一份代持协议。那5%的股份,法律上还是他的,但实际上由我控制。协议就在文件袋里。”

“您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完全信任过他。”林国栋说,“我知道他有野心,有能力,但也知道他没有底线。我需要他帮公司打通关系,但我也要防着他反咬一口。”

林晚打开文件袋,果然看到了那份泛黄的协议。签字期:1995年8月17。签字人:陈建业、林国栋。

“这份协议在法律上有效吗?”她问。

“完全有效。”林国栋说,“我让周律师的父亲——当时上海最好的商业律师——起草的。只要拿出来,陈建业名下的股份就会从15%变成10%。而你,加上你母亲转给你的和我留给你的,会超过30%。”

他握住女儿的手:“晚晚,这场仗不好打。陈建业经营了这么多年,人脉、资源、手段,都不容小觑。但你也有你的优势——你是林国栋的女儿,是王素芳的女儿。”

“记住你妈妈的话:不要折断翅膀。但也记住爸爸的话:在商场上,有时候需要以牙还牙。”

林晚把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的上海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这座不夜城,永远在流动,永远在变化。

就像命运一样。

“爸,我会赢的。”她轻声说,“为了您,为了妈妈,也为了我自己。”

林国栋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不舍。

“去吧。”他说,“去做你该做的事。爸爸…永远为你骄傲。”

林晚俯身,在父亲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独自前行。

而前方,松江车墩,一个叫老吴的人,正在等她。

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把钥匙,即将开启尘封二十八年的秘密。

暴风雨要来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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