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1月19,傍晚·松江车墩
出租车在影视基地附近绕了三圈,才找到那条不起眼的小路。
“姑娘,你确定是这儿?”司机看着导航上显示的“无名道路”,有些犹豫。
林晚对照着纸条上的地址:“应该就是前面。师傅,我在这儿下吧。”
付了钱,她下车站在路边。这里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一边是仿民国建筑的影视拍摄基地,灯火通明,群演们穿着戏服穿梭;另一边是待拆迁的棚户区,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般缠绕。
按照老张的描述,老吴的汽修厂应该在棚户区深处。
林晚沿着坑洼的水泥路往里走。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炉的烟味、饭菜的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老人们坐在门口择菜,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个穿着职业套装的陌生女人。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闻到了更浓的机油味。
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个铁皮棚子。棚子没有招牌,门口堆着报废的轮胎和零件。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晚走近,听到里面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
“有人吗?”她站在门口问。
敲击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车底滑出来。
他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和油污。身材瘦削,右手手腕处明显变形,手指蜷曲着。但左手很稳,握着一把扳手。
“修车?”他问,声音沙哑。
“我找吴建国师傅。”
男人站起身,用一块脏布擦了擦手:“我就是。什么事?”
林晚从包里拿出母亲的照片——那张1992年在明远工业门口拍的,王素芳穿着工装,笑容灿烂。
“吴师傅,您认识她吗?”
老吴接过照片,手明显抖了一下。他走到灯光下,仔细看着,很久没有说话。
“王工…”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哑了,“你是她什么人?”
“女儿。我叫林晚。”
老吴抬起头,认真打量她:“眼睛像。鼻子也像。”他把照片递回来,“进来说吧。”
林晚跟着他走进棚子。里面空间不大,停着一辆待修的桑塔纳,工具架上摆满了各种器械。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汽车海报,还有一张1990年代的挂历。
老吴从角落里拖出两张塑料凳,用袖子擦了擦:“坐。”
他自己也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上升。
“王工…她还好吗?”他问。
“她1993年就去世了。”林晚轻声说。
老吴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地上。
“什么…”他喃喃道,“怎么会…”
“车祸。”林晚说,“在江州老家。”
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影视基地隐约传来的喇叭声。
“我欠她一条命。”老吴终于说,声音哽咽,“她救了我,救了我们一家…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猛吸了几口烟,平复情绪:“你来找我,是为了1992年的事?”
“是。”林晚直视他的眼睛,“我妈在信里说,如果陈建业为难我,就来找您。她说您欠她一条命,会还的。”
老吴苦笑:“她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一个老旧的铁皮柜前。用左手费劲地打开锁,从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表面已经生锈了。老吴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文件、几张照片,还有一本笔记本。
“这些是你妈留下的。”老吴说,“她让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她女儿来找我,就交给她。”
林晚的心跳加速。她接过盒子,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合影——母亲和老吴,还有几个工人,站在一台机床前。照片背面写着:1992年5月,明远工业技术攻关小组。
“那时候我是厂里的技术员。”老吴指着照片上年轻的自己,“负责数控机床的装配调试。王工是技术负责人,那台机床的核心算法是她设计的。”
他顿了顿:“你妈是个天才。真的。我了四十年机械,没见过比她更懂机器的人。她不是科班出身,但一看图纸就能发现问题,一听声音就知道哪里不对劲。”
“那批问题原材料是怎么回事?”林晚问。
老吴的脸色沉下来。
“1992年4月,厂里接到一个大单——五百台数控机床,出口德国。”他缓缓讲述,“但当时国内的高精度轴承供应不上。陈建业——那时候他还是区工业局的科长——说他能搞到进口轴承,价格比市场低三成。”
“我父亲同意了?”
“当时没有选择。”老吴说,“交货期紧,国内又找不到合适的供应商。陈建业说他认识香港的贸易商,能搞到本产的NSK轴承。林总…你父亲,虽然犹豫,但最后还是签了合同。”
他拿起另一张照片,是轴承的特写:“货到之后,王工坚持要全检。她说不放心。结果…”他苦笑,“结果抽检的十批轴承,八批不合格。标的是NSK,实际上是国内小作坊的山寨货。”
“陈建业知道吗?”
“他知道。”老吴的声音冷下来,“因为就是他介绍的供应商。后来我们查到,那个所谓的香港贸易商,是他表弟开的皮包公司。他们用山寨货冒充进口货,差价全进了自己口袋。”
林晚握紧拳头:“然后呢?”
“然后王工要曝光。”老吴说,“她写了详细的检测报告,准备上报给区里,甚至市里。但陈建业找她谈话,说如果事情闹大,明远工业就完了——不仅是赔款的问题,还会被列入外贸黑名单。”
“他威胁她?”
“比威胁更狠。”老吴的眼神变得痛苦,“他找到我。”
林晚一愣:“您?”
“我儿子当时得了白血病。”老吴的声音开始颤抖,“需要骨髓移植,手术费要二十万。我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块,哪里拿得出二十万?”
他深吸一口气:“陈建业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个小忙’,他就出这笔钱。我问他什么忙,他说…让我在夜班的时候,去实验室‘处理’掉王工的检测报告和样品。”
林晚震惊地看着他。
“我拒绝了。”老吴说,“我说我不能害王工。陈建业就笑了,他说‘你不做,有人做。但你儿子等得起吗?’”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在厂里抽了一整包烟。凌晨三点,我去了实验室…但我没销毁报告,我只是把它们藏起来了。我想着,先救我儿子,等手术做完,我再把报告拿出来。”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蜷缩着:“但我没想到,王工那天也在。她为了赶进度,经常在实验室过夜。”
“她看到你了?”
“看到了。”老吴闭上眼睛,“她问我什么。我…我说不出口。她就明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我以为她会骂我,会报警。但她没有。她只是叹了口气,说‘老吴,你儿子的病要紧’。”
“然后她做了什么?”
“她当着我的面,把检测报告和样品都烧了。”老吴的眼泪流下来,“她说‘这些就当没存在过’。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塞给我。里面有五万块钱——她所有的积蓄。”
林晚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她说‘先救孩子,钱不够再想办法’。我说我不能要,她说‘老吴,技术员的尊严比钱重要。你今晚如果真做了那件事,以后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老吴擦掉眼泪:“后来我才知道,为了凑那五万块,她把自己结婚时的金首饰都卖了。而她自己的母亲当时也在生病,也需要钱。”
“那陈建业那边…”
“王工去找他谈了一次。”老吴说,“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后来陈建业还是出了剩下的十五万手术费。条件是…王工离开明远工业,并且永远不提起轴承的事。”
林晚终于明白了。
母亲不是自愿离开的。她是被走的。
用老吴儿子的命,用明远工业的未来,用所有人的生计,她离开。
“那批问题轴承最后怎么处理的?”她问。
“王工想了个办法。”老吴说,“她重新设计了机床的传动结构,用低精度轴承也能达到要求。但那需要修改所有图纸,重新调试五百台机床。她带着我们技术组,连续加班两个月,才勉强赶上交货期。”
他指着自己残疾的右手:“这就是那时候落下的。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太累了,作机床时手被卷进去。粉碎性骨折,接不回去了。”
“陈建业没管?”
“他管了。”老吴冷笑,“他给了我两万块补偿,然后就把我开除了。理由是‘作失误造成重大损失’。”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
“那您后来…”
“后来我找不到工作。”老吴说,“手残了,哪个厂都不要。老婆要跟我离婚,说我养不起家。我带着儿子在桥洞下住了三个月,直到…”
他看向铁盒子:“直到王工找到我。她已经离开明远了,但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的事。她给了我三万块钱,帮我在漕河泾租了个铺面,开了这家汽修厂。”
“她说‘老吴,你技术好,修车也能养活自己’。她还帮我联系了供应商,介绍了第一批客户。”老吴的声音又哽咽了,“没有她,我早就饿死了,或者跳黄浦江了。”
林晚翻开那本笔记本。里面是母亲工整的字迹,记录着各种技术参数、改进方案,还有…一些名字和期。
在最后一页,她看到一行字:
“1993年3月15,老吴的店开张了。希望他能好好生活。陈建业今天又来找我,说香港那边有人想见我。我不知道还能躲多久。晚晚,妈妈爱你。”
期是母亲去世前两个月。
“香港那边有人?”林晚抬头,“什么意思?”
老吴摇头:“我不知道。王工没细说。但她那时候很紧张,经常跟我说‘如果哪天我出事了,这些东西交给我女儿’。”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王工离开明远前,偷偷复制了一份技术资料。不是机床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太懂。”老吴从盒子里拿出一张光盘,“她说这是她最后的研究,关于‘工业控制系统后门’。她说如果落到坏人手里,会很危险。所以她藏起来了。”
林晚接过光盘。标签上写着:“P.S.F.最后研究,1992.12”。
“她没告诉任何人?”
“没有。”老吴说,“连你父亲都不知道。她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林晚把光盘放回盒子,又看了看其他东西。有几份泛黄的合同复印件,是陈建业表弟那家皮包公司的注册资料和交易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