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温逸凡站在皇宫后门外,手里攥着沈玉茹给的那块玉佩,心跳得厉害。
陈圆圆陪在她身边,脸色比她还白。
“姑娘,您真要进去?”
温逸凡点点头。
“圆圆,你回去告诉我养兄,就说我去李思思家住几天,让他别担心。”
陈圆圆急了:“姑娘,您这是骗将军!”
温逸凡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可我不能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拼了命也会拦我。”
陈圆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姑娘,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将军怎么办?”
温逸凡沉默片刻,轻声道:“所以我得活着出来。”
她把玉佩递给守门的太监。
那太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连忙行礼。
“姑娘请随我来。”
温逸凡跟着太监走进宫门。
身后,陈圆圆站在晨光里,望着她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皇宫很大。
大得让人迷路。
温逸凡跟着那个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宫殿前停下。
“姑娘稍候,我去通报苏姑姑。”
太监进去了。
温逸凡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宫殿。
宫殿不大,也不华丽,门口种着几棵柏树,显得有些清冷。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妇人从里头走出来。
她穿着寻常的宫装,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你就是温逸凡?”
温逸凡行礼:“民女温逸凡,见过苏姑姑。”
苏姑姑打量着她,忽然笑了。
“好,有胆色。跟我来。”
温逸凡跟着她走进宫殿。
里头比外头更清冷,陈设简单,只有几件必不可少的家具。靠窗的榻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青色的宫装,头发已经全白了,可那张脸,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
太后。
温逸凡跪下叩首:“民女温逸凡,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她,目光平静。
“起来吧。”
温逸凡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沈玉茹让你来的?”
温逸凡道:“是。”
太后点点头,看向苏姑姑。
苏姑姑会意,屏退左右,只留下她们三人。
太后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
温逸凡坐下。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温逸凡,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见你吗?”
温逸凡摇头。
太后道:“因为你养兄。”
温逸凡心头一跳。
太后继续道:“温珩的事,哀家都听说了。落雁谷那三百亲兵,九王爷的勾当,还有他身上的伤。”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温珩是个好将军。大齐朝,需要这样的人。”
温逸凡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希望。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来找哀家,是为了那味药,对吧?”
温逸凡点头。
太后沉默片刻,道:“那味药,哀家有。可哀家不能白给你。”
温逸凡的心一沉。
果然有条件。
太后看着她,目光变得深邃。
“温逸凡,哀家要你替哀家做一件事。”
温逸凡问:“什么事?”
太后道:“哀家要你嫁人。”
温逸凡愣住了。
嫁、嫁人?
太后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笑了。
“怎么,不愿意?”
温逸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太后娘娘,民女不明白。”
太后叹了口气,看向苏姑姑。
苏姑姑上前,低声道:“温姑娘,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想让你嫁给九王爷的儿子。”
温逸凡的脸色变了。
九王爷的儿子?
那个安宁郡主的兄长,九王府的世子?
太后看着她,目光平静。
“温逸凡,你知道九王爷现在在哪儿吗?”
温逸凡点头:“在宗人府。”
太后道:“对。可你知道,他的儿子,现在在做什么吗?”
温逸凡摇头。
太后道:“他在边关。带着三万边军,替大齐打仗。”
温逸凡愣住了。
三万边军?
那不是养兄的兵吗?
太后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温珩调回京城之后,那三万边军,就交给了九王府的世子。他叫赵峥,今年二十三岁,在边关打了五年仗,立了不少功劳。”
温逸凡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太后让她嫁给赵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安抚九王府?是为了收买人心?还是——
太后看着她,目光深邃。
“温逸凡,哀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哀家是不是在利用你。”
温逸凡没说话。
太后继续道:“是。哀家是在利用你。九王爷犯了死罪,可他的儿子是无辜的。那三万边军,是温珩一手带出来的,只听温珩的。赵峥去了边关,压不住那些人。他需要一个纽带,一个能让他跟温珩搭上关系的人。”
温逸凡明白了。
她就是那个纽带。
她嫁给赵峥,温珩就成了赵峥的大舅子。那三万边军,就不会造反。
太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
“温逸凡,哀家知道你委屈。可这是唯一的办法。那味药,只有哀家有。你不答应,你养兄就活不过三年。”
温逸凡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三年。
养兄只能活三年。
她不能让他死。
可她也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
太后似乎看出她的挣扎,轻声道:“温逸凡,哀家不你。你自己考虑。想好了,让苏姑姑告诉哀家。”
她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温逸凡站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宫殿,外头的阳光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座巍峨的皇宫,心里乱成一团。
苏姑姑跟出来,站在她身边。
“温姑娘,太后娘娘的话,你好好想想。”
温逸凡看着她,忽然问:“苏姑姑,您认识我养兄吗?”
苏姑姑沉默片刻,点头。
“认识。十二年前,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我见过他一面。”
温逸凡问:“他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苏姑姑的目光变得悠远。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瘦瘦小小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他说,姑姑,我走了,我妹妹就拜托您了。”
温逸凡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十二年前,养兄离开的时候,托付了苏姑姑照顾她。
可她从来不知道。
苏姑姑看着她,轻声道:“温姑娘,你养兄这些年,不容易。他在边关打仗,每次来信,都要问一句,我妹妹还好吗?”
温逸凡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苏姑姑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所以,温姑娘,你得好好活着。你养兄,也需要你好好活着。”
温逸凡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苏姑姑,太后娘娘的条件,我答应了。”
苏姑姑看着她,目光复杂。
“温姑娘,你可想好了。嫁人是一辈子的事。”
温逸凡笑了,眼眶还红着。
“想好了。只要我养兄能活,我什么都愿意。”
二月二十二,温逸凡回到小院。
温珩已经在等着了。
见她进来,他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去哪儿了?”
温逸凡笑了笑,走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哥,我去李思思家住了两天。她娘非要留我,我不好推辞。”
温珩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问。
“真的?”
温逸凡点头:“真的。”
温珩没再问。
可温逸凡知道,他不信。
养兄那个人,太了解她了。
可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二月二十五,太后懿旨下达。
忠勇侯之妹温逸凡,温婉贤淑,端方有礼,赐婚九王府世子赵峥,择完婚。
消息传开,满京哗然。
李思思第一个冲过来,拉着温逸凡的手,满脸不可置信。
“逸凡,你疯了?!那是九王爷的儿子!”
温逸凡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
李思思急了:“你知道你还嫁?九王爷害了你养兄,你嫁给他儿子,你——”
温逸凡打断她:“思思,你别问了。”
李思思看着她,忽然愣住了。
“逸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温逸凡摇摇头,没说话。
李思思的眼眶红了。
“逸凡,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温逸凡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思思,你别管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李思思的眼泪落了下来。
“逸凡……”
温逸凡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傻丫头,哭什么?我嫁人,你应该高兴才是。”
李思思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温珩来找她。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凡儿,是你自己答应的,还是太后你的?”
温逸凡看着他,笑了。
“哥,是我自己答应的。”
温珩没说话。
温逸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哥,你信我吗?”
温珩沉默片刻,点头。
“信。”
温逸凡笑了。
“那就别问了。等我嫁了人,你还是我哥,我还是妹。什么都变不了。”
温珩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
温逸凡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道:“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得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
温珩的手顿了顿。
“凡儿……”
温逸凡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泛红。
“哥,你答应我。”
温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逸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好。哥答应你。”
三月初八,宜嫁娶。
温逸凡出嫁的子。
天还没亮,陈圆圆就开始给她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的脸,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
陈圆圆一边梳头,一边掉眼泪。
“姑娘,您别嫁了,咱们跑吧。”
温逸凡笑了。
“傻丫头,跑什么?太后赐婚,跑得了吗?”
陈圆圆哭得更厉害了。
李思思也来了,陪在她身边,眼眶红红的。
外头传来锣鼓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温逸凡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屋子里,案上的花瓶里还着那枝梅花,已经谢了。
她想起养兄种的那棵梅树。
梅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她不等了。
她走出屋子,就看见温珩站在院子里。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袍子,腰间系着她送的那块玉佩,站在晨光里,看着她。
温逸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哥。”
温珩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凡儿,记住,不管嫁到哪儿,你都是温家的人。谁敢欺负你,告诉哥。”
温逸凡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用力点头。
温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去吧。别让新郎等急了。”
温逸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温珩还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他身上,把那道伤疤照得格外清晰。
他冲她挥了挥手。
温逸凡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上了花轿。
锣鼓声响起,花轿缓缓抬起,离开了那座小院。
温逸凡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的喧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养兄离开京城的那一天。
她也这样哭过。
那时候,她等了他十二年。
如今,她出嫁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可她记得养兄答应她的事。
他会好好活着。
活到一百岁。
只要他活着,她就什么都愿意。
花轿穿过街巷,往九王府的方向而去。
阳光洒在轿顶,一片灿烂。
温逸凡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从今往后,她是九王府的世子妃了。
可她知道,不管嫁到哪儿,她都是温逸凡。
都是温珩的妹妹。
花轿在九王府门前停下。
有人掀开轿帘,伸出一只手。
温逸凡抬起头,就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那人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眉目清俊,正看着她。
赵峥。
九王府的世子。
她的夫君。
温逸凡把手搭在他手上,下了花轿。
赵峥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道:“温姑娘,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给我。可我也没办法。”
温逸凡一愣。
赵峥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碰你。你在我府上,想做什么做什么。等你养兄的伤好了,我送你回去。”
温逸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峥笑了笑,带着她走进王府。
身后,锣鼓喧天,宾客满堂。
温逸凡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座小院,已经看不见了。
可她相信,养兄一定站在那儿,望着她的方向。
就像十二年前,她站在那棵梅树下,望着他的方向一样。
三月初九,新婚第二天。
温逸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帐顶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九王府。
世子妃。
她叹了口气,坐起身。
陈圆圆端着水进来,看见她,眼眶又红了。
“姑娘,您醒了?”
温逸凡接过帕子,一边洗脸一边问:“世子呢?”
陈圆圆道:“世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兵部议事。”
温逸凡点点头,没说话。
陈圆圆看着她,欲言又止。
温逸凡问:“怎么了?”
陈圆圆犹豫了一下,道:“姑娘,将军来了。”
温逸凡心头一跳。
“在哪儿?”
“在前厅。世子让人把他请进来的。”
温逸凡匆匆收拾了一下,往前厅赶去。
温珩站在前厅里,背对着门,看着墙上的一幅画。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温逸凡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凡儿,你瞒了我一件事。”
温逸凡的心一沉。
温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里。
“这是那味药。”
温逸凡愣住了。
“哥,你怎么——”
温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凡儿,你以为你瞒得住我?”
温逸凡低下头,不说话。
温珩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凡儿,哥不值得你这么做。”
温逸凡的眼泪掉了下来。
“哥,你值得。”
温珩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傻丫头。”
他把温逸凡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凡儿,哥答应你,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可你也得答应哥一件事。”
温逸凡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温珩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好好活着。不管在哪儿,都得好好活着。”
温逸凡用力点头。
温珩笑了,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行了,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温逸凡破涕为笑。
温珩看着她,忽然问:“那个赵峥,对你怎么样?”
温逸凡想了想,道:“他说,等我哥的伤好了,就送我回去。”
温珩挑眉:“他真这么说?”
温逸凡点头。
温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小子,倒是个明白人。”
温逸凡看着他,忍不住问:“哥,你见过他了?”
温珩点头。
“今早见的。他来接我的时候,跟我聊了一会儿。”
温逸凡问:“你们聊什么了?”
温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聊你。”
温逸凡的脸微微一红。
温珩继续道:“他说,他知道你不愿意嫁给他。可他会等。等你愿意的那一天。”
温逸凡愣住了。
温珩看着她,笑了。
“凡儿,这小子,也许不错。”
温逸凡低下头,没说话。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温珩待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温逸凡送他到门口。
临别时,温珩忽然回头,看着她。
“凡儿,记住哥的话。好好活着。”
温逸凡点头。
温珩上了马,消失在街角。
温逸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可她这次,没哭。
她笑了。
因为养兄说,他会好好活着。
那就够了。
三月初十,温逸凡收到一封信。
信是赵峥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温姑娘,我要去边关了。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你在府里好好待着,有什么事,找管家。等我回来。”
温逸凡看着那封信,愣了很久。
边关。
他又去边关了。
那个地方,她养兄待了十二年。
如今,她的夫君也去了。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天空。
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她忽然想起养兄说过的一句话:
“边关的月亮,比京城圆。”
她没见过边关的月亮。
可她忽然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