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把乱葬岗的影子压到最短,萧无咎还在靠残碑吞气。那股阴寒的怨气顺着鼻腔往下钻,像冬天灌进领口的一瓢冷水,冻得人牙发酸。但他得吃,不吃就站不起来,站不起来就得烂在这儿。
左臂已经能抬离地面一掌高了,指尖抠进泥里时也不再抖得像筛糠。他试了试撑地,背部肌肉绷紧,脊椎发出“咔”一声轻响——比昨天强点,但右臂还是软的,整条骨头像是被碾碎后胡乱塞回去的,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
他没急着硬撑。老祖宗活了三千年,第一条规矩就是:**别拿命逞能**。
正闭眼调息,忽然察觉不对。
地底有动静。
不是风刮枯骨的那种响,也不是虫子啃筋膜的窸窣,而是从脚下传来的、低频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东西在土里爬,还不少。
他猛地睁眼。
灰白的天空下,腐土开始鼓包。一处、两处、十几处……紧接着,“噗”地破开,一只青灰色的手从坟堆里伸出来,五指扭曲,指甲乌黑。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尸体一个接一个往外爬,动作僵硬却不停歇,双眼灰白无神,嘴角咧开,露出森然齿列。它们不叫,也不扑,只是机械地朝着低洼处移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尸。
萧无咎瞳孔一缩。这种场面他见过——前世九曜锁冥阵启动时,七万弟子化为行尸,也是这样,沉默、整齐、带着死寂的压迫感。
但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
他立刻缩身,借着残碑遮挡身形。这些尸兵感知迟钝,靠的是气息和动静锁定目标。他现在重伤未愈,跑不动也打不了,唯一的办法是躲。
可往哪儿躲?
环顾四周,乱葬岗地势低洼,坟包杂乱,只有东侧斜坡略高些,上面碎骨多,腐土松,踩上去容易塌,反而不利于尸群推进。
就是那儿了。
他咬牙,左手撑地,用肩膀顶着背部一点点挪动。每动一下,断骨就像在肉里翻了个身,疼得他额头冒汗。他不敢出声,只能闷着一口气,一点一点往前蹭。
三丈距离,硬是爬了半炷香。
终于靠近斜坡,他刚想借力起身,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沙沙”声——不是尸的脚步,更像是小石子被缓慢推开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贴在一块塌陷的墓碑后,眯眼望去。
十步外,一个半塌的墓里,蜷着个小孩。
银发,瘦小,穿一身粗布麻裙,怀里抱着一把破伞。三具尸兵正围着她打转,其中一具抬起手,眼看就要抓下去。
那孩子没哭,也没喊,只是睁着一双紫瞳,死死盯着那尸兵,嘴唇微微发抖,但一声不吭。
萧无咎皱眉。
这地方怎么会有小孩?还活着?
他第一反应是不管。他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救个陌生人纯属找死。可那双眼睛……太静了,不像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倒像是看透了生死,只是被困在这具身体里。
他脑子里闪过前世某个画面——玄霄阁地宫深处,有一面阴阳鉴,镜中映出的,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管你是不是钥匙,先活过今晚再说。”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随手抓起一把腐土,手腕一抖,土块飞出去,在远处“啪”地砸在一堆白骨上。
“咔啦”一声,两具尸兵立刻转向声音来源,摇晃着走过去。
剩下那一具,还在原地打转,似乎有些犹豫。
萧无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摸出一块尖石,左手发力,石头脱手而出,“咚”地击中尸兵颈骨。那尸兵脑袋一歪,重心不稳,向前扑倒,脸直接栽进烂泥里。
他趁机冲出去,一把拽住小女孩的胳膊,拖着她就往斜坡上跑。
孩子很轻,像一捆柴,被他拽得踉跄几步,但没摔倒。她也没挣扎,只是在他松手后迅速蹲下,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看他。
“你能看见它们……走哪条路安全。”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萧无咎一愣:“你也能?”
她点点头,手指向斜坡上方:“那边……有块大石板,底下是空的,能。”
萧无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块倾斜的石碑,后面形成个半封闭的凹洞,勉强能容两人。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它们流的方向,和我想的不一样。”
萧无咎没再问。现在不是刨问底的时候。
他扶着她爬上斜坡,两人钻进石板下。空间狭小,背靠背坐着都嫌挤。他让她靠里,自己挡在外面,顺手捡了块尖骨放在手边当武器。
外面,尸越聚越多。
那些尸体不再分散,而是成群结队地涌向低地,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混着阴寒尸气,吸一口肺管子都像结了霜。
昭儿——他记得她刚才说自己叫昭儿——突然咳嗽起来,脸色更白了。
“忍着。”萧无咎低声说,“别出声。”
她点头,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着破伞的柄。
萧无咎察觉到她的异常。这孩子不只是怕,她是被尸气影响了。普通人吸入过多死气会头晕、恶心,严重者当场昏厥。她能撑到现在,已经算厉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臂。
黑色道纹正在缓缓游动,像是吃饱了的蛇,在皮下游走。万古不灭心在动,它在吞,疯狂地吞。周围的怨气、尸煞、死人执念,全被它拉扯进来,转化成一丝丝微弱的热流,顺着经脉蔓延。
可他也快到极限了。
这心能吞,但他的身体承受不了太多。左臂皮肤已经开始发烫,像是要烧起来。他额角渗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体内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边是修复,一边是超载。
“再这么下去,要么我撑死,要么被咬死。”他眯眼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尸影,“得想办法喘口气。”
他闭眼,回忆前世所学。
《九幽镇煞录》里有一式“七星锁阴图”,本是用来镇压阴脉源头的低阶阵法,原理是借七处薄弱点布阵,引导怨气反流,形成短暂屏障。不需要灵力驱动,只需血引与方位精准。
现在条件有限,没法画完整阵图,但凑个雏形应该够用。
他摸出断裂的左手小指——上一战咬死士时崩断的,一直没扔。蘸了点伤口渗出的血,在泥地上快速划出七个点位,连成残缺星图。
每划一笔,左臂黑纹就跳一下,像是在呼应。
划完最后一笔,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阵眼位置,催动万古不灭心。
刹那间,四周游荡的怨气像是被什么拽住,开始逆向流动,朝着七点汇聚。地面微微震动,那些原本直奔这边的尸兵突然停住,像是失去了目标,在原地打转。
有效。
萧无咎没敢放松,继续维持阵法运转。他让昭儿缩在阵心,自己盘膝坐在阵眼,一边吞纳紊乱尸煞,一边用身体当导管,把多余能量导入阵图。
阵成刹那,一股无形波动扩散开来。
尸如遇墙,绕行而过,竟无一踏足阵中三尺之内。
两人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昭儿靠在石板上,呼吸渐渐平稳,眼皮沉重,显然撑不住了。她没再说话,只是临睡前提了一句:“你身上……有姐姐的味道。”
萧无咎一怔:“谁?”
她没回答,已经闭上眼,呼吸变得均匀。
他没再问,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闭目调息。
体内的万古不灭心跳得很慢,但很稳,像一颗埋在废墟下的核。它吃了这一夜的怨气,涨了一小截,虽然离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证明——这玩意儿真能用。
他靠回石板,听着外面尸群走动的“沙沙”声,脑子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那孩子说的“姐姐”是谁?云清漪?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想信什么宿命轮回,可有些事,偏偏对不上巧合。
正想着,忽然感觉指尖一痒。
低头一看,左臂黑纹不知何时爬到了手背,隐隐泛出一丝金光。他心头一震——这是万古不灭心第二重能力要觉醒的征兆?
不可能。才吞了一夜尸气,远远不够。
他强行压下躁动,把注意力拉回阵法。现在不是研究金手指的时候,稍有不慎,阵破人亡。
他盯着阵外。
尸仍在游荡,但不再聚集。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着,缓缓向乱葬岗深处移动,最终消失在一片浓雾中。
那雾来得诡异,明明刚才还没有。
萧无咎眯眼看着,忽然发现雾中有东西在动——不是尸体,而是一道模糊的轮廓,极高,极瘦,背对着这边,站在一座坍塌的祭坛上。
它没有回头,但萧无咎清楚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隔着几十丈,隔着尸群,隔着生死,那道影子,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意识。
他没动,也没出声。
对方也没动。
几息后,雾散了,影子也没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无咎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他低头看了看仍在熟睡的昭儿,又看了眼自己发烫的左臂。
这地方,比他想的还邪门。
但他不怕。
他从泥地里抠出两个字的时候,就不怕了。
他现在只关心三件事:
第一,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第二,谁在背后搞这些鬼东西;
第三——
他摸了摸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但他知道,那颗心,一直在跳。
外面,天开始泛青。
晨光微露,照在石板上,照在两个蜷缩的身影上。
尸退了,像水退去后的滩涂,留下满地碎骨和腥臭。
阵法还在运转,但已接近崩溃边缘。七点血痕开始涸,怨气回流变缓。
萧无咎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金纹。
他没动,只是盯着阵外那片浓雾消散的地方。
然后,他轻轻说了句:
“下次见面,别光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