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西岭坡的泥路还泛着湿气。萧无咎趴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右腿像被钉进地里,动一下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他喘得厉害,口一起一伏,嘴里全是土腥味。
昨晚那点力气早耗净了。从废弃驿站一路爬过来,全靠左手扒着草、石头往前蹭。手掌磨破了皮,血混着泥,黏在掌心,了又裂,裂了又出。但他没停,也不敢停。监察司的人不是吃素的,今天不混进去,明天就得被人拿铁链拖出去当“余孽”处理。
他抬头看了眼南门方向。远远地,一队人影正往城外走,衣衫褴褛,肩扛包裹,脚上裹着烂布条。流民队。官府组织的南迁队伍,说是去青阳镇开荒,实则就是把边城的“不安定因素”往外地赶。
他撑起身子,左臂用力,整个人像条断了脊梁的野狗,一寸一寸往官道挪。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一股馊饭和汗臭混合的味儿。他知道,那就是活命的味道。
守卒在路口设了个临时棚子,两个兵丁懒洋洋地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竹签子,每过一人就划一道。没人查身份,没人翻包袱,连脸都懒得看。只管数人头,多一个少一个,他们也不在乎。
萧无咎等了一炷香时间,眼看队伍快走完,才咬牙站起来。他把破麻衣裹紧,低头弓腰,混在最后几个老弱中间,慢吞吞地蹭过去。
“第几户?”一个兵丁头也不抬。
“……十三。”他嗓音沙哑,像是三天没喝水。
“走吧走吧。”兵丁随手一划,竹签在纸上发出“嚓”的一声。
他低着头,一步跨过门槛线,进了队伍尾部。身后,另一个兵丁打了个哈欠,顺手把红灯笼摘了下来——查验结束。
他没回头,也没松口气。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右手扶着左臂,慢慢走到队伍最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屁股底下是硬土,硌得慌。他靠着一挑行李的扁担,闭上眼,调了两口气。右腿还在抽痛,像是有把钝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但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至少,没人会在这堆人里专门找他。
队伍继续往前走。太阳升高,路上尘土飞扬。有人咳嗽,有人哭孩子,还有人偷偷啃饼子,碎屑掉了一路。萧无咎不动声色地扫视人群,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每张脸。
老的、病的、瘸的、哑的,什么人都有。但没有一个是能用的。这些人,连自保都难,更别说当刀使。
直到他看见那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半截破袄,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条细瘦的小腿。他背对着人群,独坐在一块石头上,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地里的钉子。耳朵时不时轻轻一动,像是在听风。
萧无咎眯了眯眼。
这年头,能在一群麻木人里保持警觉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狠人。
他没动,继续观察。
中午歇脚时,队伍停在一片荒坡上。有人拿出粮,有人去溪边舀水。一只野狗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冲向一个抱着饼子的老头,龇牙咧嘴就要抢。
老头吓得往后缩,周围人也乱喊,可没人敢上前。
就在狗扑上去的瞬间,那少年头都没回,右手一甩,腰间的短棍“嗖”地飞出,正中狗鼻子,“啪”地一声脆响,野狗哀嚎着滚出去三步远,夹着尾巴跑了。
众人愣住。
少年这才转过身,捡回短棍,回腰带,动作利落,一句话没说。
萧无咎眼里闪过一丝光。
好快的手。
不是练出来的,是活出来的。这种反应,只有在生死线上滚过的人才有。
他记下了。
下午行进途中,队伍经过一段陡坡。山路窄,一边是崖,一边是沟。突然,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滚,惊叫一声,半个身子已经悬空。
“哎哟我的娘!”孩子娘尖叫起来,可谁都不敢下去救。那坡又陡又滑,下去容易上来难。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时,那少年猛地跃下。
他踩着凸出的石块,三步借力,像只野猫一样窜到沟底,一把抓住孩子的后领,反手一抡,将人甩上平地。他自己借势蹬岩,翻身而上,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连灰都没扬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子……有点东西。”
少年没理,拍了拍衣服,回到原位坐下,继续盯着远处的山。
萧无咎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身手敏捷,反应极快,眼神沉,不说话,但该出手时不含糊。这种人,要么是逃兵,要么是仇家追的漏网之鱼。但不管是什么,都是块好料。
关键是,他有没有用。
晚上扎营,队伍在一片空地上搭起简陋帐篷。大多是用破布、草席、烂木板拼凑的,风一吹就晃。萧无咎故意往少年那边靠,选了个离他五步远的位置躺下。
半夜,天突然变了。乌云压顶,风卷着沙石打脸。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帐篷“哗啦”一声塌了半边。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抢遮布,有人抱头鼠窜,还有小孩哇哇大哭。
那少年却第一时间起身。他迅速抽出随身绳索,三两下把几顶即将倒塌的帐篷重新绑牢,又把两个瘫坐在地的老妇人拽进最结实的一顶棚子里。
“坐里面,别出来!”他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脆有力。
然后他爬上一处高坡,查看排水口是否堵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但他动作一点没乱,手脚麻利得像台机器。
萧无咎冷眼旁观,心里那杆秤慢慢落了地。
这小子不仅有本事,还有脑子。更难得的是,他心里有条线——救人,但不讨好;出力,但不揽事。这种人,不会轻易被人收买,也不会盲目效忠。
但正是这种人,一旦认了主,就是把好刀。
雨越下越大,风呼啸着穿过营地。萧无咎假装咳嗽了几声,身子一歪,倒在泥水里,像是体力不支。
他眼角余光瞄着少年。
对方听见动静,侧目看了一眼。目光在萧无咎身上停留不到一秒,随即移开。但那只按在短棍上的手,始终没松。
警惕性极高,不轻易动恻隐之心。
萧无咎心里笑了笑。
有意思。
他慢慢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再演。他知道,试探到此为止。再多,反而露馅。
他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望着雨幕中的少年背影。
那人站在高处,像尊小小的雕像,任风吹雨打,纹丝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右脸流下,那块火焰状的胎记在闪电照耀下,隐隐发红。
萧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兴奋。
他已经三年没站直过身子,没看过别人的眼色。但现在,他看到了希望。
不是靠什么奇遇,也不是等天上掉机缘。就是一个字:找。
在一堆烂泥里,找出那把还没开刃的刀。
他缓缓闭上眼,耳边是风雨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獠。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这个名字以后会响。
等这场雨停,等这趟路走到头,等那些穿黑甲的人举起屠刀——
他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活到最后的人。
雨渐渐小了。营地恢复了些秩序。少年从高处下来,检查了一遍帐篷,确认没人受伤后,独自走到营地西侧边缘,靠着一截断木坐下,闭目养神。
他那一区,没人敢靠近。
萧无咎隔着雨帘,静静地看着他。
风把湿透的麻衣贴在他身上,冷得刺骨。但他没动,也没喊苦。
他知道,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而现在,他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那个坐在西边的孩子,叫阿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