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香灰扑进眼眶,萧无咎没眨眼。
他蹲在屋脊上,左手死死压着腰间玉佩,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像攥着一团看不见的火。刚才那块土疙瘩砸在地上时,他听见了——心口那东西动了,不是跳,是啃,拿牙一点一点咬开了封印的壳。
祠堂门前,铁羽卫统领一声令下,两个士兵冲上去抓那瘦高少年。少年往后躲,脚下一滑,后脑勺“咚”地磕在青石阶上,血立刻顺着额角流下来,红得发亮。
第一滴血落了。
人群猛地一静,接着炸了锅。
“啦!官兵当街人啦!”
“我儿子才十六!你们也下得了手?!”
“跟他们拼了!反正横竖是个死!”
一个扛锄头的老农第一个冲上去,照着最近那名铁羽卫脑袋就抡。那人偏头躲开,反手抽出刀背砸在他肩上,咔嚓一声,老农跪倒在地,锄头飞出去三丈远。但这点疼不算什么,旁边立刻有人抄起扁担、砖头、烧火棍往前涌,嘴里骂的全是祖宗十八代。
铁羽卫那边也不含糊,二十人列成两排,长刀出鞘,甲胄哗啦作响,步步推进。百姓这边虽然人多,但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没几下就被得节节后退。有人倒地,立刻被踩踏,惨叫都喊不全;有个妇女抱着孩子想跑,被马蹄擦过,当场翻滚出去,孩子哇哇大哭。
混乱中,怨气起来了。
不是怕,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明知道打不过还要上的狠劲,是宁可死也不愿再跪的憋屈,是三十年积压的窝囊一口气顶到了天灵盖。
这股气,比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还纯。
萧无咎闭上眼,五心朝天,左手按玉佩,右手贴膝盖,整个人像进屋顶的钉子。他不再压抑,也不引导,脆把“门”拉开,让那东西自己吸。
万古不灭心醒了。
它不是慢慢复苏,是一口咬住整片怨,像饿疯的狼吞整头羊。黑雾从每具倒下的身体上升起,从每声惨叫中钻出,从每道不甘的眼神里渗出,全都朝着屋顶汇聚,钻进他七窍、毛孔、经脉。
丹田处先是刺痛,接着灼烧,最后轰地一声炸开——像是有把锈住三千年的锁,终于被人用蛮力拧断了。
炼气境,破!
一股热流自下而上冲过任督二脉,四肢百骸噼啪作响,像是骨头在重铸。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泛起一丝血色,左臂上那道黑色道纹微微发烫,竟开始向金色转化。眉心一闪,淡金竖瞳若隐若现,只一瞬,又隐去。
他缓缓站起,立于屋脊最高处。
风把他的破麻衣吹得猎猎作响,脚下混战还在继续,可他已经不一样了。
他记得《太初炼形诀》里有一式残印,叫“死掌镇魂”,是当年用来镇压叛徒的入门手段。现在记不清全篇,但手势、呼吸、引气方式还在。他双手掐诀,左手三指扣右腕,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前推,口中默念:“死气为骨,怨念为筋,凝!”
头顶空气扭曲,青灰色雾气凭空凝聚,越聚越实,竟真化作一只三丈巨掌,掌心布满裂纹,指尖滴着黑水,悬在祠堂门前半空。
下面没人注意到。
他们还在厮,还在流血,还在哭嚎。
直到那只雾掌轰然拍下。
“砰——!!!”
地面炸裂,蛛网状裂痕瞬间蔓延三丈,尘土冲天而起,碎石飞溅。十几个正在缠斗的人被气浪掀翻,铁羽卫的马受惊嘶鸣,前蹄腾空乱刨。那一掌落地之处,青石板直接凹陷下去半尺,裂痕中心还冒着丝丝黑烟。
全场静了。
所有人抬头,目光齐刷刷钉在屋顶那个瘦弱身影上。
萧无咎站在那儿,不高,不壮,衣服还是补丁摞补丁,可这一刻没人敢说他是废物。他眼神冷得像北原冻了三年的冰河,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铁羽卫统领身上。
统领独眼瞪着,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带兵十年,砍过三百颗人头,见过驱鬼画符的方士,也遇过能控兽的异人,但从没见过谁光靠站着就能召出这种邪门掌影。那掌里的死气,让他后颈汗毛倒竖——这不是活人该有的手段。
“妖……妖人?”有铁羽卫颤声开口。
“放屁!”统领低喝,强行稳住声音,“哪来的野路子装神弄鬼!给我射他下来!”
两名弓手立刻搭箭,拉满弓弦。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哭喊:“祖灵显圣了!忠烈归来啦——!”
是那个跪在香炉前的老妇人,她一边哭一边扑通跪下,额头狠狠磕在地上:“先人!咱们没白拜!您终于回来了!”
这一跪,像是打开了闸门。
刚才被打得节节败退的百姓纷纷扔下武器,跟着跪了一地。有人哆嗦着合十祷告,有人抱着头不敢抬头,还有个老头颤巍巍指着萧无咎:“那是……那是护祠使者的化身啊!你们没见他脚下没踩瓦?那是腾云驾雾!”
人心变了。
前一秒还在逃命,下一秒就成了信仰对象。恐惧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狂热。几个年轻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砖头,转向铁羽卫,吼道:“滚出西街!别污了祖宗地界!”
铁羽卫统领脸色铁青。
他知道不能再耗了。
这种场面,讲理没用,人更糟。今天要是真砍了这群疯民,明天整个青阳镇都会反。他深吸一口气,低吼:“收队!回营!”
命令一下,铁羽卫迅速列队,两名士兵扶起受伤同僚,其他人护着弓手后撤。马蹄声重新响起,但他们不再是威风凛凛的执法者,更像是仓皇撤退的败军。
萧无咎没动。
他站在屋脊上,目送那支黑甲队伍退出西街,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不是笑,是确认。
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确认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终于开始仰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只曾被柳家家丁打折的右手,此刻五指舒展,虽仍有些僵硬,但已能发力。他轻轻摩挲腰间玉佩,触感温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回应。
远处,百姓还在跪拜,有人开始烧纸钱,有人敲起了破锣当钟鼓。那老农肩膀脱臼,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坚持跪着,嘴里念叨:“谢仙人救命……谢仙人替我们出头……”
萧无咎没应。
他知道这些人拜的不是他,是希望。
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肯恨,肯反抗,肯流血,他就能源源不断吞下这份怨气,一步步爬回去。炼气境只是开始,等他把九曜锁冥阵的秘密挖出来,等他找到前世那九把贯穿丹田的飞剑——
到时候,整个大秦,都得给他陪葬。
他缓缓蹲下身,重回屋脊阴影。风吹过耳畔,带来远处马蹄渐远的声音。他知道,铁羽卫不会善罢甘休。今晚的事会上报监察司,会惊动国师,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左手按在瓦片上,感受着体内灵力缓缓流转。那股力量还不稳,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已经在动了。他闭上眼,再次内视丹田——那里不再是空荡荡的一片废墟,而是有一团微光在跳动,像一颗刚点燃的心脏。
万古不灭心,归位。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铁羽卫撤离的方向。
腰牌还在那统领腰上。
那玩意儿,得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