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把香灰吹散,萧无咎已经不在屋脊。
他像一截断枝从高处落下,脚尖点地时膝盖微弯,破麻衣下摆扫过墙的碎瓦。那支铁羽卫马队刚拐出西街口,扬尘未落,火把在巷道里拉出歪斜的影子。统领落在队伍末尾,独眼不时回望,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萧无咎贴着墙挪步,左手压住腰间玉佩,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刚才那一招“死掌镇魂”抽得他丹田发空,灵力像刚点着的油灯,风大一点就要灭。但他不能等,更不能放这人走。
腰牌必须到手。
他眯眼估算距离——三十步,中间隔着两堆百姓烧剩的纸钱灰、一辆翻倒的独轮车,还有三个蹲在门槛上发愣的老汉。马队走得不快,可一旦进入主街,巡夜官兵接应上来,机会就没了。
得抢在他们汇合前动手。
萧无咎矮身钻进一条窄巷,墙缝里爬满霉斑,地上湿滑的青苔踩上去直打滑。他咬牙撑住墙面,右腿旧伤隐隐作痛,像是有锈钉子卡在骨缝里来回刮。但他没停,沿着记忆里的地形图往前摸——这条巷子能绕到北巷口,正好堵在铁羽卫必经之路上。
前方传来马蹄敲击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闪身躲进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房门洞,屏住呼吸。外面尘土飞扬,铁羽卫的重甲哗啦作响,士兵们低声交谈,语气松懈下来。
“头儿,真要撤?那妖人……”
“闭嘴!”统领低喝,“你见过死气凝形的?那是炼尸术,沾上就晦气。”
“可咱们就这么跑了,监察司问起来……”
“跑?”统领冷笑,“咱们是奉命收队,又不是临阵脱逃。等明天调两个方士来,一把符火烧净,什么妖都得现原形。”
话音未落,马队已行至巷口。
萧无咎动了。
他猛地从阴影里窜出,脚步轻得像猫,借着马队扬起的尘雾掩护,三步并作两步近最后那匹黑马。统领正侧头查看后方,忽觉颈后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枯瘦的手已经掐住他咽喉,另一只手直扑腰间。
“谁——!”
话没说完,喉骨被狠狠一压,声音戛然而止。
萧无咎左手锁喉,右手闪电般扯向那枚青铜鎏金腰牌。带扣崩开的脆响混在马蹄声里,几乎没人听见。统领拼命挣扎,左脸刀疤涨成紫红,独眼暴突,手刚摸到刀柄,膝盖却被萧无咎肩头狠狠撞上。
咔!
关节错位的闷响,马背一晃。
统领差点栽下去,硬是用单腿夹住马腹稳住身形。他怒吼一声,反手抽出短匕,朝身后猛刺。刀锋划过空气,割破萧无咎袖口,在他小臂留下一道血线。
但腰牌已经在他手里。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上面刻着五个字:“铁羽·巡北令”。
够了。
萧无咎不再纠缠,顺势后撤一步,退入巷内更深的阴影中。统领喘着粗气转过身,匕首还举着,眼神却乱了。他看不见人,只看到墙角一团晃动的黑影,接着,那影子一闪,彻底消失在迷巷深处。
“追!”他嘶吼。
两名骑兵调转马头冲进巷子,可里面岔道纵横,污水横流,哪还有人影?
“别追了。”统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可腰牌……”
“我说别追!”他一拳砸在马鞍上,额角青筋跳动,“今晚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违令者,斩。”
士兵们噤声。
统领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腰带,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那个瘦弱少年,是怕上头知道——他知道那枚腰牌不止是身份凭证,更是通往县衙西侧营门的通行信物。若被人拿着混进去……
他不敢想下去。
只能赌那人不懂规矩,只会藏起来当个纪念品。
可就在他勒马欲走时,巷子尽头的墙上,忽然多了几个用炭条写的字:
【你丢的东西,我捡到了】
字迹歪斜,像是孩子涂鸦,偏偏透着股说不出的讥诮。
统领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息,猛地抬手一挥:“走!回营!”
马蹄声远去,卷起一阵腥风。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无咎从一堆烂木箱后站起身,背靠着湿的砖墙,口剧烈起伏。夺牌那一瞬耗尽了他刚凝聚的灵力,现在全身像被掏空,连握拳都有些吃力。但他没松手,死死攥着那枚腰牌,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它。
青铜质地,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佩戴。正面刻字工整,背面有个小小的凹槽,原本该嵌着一枚铜钉做防伪标记,现在空了。这种细节,普通人不会注意,但萧无咎记得——前世审讯敌方细作时,就靠这类小破绽识破了十七个伪装者。
这牌子是真的,而且是实权军官才有的“巡北令”,能在夜间进出县衙外围三道关卡。
值了。
他把腰牌塞进破衣内衬,紧贴口。布料吸了汗,黏在皮肤上,但那点凉意让他清醒。他知道现在不能回破庙,也不能去流民营,那些地方迟早会被搜查。他得找个临时藏身处,等体力恢复,再想办法利用这块牌子。
他沿墙缓行,脚步放得很轻。
前方是旧城区,一排排低矮屋舍挤在一起,屋顶歪斜,窗户糊着油纸。这里住的多是杂役、脚夫、洗衣妇,天黑后基本没人出门。最适合藏身。
走到第三条岔路,他停下。
巷口立着一块残碑,上面“县衙杂役所”五个字只剩最后一个“所”字还清晰。旁边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照出几片涸的血迹——应该是白天搬尸队留下的。
萧无咎抬头看了眼灯绳。
他知道怎么混进去了。
只要明天一早,有人看见一个满脸污垢的少年拎着扫帚站在灯下,穿着不合身的粗布短打,说话带着乡音,走路微跛,没人会多看一眼。
毕竟,县衙每天进进出出上百人,谁会计较少块腰牌,多个人?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融入黑暗。
风吹过巷口,把那行炭笔字一点点吹淡。
最后一笔即将消失时,一滴血从上方屋檐落下,正正砸在“到”字末端,晕开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