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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刚蒙蒙亮,旧城区的巷子还泡在灰蓝色的雾里。萧无咎从一堆烂木箱后站起身,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墙,掌心蹭到一层滑腻的青苔,冷得像死人皮肤。

昨晚夺来的腰牌还在口贴着,冰凉的青铜硌着肋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破麻衣沾满泥浆,脸上抹了黑灰,左臂用布条缠得严实——腰牌就藏在里面,紧贴皮肉,连呼吸都得小心,怕它发出一点响动。

他没回破庙,也没去流民营。那些地方现在比菜市场还热闹,铁羽卫的人天一亮就会撒网搜查。他得赶在点卯前混进杂役所,抢一个“李三”的身份,然后像只耗子一样钻进县衙的墙缝里。

他拖着腿往西走,每一步都压着脚跟落地,装出瘸子的模样。路过一口井时,他蹲下来,捧起脏水往脸上抹,又抓了把泥巴涂在头发上。水里倒影像个叫花子,连他自己都认不出。

远处传来打更的尾音,三长一短,辰时将至。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杂役所门口那块残碑还在,风灯早灭了,只剩个焦黑的灯罩挂在绳上晃荡。已经有十几个汉子排在那里,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拎着扫帚、粪桶、铁锹,一个个低着头,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萧无咎混进去,缩在队伍末尾,脑袋垂得最低。他听见管事翻名册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在数铜板。

“下一个。”

“王二狗,东街来的,举荐人是刘婶。”

“下一个。”

“赵老幺,南市搬砖的,没人引荐,先试三天。”

轮到他时,他嗓子一哑,挤出带着土味的腔调:“青阳镇逃荒来的,叫李三。昨儿有个大哥说这边缺人,让我来报个名。”

管事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瘦得像柴,衣服破得能透光,脚上草鞋还少了一半,眉头都没皱一下:“缺人?正好,西廊昨夜死了三个,尸首还没清完。给你把扫帚,去那边扫地,晌午回来领半个馍。”

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扔到他怀里。

萧无咎低头接过,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灵力还没恢复,身体虚得厉害。刚才那一阵走路,已经把仅剩的力气榨得差不多了。他靠着墙挪步,扫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老鼠啃骨头。

西廊在县衙西侧,平是文书房和库房的通道,白天地勤杂役走动频繁,但夜里阴气重,据说闹鬼,没人愿意值夜。萧无咎一路走,一路用眼角余光扫着四周:青砖铺地,墙高两丈,每隔十步有一扇小门,通向不同院落。走廊尽头是一道朱漆门,门楣上挂着块木牌——“签押房”,两个字刻得方正,底下还加了铁链锁着。

两名书吏站在门口,一人捧着卷宗,一人端着茶碗,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昨夜刑部又来了公文,说是北境妖氛未散,要调三千民夫修‘镇龙台’。这哪是修台,分明是拿人命填坑。”

“嘘,小声点,让巡察使听见,咱们饭碗就砸了。”

萧无咎低头继续扫,动作慢得像在磨地。他耳朵却竖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签押房白天有人守,晚上应该也会换班。他需要知道换岗时间,还有……有没有可能绕到后面去。

他扫到一处拐角,看见个老杂役挑着粪桶过来,桶沿滴着黑水,在地上拉出两道湿痕。老头驼背,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脚上绑着草绳,走路一瘸一拐,但路线很稳——从西廊过,经侧门进后院茅厕,再从另一条小路出来。

萧无咎等他回来时,故意把扫帚掉在地上,弯腰去捡,顺势挡住去路。

“哎哟,对不住大叔。”他赔笑,声音压得低,“我这腿不中用,您这路熟吧?天天走?”

老头看他一眼,鼻孔哼了声:“十年了,闭着眼都能走。”

“那……后院那片空地,是不是有间空屋?我听说能借宿一晚。”

“想得美。”老头冷笑,“杂役不留宿,天黑就得滚。你要是淋雨病了,自个儿找破庙去。”

萧无咎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可怜相:“可我真没地方去了……昨夜睡桥洞,差点让野狗啃了脚趾。您看我这身,连件衣裳都没有。”

老头瞅他半晌,忽然问:“你替我挑一天粪桶,换我让你在柴房窝一宿,敢不敢?”

“敢!”萧无咎立马应下,“我还能多扫两趟地!”

老头点点头:“明早辰时,我在侧门等你。别迟到,也别想耍花样——这衙门里,眼睛多的是。”

说完挑着空桶走了。

萧无咎继续扫地,心里却已划出一条线:明天这个时候,他就能从侧门进后院,离签押房后墙不过二十步。只要找到机会,哪怕只是瞄一眼窗户里的摆设,也能摸清格局。

晌午,他回到杂役所领饭。半个硬馍,一碗稀得照出人影的米汤。他蹲在墙角吃,一边嚼一边观察周围:管事坐在太师椅上打盹,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最长,铜头刻着“签”字。

那是开签押房的钥匙。

他记下了。

下午继续扫地,顺便帮人搬了几捆旧纸堆。那些纸泛黄发脆,上面盖着红印,写着“已阅”“存档”“待查”。他趁人不注意,飞快扫了一眼标题——《青阳镇税赋核验录》《铁羽卫巡防纪要》《钦命案卷·封存》。

最后一本让他心跳顿了一下。

但他没停,继续搬,脸上毫无波澜。

傍晚收工时,他故意走到管事面前,一跤跌在泥水里,半身湿透,哆嗦着说:“大爷,我这身子怕是要烧起来……能不能让我在柴房歇一晚?就一晚,明早我第一个来活!”

管事皱眉:“晦气东西,别把病气传给其他人。”

“我睡最外头那间,不靠近人。”萧无咎哀求,“我给您扫三天地都行。”

管事挥挥手:“去去去,别在这碍眼。东头第三间,天亮前必须滚。”

萧无咎千恩万谢,爬起来,一瘸一拐往柴房走。

柴房在县衙最东角,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银斑。他坐在角落,背靠墙,听着远处的更鼓声。

一更,梆子响了三下。

他闭上眼,内视丹田。万古不灭心像一颗沉在深潭的石头,静静吸收着四周的怨气。这县衙地下压着不少冤魂,尤其是西边,隐隐有股陈年血气渗出,像是封存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没主动催动,也不敢。现在灵力太弱,稍一运转就头晕眼花。他只能等,等身体自己恢复,等明天那个挑粪的机会。

二更时,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巡夜的小吏,两人一组,提着灯笼,沿着走廊慢慢走。他们经过柴房时停了一下,一人说:“这破屋怎么还有灯?”

“别管了,估摸是耗子碰倒了油罐。”

“也是,谁会住这儿。”

脚步声远去。

萧无咎睁开眼,盯着屋顶的破洞。月光正对着签押房的方向,飞檐一角在夜色里勾出黑影。他估算距离,最多三十步,中间隔着一道矮墙和一片荒草。

如果能弄到钥匙,或者等到换班空档……

他正想着,忽然察觉一丝异样。

签押房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哒”。

像是锁扣弹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飘了过来——不是风,是死气,混着纸张腐朽的味道,还有……一丝血腥。

他的万古不灭心猛地一颤,像是闻到肉的野狗,开始自发吞吸那股气息。一丝微弱的暖流顺着经脉游走,虽然不多,但足够让他手指回暖。

他没动,依旧靠墙坐着,像睡着了。

但脑子里已经画出一张图:签押房夜间有人进出,至少一次。可能是值夜书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他记住了时间:二更三点,换岗前后。

明天,他要去挑粪桶。

今晚,他要记住这栋房子的每一寸阴影。

他缓缓抬起左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玉佩温润,像是有了温度。

远处,又一声更鼓响起。

三更了。

他闭上眼,呼吸放得极轻。

县衙静得像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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