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明远是被尖叫声吵醒的。
不是孩子的尖叫——是成年女人的尖叫,尖锐的、撕裂的、带着彻骨恐惧的尖叫。他从窝棚里弹起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声音是从乌石的窝棚里传出来的。
他冲过去的时候,窝棚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乌石站在窝棚口,脸色白得像死人,双手攥着拳头,整个人在发抖。他的妻子青躺在窝棚里的兽皮上,脸色红,嘴唇裂,额头上的汗把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呼吸很重,腔里发出一种“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有人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
“青!”沈明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
不是普通的低烧——是那种摸上去像摸到一个装了热水的陶罐的烫。他又摸了摸她的脖子和手心——都是烫的。她的嘴唇已经裂出血,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布满了血丝。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明远问。
“昨晚……昨晚她就说冷,我以为是夜里风大,给她多盖了一张兽皮。今早……今早我叫她起来,她不应我。我推她,她身上烫得吓人……”
乌石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在剑齿虎面前都没有退缩过的猎人,此刻的声音像一随时会断的弦。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窝棚外面传来。沈明远转头,看到阿月抱着小芽站在人群里。小芽的脸也是红的,靠在阿月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种细小的、哨子一样的声音。
“小芽也烧了?”沈明远走过去。
“今天早上起来就烫,”阿月的声音在颤,“昨晚还好好的,睡在我旁边,不哭不闹。今早一摸——烫成这样。”
沈明远摸了摸小芽的额头。烫。和青一样烫。他又摸了摸孩子的脖子和手脚——都是烫的。呼吸急促,鼻翼扇动,嘴唇裂。
然后他听到了第三声咳嗽——从人群的另一边传来的,是孩子的咳嗽,咳,没有痰,咳得很急,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看过去。石头的母亲——一个叫藤的女人——正蹲在自己的窝棚口,手忙脚乱地在给孩子裹兽皮。石头躺在窝棚里,满脸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得起了白皮。
石头。
沈明远冲过去。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的额头。
烫。滚烫。
“他昨晚还好好的,”藤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和我一起睡的,半夜我摸他,有点热,我以为是被火烤的——今天早上就……”
三个。
一夜之间,三个人同时发病。青、小芽、石头。症状一模一样——高烧、咳嗽、呼吸困难。
沈明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症状:发烧、咳嗽、呼吸困难、发病急、传播快。没有呕吐,没有腹泻,没有皮疹。三天前还好好的,一夜之间三个人倒下。
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极有可能是在他离开的这三天里,从某个传染源传开的。
传染源——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磐的窝棚。
磐站在窝棚口,怀里抱着小石头。孩子的脸埋在父亲的口,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耸动——在咳嗽。磐的老婆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沈明远走过去。“小石头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磐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不敢看沈明远的眼睛。
“磐,我问你——小石头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沉默。风从营地中间吹过,把火塘里的灰扬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
“……前天。”磐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前天晚上开始发烧、咳嗽。我以为是路上着了凉,没在意。昨天……昨天你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烧得很厉害了。但我——”
他停住了。
“但你没说。”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我没说。”磐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族长,我不敢说。你们刚接纳我们,给我们吃的、喝的、住的地方。我要是说了——我怕你们把我们赶走。我们没有地方可去了。迁移的路上会死人——已经死了三个了。我不想……我不想再死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理解磐的恐惧——在一个陌生的部落里,作为外来者,如果承认自己的孩子带来了疾病,后果是什么?被驱逐。在旱季的荒野中,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 shelter——死亡是唯一的结局。
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你不说,现在三个人倒下了。青、小芽、石头。如果她们出了事——”
“族长!”
乌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沈明远转过身——乌石站在窝棚口,手里攥着一把石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了——恐惧已经被烧光了,剩下的是一种纯粹的、滚烫的、快要溢出来的愤怒。
“是他们。”乌石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他们带来的邪灵。他们的孩子病了,他们把病带进了营地。现在青——青怀孕了——她要是出了事,一尸两命——”
他的声音断了。不是因为说不下去——是因为愤怒已经把喉咙堵死了。
“乌石,冷静——”
“冷静?!”乌石猛地挥了一下石刀,刀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白光,“我老婆要死了!你让我冷静?!”
他转向磐,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们——你们这些南山部落的人——你们带来的邪灵!你们的孩子病了,你们不说,你们瞒着!现在我的孩子——青肚子里的孩子——也要死了!”
他朝前迈了一步。周围的人本能地往后退,但没有退远——老部落的人退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乌石身后,肩膀挨着肩膀。
石牙站出来了。莽站出来了。岩站出来了。他们手里没有刀,但他们的身体挡在了乌石和磐之间。
“乌石,把刀放下。”岩的声音很低,但很硬。
“岩叔,你让开!”
“不让。你了他们,邪灵也不会走。族长说了,他会治。”
“他治?他懂什么?!他是神使,不是巫!他连草药都认不全——”
“乌石!”沈明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一鞭子抽在空气中,“把刀放下!”
乌石的身体僵了一下。沈明远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不是老师的平静,是命令。是族长对族人的命令。
乌石的手在抖。刀尖在空气中画着细小的圆圈,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苍蝇。
然后他看到了青。
青从窝棚里爬了出来。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乌石,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没人听见。
但乌石听见了。
他手里的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跪下来,把青抱在怀里。青靠在他口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沉重。乌石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他在无声地哭。
三
磐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的、有仪式感的跪——是“扑通”一声,膝盖砸在硬地上的跪。他的额头磕在地面上,磕得太重了,泥土都陷下去一个浅坑。
“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我的孩子病了,我没有说。我怕被赶走。我怕死在路上。我……我害了你们的人。”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泥。
“族长,你了我吧。用我的命,抵他们的命。”
“磐——”
“你了我,我不怨你。是我该得的。”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女人抱着小石头,缩在窝棚口,浑身发抖,泪流满面,但没有出声。小石头在她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嘴唇裂,呼吸又急又浅。
磐转回头,看着沈明远。
“但求你……求你别赶他们走。我老婆,我的孩子——他们没有地方去了。让他们留下来,做什么都行。当奴隶也行。每天活,不给吃的也行。只要……只要别让他们死在外面。”
他的额头又磕在地上。这一次磕得更重,血从额头上渗出来,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沈明远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磐,起来。”
“族长——”
“起来。我没说要你,也没说要赶你们走。”
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但我要你说实话——小石头什么时候开始病的?什么症状?还有没有别人?”
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前天晚上开始发烧、咳嗽。没有别人——就他一个。我以为是路上着凉了——走了那么多天,又渴又饿,孩子身体弱,咳嗽发烧很正常。我没有想到会……会传到别人身上。”
“他咳嗽的时候,有没有对着别人?”
“有……有一次,他咳的时候,石头的妹妹——那个叫小芽的——跑过来看他。小石头对着她咳了一下。我当时没在意……”
沈明远闭了一下眼睛。飞沫传播。孩子对孩子的近距离接触,一个咳嗽,飞沫喷出去,另一个孩子吸进去——三天潜伏期,昨天开始发病。
“还有青呢?青怎么会被传染?”
“青……”磐想了想,“青昨天来给我们送过吃的。她蹲下来看了小石头一眼,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小石头当时咳了一下,对着她的脸……”
对着她的脸。
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飞沫直接喷在脸上——孕妇的免疫力本来就比普通人低,感染的风险更高,症状也更重。
“够了。”他站起来,转向所有人。
“这不是邪灵。这是病。和邪灵没有关系。病是从一个人身上跑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咳嗽的时候,嘴里喷出来的东西里有病气,别人吸进去了,也会生病。”
“那不就是邪灵吗?”乌勒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不是。邪灵是山神降下的惩罚。病是……”沈明远想了想,打了一个比方,“病是虫子。看不见的小虫子,从病人的嘴里飞出来,飞到别人的鼻子里、嘴里,就在那个人身上活下来了,让他也生病。和邪灵没有关系。”
“看不见的虫子?”乌勒皱着眉,显然不太相信。
“对。看不见的小虫子。比蚂蚁还小一万倍。你咳嗽的时候,它们就从你的喉咙里飞出来,飘在空气中,别人吸进去了,就也生病了。”
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这个说法——看不见的虫子——比“邪灵”更容易理解。虫子是真实存在的,他们见过虫子,知道虫子会咬人、会让人生病。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所以,”沈明远提高了声音,“要隔开。生病的人住在一起,没生病的人离远一些。咳嗽的时候,用兽皮捂住嘴。吃饭的陶罐分开用,喝水分开喝。病人的粪便,单独挖坑埋掉,不要倒在河床里。这样,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就不会跑到别人身上去。”
他转向乌勒。“巫,你帮我安排隔离的事。青、小芽、石头、小石头——四个人,搬到营地最边缘的那个空窝棚里。其他人不要靠近。”
乌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沈明远转向磐。“你和你老婆,也搬过去。你们已经接触过了,可能也染上了,只是还没发病。隔离三天,没有症状再出来。”
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族长,你……你不赶我们走?”
“不赶。但以后,有人生病,不许瞒着。瞒着,会害死更多人。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磐的头点得像捣蒜。
沈明远转向乌石。
乌石还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青。他已经不哭了,但眼眶还是红的,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没有看沈明远,只是低着头,看着青苍白的脸。
“乌石。”
没有回应。
“乌石,你听到我说的了吗?这不是邪灵。是病。我可以治。”
乌石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了——愤怒已经烧了,剩下的是恐惧。纯粹的、裸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恐惧。
“你怎么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连草药都认不全。”
沈明远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认不全,但我认得的几种,够用了。我小时候跟着上山采过药——金银花、板蓝,治发烧、治咳嗽。山上就有。我现在就去找。”
“如果找不到呢?”
“找得到。”
“如果找到了不管用呢?”
“管用。”
“你怎么知道?”
沈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得试。不试,她们可能死。试了,至少有机会。”
乌石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青的头发里。
沈明远站起来,走到窝棚里,拿起弓和箭,背上兽皮袋,别上石刀。他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石头——那个没生病的石头,还叫石头,两个石头,病的是小石头,这个是石头——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了他的兽皮衣角。
“族长,”石头的眼睛红红的,“我会死吗?”
沈明远蹲下来,平视着他。“你不会死。我去找药,你喝了药就好了。”
“你保证?”
“我保证。”
石头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明远转身,大步走向了山的方向。
四
上山的路他走过两次——第一次是找水源,第二次是找淮山。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腿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急的。
金银花在山脚。板蓝在山腰。上次找淮山的时候他顺手采过一些,但不够——那次只是顺手,这次是救命。
他先往山脚跑。
几乎是跑。涸的河床、龟裂的泥地、枯黄的野草——从眼角飞速掠过。他的左腿在疼,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金银花。板蓝。金银花。板蓝。
山脚的那丛金银花还在。他上次割过的地方,又冒出了几新藤——旱季还能长,生命力比他想的强。
他蹲下来,用石刀割了一大把藤蔓和叶子——不要,金银花入药的是花和藤,没用。割完了这丛,又去找第二丛、第三丛。上次他找到了三丛,这次他找了五丛——多出来的两丛是他上次漏掉的,长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阴湿、背风,藤蔓比前几丛都茂盛。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金银花藤都割了,装了满满一兽皮袋。大约有四五斤——湿的,晒了会缩水,但熬水够了。
然后他往山腰跑。
板蓝比金银花难找。不是因为稀少——是因为它长在半山腰的林缘地带,需要往上爬。而且板蓝入药的是,需要挖,比割藤蔓费事得多。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碎石在脚下打滑,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顾不上疼。
到了林缘地带,他放慢脚步,眼睛扫过每一丛枯死的草本植物。板蓝的枯茎——直立,大约一尺高,灰褐色,基部有一丛枯叶,叶子长椭圆形,边缘有锯齿。
他找到了第一丛。挖。土很松,几下就挖开了。主大约手指粗细,土黄色,垂直向下扎了半尺深。他掐了一小段放在嘴里嚼了嚼——苦。很苦。但苦过之后舌有一丝回甘。是板蓝。
他把整挖出来,放进袋子里。继续找。
第二丛。第三丛。第四丛。
这片林缘草地上,板蓝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发现的更多。它们一丛一丛地长在一起,茎秆枯了之后和周围的杂草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本分不出来。但一旦认准了形态,就能在一片枯草中精准地挑出来。
他挖了将近一个时辰,挖了满满一袋子板蓝。湿的,带着泥土,沉甸甸的。大约有五六斤——晒了会少很多,但熬水够了。
他把兽皮袋扎紧,背在背上,开始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晒得他后背发烫。他喝了几口水——从营地带来的,已经不凉了,温吞吞的,但解渴。
他低头看了看兽皮袋。金银花,板蓝。够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五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营地里的气氛比他走的时候更差了。隔离窝棚搭在营地最边缘——一个用树枝和兽皮临时搭起来的棚子,四面透风,但至少能挡住阳光。四个病人躺在里面——青、小芽、石头、小石头。每人身下垫了一张兽皮,身上盖了一张。
乌石跪在窝棚外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石刀还在地上扔着,没有人敢捡。
磐跪在窝棚的另一边,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他的老婆跪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小石头——孩子被单独放在窝棚里,但女人不肯离开,隔着窝棚的缝隙,把手伸进去,握着孩子的手。
两拨人分坐在营地的两边——老部落的人在火塘这边,南山部落的人在火塘那边。中间隔着一个空荡荡的火塘,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沈明远走进营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找到了。”他把兽皮袋放在地上,打开口子,露出里面的金银花藤蔓和板蓝。
乌勒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这些草——能治病?”
“能。这叫金银花,这叫板蓝。煮水喝了,能退烧、能治咳嗽。”
乌勒没有说话。他从袋子里拿起一板蓝,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掐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苦味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东西,山上有的是。”乌勒说,“我们以前也用过。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
“这次管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怎么用。”沈明远没有时间和乌勒辩论。他让阿月拿来两个最大的陶罐,洗净。一个罐子煮金银花——藤蔓和叶子洗净,折成小段,放进罐子里,加满水,架在火上煮。另一个罐子煮板蓝——洗净,切成薄片,放进罐子里,也加满水,架在火上煮。
火很旺。水很快就开了。金银花的罐子里飘出一股清苦的药香,板蓝的罐子里则是更浓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苦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营地里,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沈明远跪在隔离窝棚外面,一个一个地摸病人的额头。青——滚烫。小芽——滚烫。石头——滚烫。小石头——滚烫。四个人的额头都是烫的,呼吸都是急促的,嘴唇都是裂的。
青的情况最差。她是孕妇,身体负担本来就重,再加上高烧,整个人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手一直捂着肚子。
“青,能听到我说话吗?”沈明远拍了拍她的脸。
青的眼睛动了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至少还有意识。
药煮了半个时辰。沈明远用木勺舀了一点尝了尝——金银花水清苦回甘,板蓝水纯粹是苦,苦得他直皱眉。但药效没问题。
他把药渣滤掉,把药汤倒进净的陶碗里。
“先给孩子喂。金银花水,半碗。板蓝水,半碗。分开喝,中间隔一会儿。”
磐的老婆接过碗,钻进窝棚里,跪在小石头旁边,小心翼翼地喂。孩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嘴都张不开,只能用木勺一点一点地撬开嘴唇,把药汤灌进去。灌了几口,孩子呛了一下,咳了出来,药汤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口上。
“慢点。一点一点来。”
喂了大约一刻钟,半碗金银花水终于喂完了。又等了一刻钟,再喂板蓝水。这次孩子没有那么抗拒了——也许是苦味了味蕾,让他从昏睡中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皱着眉头喝了几口,想哭,但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然后是石头。沈明远亲自喂他。石头比小石头大几岁,意识清醒一些,自己张嘴喝了半碗金银花水,又喝了半碗板蓝水。喝完皱着眉头,苦得直吐舌头,但没有哭。
“族长,”石头的声音哑哑的,“这个药好苦。”
“苦才能治病。喝完了就好了。”
石头点了点头,又缩回兽皮里。
然后是小芽。阿月喂的。小芽烧得没有石头厉害,但也是迷迷糊糊的,喝了几口就呛了,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阿月的眼泪滴在孩子脸上,混着药汤,一起流进嘴里。
最后是青。青的情况最差,烧得最厉害,人也最迷糊。沈明远自己喂她。他一只手托起青的头,另一只手把碗凑到她嘴边。
“青,喝药。喝了就好了。”
青的眼睛动了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沈明远把碗沿抵在她嘴唇上,慢慢倾斜。药汤流进嘴里,青本能地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汤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兽皮上。
乌石跪在窝棚外面,隔着兽皮墙,听到了里面的咳嗽声。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但他没有进去。族长说了——隔开。隔开了,病才不会传给别人。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无声地流着泪。
六
那天晚上,沈明远没有睡。
他坐在隔离窝棚外面,守着那四个病人。每隔一个时辰,他就进去摸一次孩子们的额头。小石头还是烫,但好像没有继续升高了——他不太确定,因为没有体温计,只能凭手感。小芽的烧退了一些,额头从“烫手”变成了“温热”,呼吸也平稳了很多。石头的烧也退了,虽然还在低烧,但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水了。
青的情况最让人揪心。她的烧没有退,一直维持在高位。她的呼吸还是很重,腔里的呼噜声时有时无。她一直在说胡话,有时候喊乌石的名字,有时候喊阿妈,有时候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沈明远每隔一个时辰给她喂一次温水。不能只喝药,还要补充水分——高烧会带走身体里大量的水分,脱水会让病情加重。
乌石跪在窝棚外面,整夜没有动。他没有进去,没有出声,只是跪着。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被折弯的树枝。
磐也跪着。他跪在窝棚的另一边,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他的老婆在窝棚里照顾小石头,他就在外面跪着,像在赎罪。
半夜的时候,沈明远出来添柴。他看到乌石还跪在那里,走过去,把一碗温水递给他。
“喝点水。”
乌石没有接。
“你不喝水,倒下了,谁来照顾青?”
乌石的手动了一下。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递还给沈明远。
“族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青会好吗?”
“会。”
“你保证?”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能保证。他不是医生,他不知道这些草药到底能起多大作用,他不知道青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受影响。他什么都不能保证。
但他不能说实话。
“我保证。”他说。
乌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重新贴在地面上。
沈明远回到火塘边,坐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柴。
他不能保证。但他得假装能保证。因为如果连他都没有信心,乌石会崩溃,磐会崩溃,整个部落都会崩溃。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教他的那些草药知识又过了一遍。金银花——清热解毒,疏散风热。板蓝——清热解毒,凉血利咽。对风热感冒——发烧、喉咙痛、咳嗽——有效。剂量——大人一碗,孩子半碗,孕妇大半碗。间隔——四个时辰一次,一天三次。
他没有做错。他做的每一步都没有错。
但做对了,不代表一定能救回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去看青。青的额头还是烫的,但好像——好像比傍晚的时候低了一点点?他不确定。他把手放在青的额头上,又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对比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是凉的,青的是热的。但热度和傍晚的时候比——
也许低了一点。也许没有。
他不敢确定。
他给青喂了半碗温水,又喂了第三次药——板蓝水,小半碗。青喝了,没有呛。喝完药,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看沈明远。
“族长……”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肚子……疼……”
沈明远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把手放在青的肚子上——微微隆起的腹部,隔着兽皮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烫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肚子疼”。
孕妇高烧,可能导致宫缩。宫缩可能导致流产。
“青,你忍着。我去煮药。”
他冲出窝棚,跑到火塘边,把剩下的板蓝全部倒进陶罐里,加满水,大火煮。他不知道板蓝能不能保胎,但他知道——如果不把烧退下来,孩子肯定保不住。
药煮好了。他端着碗回到窝棚里,扶起青的头,把药汤一点一点地喂进去。青喝了半碗,又喝了半碗温水,然后躺下来,闭着眼睛,手还捂在肚子上。
“青,肚子还疼吗?”
青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也没有皱得那么紧了。也许是不疼了,也许是睡着了。
沈明远跪在她旁边,把耳朵贴在青的肚子上。
他听到了。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一种“噗通、噗通”的声音,又快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极小的鼓。
胎心。
还在。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还在。
七
第二天清晨,沈明远是被石头的叫声吵醒的。
“族长!族长!我不烧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冲到窝棚里。石头坐在兽皮上,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亮了,嘴唇虽然裂,但有了血色。他伸出小手,抓住沈明远的手指。
“族长,我不烫了。你摸摸。”
沈明远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完全正常了。
他又摸了摸石头的脖子和手心——都是凉的。脉搏还是有点快,但已经接近正常了。呼吸平稳,鼻翼不再扇动。
“好小子。”沈明远笑了,眼眶有点发酸,“你扛过来了。”
“药好苦,”石头皱着脸,“但有用。”
然后是阿月的声音从窝棚另一边传来——“小芽也不烧了!”
沈明远爬过去,摸了摸小芽的额头。凉的。孩子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小芽没事了。
沈明远跪在窝棚里,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两个小的退烧了。两个小的——
他转头看向青。
青还躺在那里。她的额头——他伸手摸了一下——温的。不是滚烫,是温的。比正常体温高一点点,但已经不是昨天那种烫手的热了。她的呼吸平稳了很多,腔里的呼噜声也没有了。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青。”他轻声叫她。
青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她的眼神还是有些涣散,但已经能聚焦了。她看着沈明远,嘴唇动了动。
“族长……孩子……”
“孩子还在。我听到了。心跳好好的。”
青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流进头发里。
沈明远走出窝棚,站在营地中央。
“小芽和石头退烧了。青也退了一些。”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然后——
石牙第一个跳起来,发出一声狼嚎一样的欢呼。莽跟着叫,砺跟着叫,碛和硎抱在一起,又笑又跳。阿月跪在地上,捂着脸哭,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藤冲进窝棚里,把石头抱在怀里,亲他的额头、亲他的脸、亲他的手,亲了一遍又一遍。
乌石跪在窝棚外面,额头还贴着地面。听到沈明远的话,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一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他直起身来,脸上全是泪和泥,嘴唇在抖,说不出一个字。
他爬到窝棚门口,掀开兽皮帘子,看到了青。青躺在那里面,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乌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勉强,但确实是笑。
乌石跪在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在哭。哭得像个孩子。
磐还跪在窝棚的另一边。他没有跳起来,没有欢呼,没有哭。他只是跪着,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但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细,像风中的树叶。
沈明远走过去,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磐,起来。”
磐没有动。
“起来了。你的孩子也没事了。小石头的烧也退了。”
磐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泥,额头的伤口裂开了,血又渗出来,混着泪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族长,”他的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陶片,“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起来说话。”
“我不配起来。我瞒着不说,差点害死了三条命——不,四条。青肚子里还有一条。我——”
“磐。”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很重,“起来。”
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沈明远的手臂,借力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但他咬着牙,让自己直立着。
“以后,”沈明远说,“有人生病,不许瞒着。这是规矩。”
“是规矩。”磐的声音还是碎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还有——新来的人,先在营地外面住满七天,确认没有生病再进来。这也是规矩。”
“是规矩。”
沈明远转向所有人。老部落的人、南山部落的人——三十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这两个规矩,所有人都要记住。谁违反了,不管是谁,不管什么原因——逐出部落。我说到做到。”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营地,把药渣的苦味吹散了,空气里只剩下木槽里的水声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乌石从窝棚门口站起来。他走到沈明远面前,站定。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是清亮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火烧过之后、变得坚硬的东西。
他弯下腰。额头碰到膝盖。
“族长,”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我错了。我不该拿刀。我不该说要人。你罚我吧。”
沈明远看着他。“你没错。你老婆病了,你急,正常。但你记住了——以后遇到事,先问我,再动手。我是族长。我来处理。”
乌石直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记住了。”
沈明远转向磐。“你也是。以后有事,不许瞒。瞒着,害的是所有人。”
磐点了点头。“记住了。”
沈明远看了看乌石,又看了看磐。两个曾经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一个弯过腰,一个点过头。
够了。
“去照顾你们的女人。”沈明远说,“乌石,青还不能出窝棚,再观察一天。磐,小石头也是。明天不烧了,再出来。”
两个人同时转身,走向各自的窝棚。
沈明远站在营地中央,看着他们的背影。火塘里的火已经烧旺了,橘红色的光芒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大又稳。
阿月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他。“族长,喝点汤。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明远接过碗,喝了一口。淮山鱼汤,温热的,鲜美的,带着阿月的手艺和心意。
“阿月,谢谢你。”
“谢什么?”阿月笑了,“是你救了她们。是你救了所有人。”
沈明远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山上的草药。是教我的那些东西。”
他喝完汤,把碗还给阿月,走到隔离窝棚旁边,坐下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营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木槽里的水在流,发出细细的、持续的声音。火塘里的火在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窝棚里,孩子们在睡觉,呼吸均匀而平稳。
沈明远靠在窝棚的柱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想起小时候跟着她上山采药的子。背着一个竹篓,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木棍,东戳戳西捅捅。说,这个叫金银花,治感冒的。这个叫板蓝,退烧的。记住了,叶子长这样的就是,叶子长那样的就不是。认错了会死人的。
他当时没有认真记。他觉得这些东西没用——感冒了去医院,发烧了吃退烧药,谁还上山采药?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你以为没用,是因为你还没有到需要用它们的时候。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阳光太刺眼了。
八
第三天,所有病人的烧都退了。
小石头是最后一个退烧的。他年纪最小,身体最弱,烧退得最慢。但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的额头也凉了。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他妈妈的脸,然后看到了窝棚外面透进来的夕阳。
“妈妈,”他的声音哑哑的,“我饿了。”
磐的老婆哭了出来。她笑了,哭着笑了,把孩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磐跪在窝棚外面,听到孩子说“饿了”,他的肩膀猛地塌了下来,像一座撑了太久的山终于松了土。他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里。
青也好了。她的烧完全退了,肚子也不疼了。她坐在窝棚里,靠着乌石,喝了一整碗淮山鱼汤。乌石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她,手稳得像在削一支箭。
“乌石,”青的声音还很弱,但已经有了力气,“你那天拿刀了?”
乌石的手停了一下。“嗯。”
“你不该那样。”
“我知道。”
“磐不是坏人。他只是怕。”
“我知道。”
青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乌石没有说话,继续喂汤。
那天晚上,沈明远把所有叫到火塘边。
“病人的烧都退了,”他说,“但这不代表病就没了。再观察三天。三天之内,所有人注意——咳嗽的时候用兽皮捂住嘴,饭前便后洗手——用木槽里的水洗,多冲一会儿。病人的陶罐单独用,单独洗。病人的粪便,单独挖坑埋掉。”
他看了看磐,又看了看乌石。
“这次的病,是因为有人瞒着不说,传开的。以后,不管是谁,不管什么病——发烧、咳嗽、拉肚子、身上长疮——立刻告诉我。不许瞒。瞒着,害的是所有人。”
磐站起来,走到火塘中央。他面对着所有人,深深地弯下腰。
“是我错了。我瞒着不说,差点害死人。我该罚。”
他从腰间抽出石刀——所有人绷紧了身体——然后他把刀放在地上,推到沈明远面前。
“族长,你罚我。打也行,骂也行,不给饭吃也行。怎么罚我都认。”
沈明远低头看了看那把石刀。然后他捡起来,递还给磐。
“不罚你。”
磐愣住了。
“你错了,但你知道错了。以后不犯就行。罚你,不如让你多点活。明天开始,你带人翻地。淮山种苗要种下去,草药也要种。地翻不好,再罚。”
磐接过石刀,手在抖。“族长,你……”
“行了。回去坐着。汤快凉了。”
磐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但他的眼睛是湿的。
乌石站起来。他走到火塘中央,面对着所有人。
“我也错了。”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我不该拿刀。不该说要人。族长说了,有事先问他,再动手。我没做到。”
他看着沈明远。
“族长,你罚我吧。”
沈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老婆病了,你急,正常。但拿刀不对。罚你——明天多翻半天地。别人翻一块,你翻一块半。”
乌石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嫌少?”
“不嫌。”乌石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沈明远站起来,环顾四周。
“还有一件事。”
他从兽皮袋里拿出剩下的板蓝和金银花藤,举起来。
“这些东西——草药——能治病。但山上不是随处都有。我们需要自己种。种在营地旁边,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采。”
他指了指营地旁边那片空地——那片他早就看好的、土质松软、靠近水源的空地。
“那片地,明天开始翻。一部分种淮山——我们带回来的那些种苗。一部分种草药——金银花和板蓝。明年,我们就不需要进山找药了。自己种的,就在家门口。”
石牙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族长,我力气大,翻地的事交给我!”
有人笑了。气氛松了下来。
沈明远看着那些面孔——乌勒的、乌石的、磐的、岩的、阿月的、石头的、石牙的、莽的——每一张脸上都有光,不是火的光,是另一种光。那种吃饱了之后、安心了之后、从恐惧中走出来之后,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光。
他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淮山软烂,鱼汤鲜美,野菜的清香融在汤里,每一口都是扎实的、温暖的味道。
石头靠过来,把头搁在他的腿上。
“族长,”石头说,“明天我也翻地。”
“你太小了,翻不动。”
“那我什么?”
“浇水。等淮山和草药种下去了,你负责浇水。”
石头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浇水。”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沈明远把兽皮盖在他身上,往火里添了一柴。
月光洒在营地上,洒在淮山堆上,洒在那片即将开垦的空地上。木槽里的水在流,火塘里的火在烧,孩子们在窝棚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明天,翻地。
后天,种淮山、种草药。
大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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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