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病人们彻底康复后的第三天,沈明远把所有人叫到了营地中央。
“从今天起,所有人都有活。”
他站在火塘旁边,手里拿着一木棍,在地上画图。这不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画图说话”,但这一次,他画的东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复杂。
“这是第一块地——种大豆。”他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块,“靠近水源,土质松软。大豆不挑地,但需要阳光。这块地,东南向,从早晒到晚,正好。”
“这是第二块地——种淮山。”他又画了一个方块,比第一个大一些,“也在水源旁边,土层更深。淮山的要往下扎,土至少要一臂深。这块地,我们之前翻过一遍,不够,还要再翻。至少要翻三遍。”
他抬起头,看了看围在周围的三十多张面孔。
“大豆地,磐带人负责。淮山地,乌石带人负责。两个人比赛——谁先种完,谁赢。”
“赢了的有什么?”石牙在人群里喊。
“赢了的——”沈明远想了想,“多喝一碗汤。”
“就一碗汤?”
“一碗汤不够?那你想怎样?”
石牙挠了挠头,笑了。“够了。一碗汤够了。”
乌石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着那片淮山地——那片他即将负责的土地。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不是抗拒,是认真。
磐站在另一边,也在看那片大豆地。他的伤已经好了,额头的痂脱落了,露出一道浅粉色的疤痕。他的眼神比乌石更热切一些——这是他加入灰岩部落之后的第一个任务,他不想搞砸。
“还有一件事。”沈明远指了指两块地中间的一块空地,“这个地方,建一个厕所。”
“厕所?”这个词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陌生的。
“就是拉屎撒尿的地方。”沈明远说得很直白,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以前,你们想在哪里拉就在哪里拉,对吧?河边、林子里、窝棚后面——随便。”
没有人否认。他们确实是这样做的。
“以后不行了。”沈明远的声音提高了,“以后,所有人拉屎撒尿,都到厕所里来。拉完了,用土盖上。不准在河边拉,不准在窝棚后面拉,更不准在田地里拉。”
“为什么?”石牙又问了。
“因为——”沈明远想了想,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解释,“人拉出来的屎,是土地的饭。你把它拉在厕所里,盖上土,过一段时间,它就变成了肥土。把肥土撒到田里,大豆和淮山就能长得更好。你把它拉在别的地方,肥土就浪费了。听懂了没有?”
“屎是土地的饭?”石牙的表情像是在听天书。
“对。你吃饭,土地也吃饭。土地吃了屎,才能长出好的粮食。你吃了粮食,才能拉出更多的屎。这是一个圈。”
人群中有人开始笑了。这个说法虽然粗俗,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所以,”沈明远做了个总结,“拉屎不是随便的事。你拉的每一泡屎,都是田里的粮食。拉在厕所里,是存粮。拉在外面,是浪费。”
石牙挠了挠头,若有所思。“那我以后多拉点。”
“你多拉点,田地就多收点。”沈明远一本正经地说。
人群爆发出大笑。
二
厕所的建造花了三天。
沈明远选在两块地中间的一块高地上——地势高,不会被雨水淹没;离水源远,不会污染木槽里的水;离两块地都近,运肥方便。
他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大约一人深,一臂宽。坑底铺了一层草和枯叶——用来吸收液体,减少臭味。坑口用粗树枝搭了一个架子,架子上铺了几更粗的树,当坐板。坐板上面盖了一个用树枝和草搭的棚子,挡风遮雨。
“进去之后,拉在坑里。拉完了,用旁边筐子里的土盖上。出来之后,到木槽那里洗手——用皂角搓,多冲一会儿。”
皂角是他前几天在山上发现的。一种豆科植物的荚果,捣碎了搓手会产生泡沫,能洗掉手上的污垢和病菌。他教阿月怎么用皂角洗手,阿月又教给其他女人。
厕所建好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去试用了一下。石牙是第一个——他跑进去,不到十秒就跑出来了。
“怎么了?”
“太臭了。”
“废话。不臭还叫厕所吗?”
石牙苦着脸,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用土盖了,又跑到木槽那里洗了手。
第二天,磐主动请缨,在厕所旁边挖了一个更大的坑——用来堆肥。沈明远教他怎么做:一层草,一层粪便,一层泥土,层层叠叠地堆起来,浇上水,让它在里面慢慢“熟”。过一两个月,就变成了黑褐色的、松软的、闻起来有泥土气息的肥料。
“这个,”沈明远捧起一把堆好的肥土,让所有人看,“这个就是土地的饭。把它撒到田里,大豆和淮山就能长得更大、更多。”
磐接过肥土,在手里捏了捏。松软、湿润、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没有想象中的臭味。
“族长,”磐说,“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人拉的屎能变成这么好的土。”
“不知道的东西多了。”沈明远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慢学。”
三
田地开垦和厕所建造的同时,种苗的准备工作也在进行。
淮山种苗——那八十八截带芽眼的顶端——已经泡了三天的水。沈明远把它们从陶罐里捞出来,每一截都长出了细小的白色须,芽眼也鼓起来了,微微泛绿,像一只只刚睁开眼睛的幼鸟。
“活了。”他捧着一截种苗,对着阳光看了看。须在光线中半透明,像一细小的水晶丝。“这些都能活。”
大豆种子——那七八斤大豆,他挑出了最饱满的两斤,单独装在兽皮袋里。这两斤不吃的,是种子。剩下的五六斤,留着一部分吃,一部分应急。
“大豆种之前,要不要泡?”磐问。
“不用。大豆的皮硬,泡了反而容易烂。直接种,种下去之后浇水就行。”
“种多深?”
“一截手指深。太浅了,太阳晒了;太深了,芽顶不出来。”
磐点了点头,默默记住。
乌石站在旁边,也在听。他负责淮山地,淮山的种法和大豆不同。沈明远专门教了他。
“淮山种苗,横着埋。芽眼朝上,埋进土里两指深。上面盖一层细土,再盖一层草——保水、保温。种下去之后,浇透水。以后每天浇一次,直到发芽。”
“每天浇?”乌石皱了皱眉,“木槽里的水够吗?”
“够。木槽里的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夜不停地流。浇两片地,够了。”
乌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种地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旱季的尾巴,太阳已经不毒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兽皮。
磐带着南山部落的人种大豆。他们蹲在地里,用木棍戳一个洞,放两粒大豆进去,盖上土,用手压实。动作不算快,但很认真。磐的老婆也在——小石头已经好了,被她用兽皮背带绑在背上,孩子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妈妈种豆子。
乌石带着老部落的人种淮山。他们在地里起垄——沈明远教的,把土堆成一条一条的垄,种苗种在垄顶上,这样排水好,块茎也容易往下扎。乌石的手确实稳——他埋种苗的时候,每一截的深度几乎一模一样,芽眼朝上的角度也几乎一样。沈明远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人要是在另一个世界,一定是个优秀的工程师。
石头负责浇水。他提着一个陶罐,从木槽那里接了水,踉踉跄跄地走到田边,一罐一罐地浇。水不多,但他浇得很仔细,每一棵种苗都要浇到,浇完了还要蹲下来看看水有没有渗下去。
“石头,够了。浇太多会烂。”
“哦。”石头站起来,又看了那棵种苗一眼,才提着空罐子往回走。
阿月和几个女人在田埂上搭架子——淮山是藤本植物,发芽之后藤蔓需要攀爬。架子用树枝搭,一人高,两树枝交叉绑在一起,形成一个X形,一排X形上面横着绑一长树枝,就成了一个简易的攀爬架。
“架子要搭结实,”沈明远说,“淮山的藤蔓很重,架子不结实,风一吹就倒了。”
阿月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藤条又绕了一圈,勒得更紧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两片地都种完了。
大豆地——整整齐齐的几排,每排之间隔了两步宽,方便走路和浇水。土面上盖了一层细碎的草,保水保温。
淮山地——起好的垄,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像大地的肋骨。种苗埋在垄顶,上面也盖了草。架子已经搭好了,X形的木架在夕阳下投下整齐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士兵。
沈明远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两片地。
在另一个世界,这两片地加起来还不到一亩。一亩地,在现代化的农业里,什么都算不上。但在这里——这是灰岩部落的第一片田地。第一片不是采集、不是狩猎、不是从大自然手里抢夺——而是自己种的、自己养的、自己守着的田地。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一株淮山种苗上面的草和细土,看了看那个芽眼。芽眼还是鼓鼓的,泛着绿意,须已经扎进了土里,白色的须在黑暗中舒展开来,像一只伸懒腰的手。
“好好长。”他轻声说,把土盖回去。
四
种完地的第三天,第一场小雪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枯的树枝上、落在窝棚的兽皮顶上、落在田地的草盖上。落在地面上的,几息就化了,只在背阴的地方留下一层薄薄的白。
石头站在营地中央,仰着头,伸出舌头接雪花。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舌尖上,凉丝丝的,化了,留下一滴小小的水珠。
“族长!天上下盐了!”他兴奋地喊。
“不是盐,是雪。水变的。天上的水冻成了冰,落下来就是雪。”
“水怎么会变成冰?”
“冷了就会。就像冬天河里的水会结冰一样。天上也一样。”
石头想了想,又问:“那水怎么会跑到天上去?”
“太阳晒的。水变成气,飞到天上去。冷了,变成雪,落下来。”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伸出舌头去接雪花。
沈明远站在田埂上,看着两片地。草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色的,软软的,像给田地盖了一床被子。
“好。”他说,“下雪了,地里的水分就够了。不用浇水了。”
乌石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片淮山地。“族长,淮山怕冷吗?”
“怕。但盖了草,冻不死。等雪化了,水渗下去,就能扎得更深。”
乌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把田埂边缘被风吹散的草重新铺好,压实。
雪越下越密了。沈明远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乌石还蹲在田埂上,仔细地检查每一垄的草盖,把被风掀开的地方重新压好。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检查一件陶器有没有裂缝。
沈明远没有叫他。他走回营地,开始安排过冬的事。
五
野菜在雪后慢慢消失了。
不是突然没有的——是一天比一天少。蕨菜的嫩芽早就没了,荠菜开花结籽了,叶子老得嚼不动。蒲公英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贴在冻土上,灰灰菜的茎秆得像柴火。
采集队出去一趟,走半天,只能带回一小把能吃的野菜,还不够塞牙缝的。
“族长,野菜没了。”阿月把今天采回来的最后一把荠菜放在火塘边,叹了口气。
“没关系。存粮还够。淮山、鱼、豆子——够吃一阵子。野菜没了,就少吃菜,多吃主食。”
阿月点了点头,把那把荠菜洗净,切碎了扔进汤锅里。
沈明远在火塘边坐下来,开始重新分工。
“狩猎队——改成陷阱队。天冷了,野兽也不爱动。追猎太费体力,效率低。改用陷阱,设好了就不用管,每天去检查一次就行。岩,你负责。”
岩点了点头。
“伐木队——石牙、莽、砺、碛、硎。天冷了,柴火不能断。每人每天至少砍十捆柴。不够烧的,就冻死了。这个事,不能偷懒。”
石牙拍了一下口。“族长放心,柴火的事交给我。”
“采集队——改成伐木二队。阿月带队,专门砍细树枝和枯藤。粗柴烧火,细枝和枯藤留着编筐、编篓、补窝棚。”
阿月应了。
“制陶组——乌石,制陶的事先停一停。天冷,陶坯阴太慢,烧出来也容易裂。等开春了再继续。你把制陶的人带上,跟我去搬石头。”
“搬石头?”乌石皱了皱眉。
“对。搬石头。冬天冷了,火塘要搬进窝棚里。窝棚里空间小,火塘不能像现在这样烧——太危险了,火星溅到兽皮上,整个窝棚都烧了。要用石头把火塘围起来,只留一个口子进柴。这样安全,也暖和。”
乌石想了想,点了点头。“明白了。”
搬石头的工作持续了好几天。
他们在河床里找到了大大小小的石头——青灰色的、黄褐色的、表面光滑的河卵石。乌石带着人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回营地,在窝棚里垒火塘。火塘是方形的,三面用石头垒起来,一面向着窝棚口,方便添柴和做饭。石头之间用泥巴糊住,防止漏烟。
每个窝棚里都垒了一个小火塘。火塘不大,但足够取暖。晚上睡觉的时候,添几柴,整夜都是暖的。
沈明远在自己的窝棚里也垒了一个。石头蹲在旁边,帮他递石头、糊泥巴,忙得不亦乐乎。
“族长,这个火塘比外面的小多了。”
“小才暖和。大的火塘,热气都散了。小的火塘,热气聚在窝棚里,散不出去。”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糊泥巴。
田地的保暖也在同步进行。沈明远带着女人们,从河滩上割了一大堆草,一捆一捆地背回来,厚厚地铺在两片地上。草盖比之前厚了三倍,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大块兽皮上。
“这样淮山和大豆就不会冻死了?”阿月问。
“不会。草盖得厚,地里的热气散不出去,雪水也渗不下去。在土里,是暖的。”
阿月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草盖,确认压得够实。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田地上,草盖上残留的雪化成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阿月看着那些水珠,突然笑了。
“族长,我以前觉得冬天是最难熬的。又冷,又没吃的。今年……好像没那么难熬。”
沈明远看着她。“因为今年有吃的,有火,有窝棚。还因为今年有事做。人一忙起来,就不觉得冷了。”
阿月想了想,点了点头。“对。一忙起来,就不冷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走向伐木队的方向。
六
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雪下了停,停了下,营地周围的世界从灰黄色变成了灰白色,又变回灰黄色,再变回灰白色。太阳越来越懒,每天只在天空中晃几个时辰就匆匆落下,把漫漫长夜留给火塘和窝棚。
但灰岩部落的人没有闲着。
陷阱队每天都有收获。岩在老林子的边缘设了十几个绳套陷阱——用兽筋搓的绳子打一个活结,放在野兽必经的小路上,猎物踩进去,越挣越紧。这种陷阱沈明远只教了一次,岩就学会了,而且改良了——他把绳套放在树下面,用树叶盖住,比沈明远做的还隐蔽。
第一天,陷阱队带回来两只野兔。第二天,一只獾。第三天,又一只野兔。不多,但稳定。肉食不用愁了。
伐木队的成果更惊人。石牙带着人,每天天一亮就上山,天黑了才回来。营地的柴火堆越垒越高,从一人高垒到了两人高,从营地边缘一直垒到了木槽旁边。
“够了,石牙。”沈明远说,“再砍,山上的树都给你砍光了。”
“多砍点,不嫌多。”石牙抹了一把汗,脸上全是灰,“族长,冬天还长着呢。”
沈明远笑了。“冬天再长,也烧不了这么多。够了。明天开始,伐木队减半。一半人砍柴,一半人去挖石头。”
“挖石头?什么石头?”
沈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青绿色的,表面有斑驳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金属光泽。
“这种石头。绿色的,带花纹的。以后看到了,捡回来。越多越好。”
石牙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石头有什么用?”
“有用。大用。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能确定。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
石牙挠了挠头,把石头塞进怀里。“行。我见到就捡。”
七
发现那种绿色石头,是在一个多星期以前。
那天傍晚,沈明远在火塘边吃饭。石头——小石头已经好了,但这里说的是大石头,那个男孩——端着一个陶碗,碗里是淮山鱼汤。他一边喝汤,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块石头,放在火塘边的石头上。
“这是什么?”沈明远随口问了一句。
“好看的石头。”石头说,“我在河床里捡的。绿色的,好看。”
沈明远没有在意。石头喜欢捡石头,什么颜色的都有——白的、灰的、黄的、红的。他的窝棚角落里堆了一大堆,像一座微型的彩色山丘。
但那天晚上,寒风吹得比平时都大。火塘里的火被风压得低低的,木柴烧出来的炭火格外红亮,比平时红得多,亮得像一小块被从天上剪下来的太阳碎片。
石头蹲在火塘边,伸手烤火。他的手指碰到那几块绿色石头的时候,缩了一下。
“烫。”他说。
然后他看到了。
那几块绿色石头,在炭火的烘烤下,表面渗出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不是水——水会蒸发,会冒白汽。那层东西是粘稠的、流动的、在火光下闪着奇异光泽的——像某种液态的金属。
“族长!族长你看!石头流眼泪了!”
沈明远正在和乌勒商量明天伐木的事。听到石头的叫声,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火塘边的那几块石头。
绿色的石头。表面渗出了亮晶晶的液体,在炭火旁汇聚成一小滩,冷却之后变成了暗红色的、疙疙瘩瘩的固体。
沈明远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层冷却的固体。硬的。金属的。表面有细小的结晶纹路,在火光下泛着暗淡的红色光泽。
他把那块固体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他拿起一块还没有“流眼泪”的绿色石头,对着火光看了看颜色和纹理。青绿色的,表面有深浅不一的条纹,有些地方是深绿色,几乎发黑;有些地方是浅绿色,近乎翠色。断面参差不齐,能看到细小的结晶颗粒。
孔雀石。
铜矿石。
沈明远的心脏像被人猛击了一下。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铜。
人类历史上第一种被大规模冶炼和使用的金属。在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之间,有一个漫长的红铜时代——人们发现,某些绿色的石头在高温下会“流出”红色的液体,冷却之后变成坚硬的、可以捶打、可以塑形的东西。这种东西,比石头更坚韧,比木头更耐烧,比骨头更不易折断。
铜。
可以做刀。可以做箭头。可以做鱼钩。可以做针。可以做锅。可以做——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孔雀石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石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石头,你在哪里捡的?”
“河床里。就是之前挖淮山回来的那条路上,有一段河床,全是这种绿石头。我捡了几块好看的,带回来了。”
“还有多少?”
“很多。河床上全是。我捡都捡不完。”
沈明远站起来,在火塘边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铜矿石,孔雀石,含铜量很高,从“流眼泪”的情况来看,至少是富矿。河床上全是——那就是露头矿,或者是从山上冲下来的矿石碎块。矿脉应该在上游,需要去找到源头。
炼铜需要什么?
高温。铜的熔点是1083摄氏度。普通的柴火达不到这个温度——柴火燃烧的温度最高只有七八百度。但木炭可以。木炭的燃烧温度可以达到一千度以上。
木炭。他需要烧炭。
容器。陶罐在高温下会炸裂。他需要更耐火的容器——陶窑。他需要建一个陶窑,不是烧陶器的那种窑,是能承受更高温度、用来炼铜的窑。
模具。铜水需要倒入模具中冷却成型。模具可以用石头、用陶、用沙子——最简单的,用陶做模具。陶模烧硬了之后,铜水倒进去,冷却之后打开,就是一把铜刀、一个铜箭头。
还有矿石本身。孔雀石需要粉碎、淘洗、选矿——把含铜高的部分挑出来,去掉废石。这是一个繁琐的、需要耐心的过程。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他需要确认矿源。
“石牙,”沈明远转向正在喝汤的石牙,“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河床。石头说的那个地方,你认识吗?”
“认识!”石头抢着说,“我带你去!”
“你不行。你太小了,走不了那么远。”
“我走得动!上次去挖淮山我也走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更远。你留在营地,帮阿月喂松鸡。松鸡快下蛋了,你看着点。”
石头的嘴又撅起来了,但没有反驳。族长说的话,不用讨价还价。
“石牙,明天一早出发。带上背篓,多带几个。还有锤石头用的石锤——不,用石斧。石斧好用。”
“族长,那绿石头到底有什么用?”石牙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沈明远把那块孔雀石举起来,对着火光。石头在火光中半透明,青绿色的纹路像一幅微缩的山脉地图,层层叠叠,蜿蜒曲折。
“这个东西,”他说,“能让我们的刀比石头更锋利,比骨头更坚硬。能让我们的箭头射得更远、更深。能让我们的鱼钩钩住鱼嘴,挣不脱、断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了这个东西,我们的子会比现在好一百倍。”
火塘边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手里的那块绿石头——那块不起眼的、从河床里捡来的、被石头当成玩具的绿石头。
“族长,”石牙站起来,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明天一早,我跟你去。”
八
第二天天刚亮,沈明远就带着石牙出发了。
石头指的路是对的。沿着涸的河床往南走,过了上次挖淮山的那个岔路口,再往前走大约一个时辰,河床突然变宽了,两侧的山体向后退去,留下了一大片开阔的冲积扇。
河床上铺满了石头。大大小小的、各种颜色的——灰的、白的、黄的、红的。但在其中,有一种石头格外显眼——绿色的。青绿色的、翠绿色的、墨绿色的,星星点点地散布在灰白色的河床沙砾中,像一块被人打碎了的翡翠盘子。
沈明远蹲下来,捡起一块绿色的石头。孔雀石。和石头带回来的一模一样。他又捡起一块——也是孔雀石。再一块——还是。
河床上到处都是。
他站起来,沿着河床往上游走。石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拳头大小变成了脑袋大小,从脑袋大小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在河床中央的孔雀石,比石牙整个人还大,青绿色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头沉睡的、披着绿色鳞甲的巨兽。
沈明远站在那块巨石前面,仰头看着它。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石头的表面反射出细碎的、耀眼的光芒,像无数颗细小的绿宝石在闪烁。
“族长,”石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石头……也太多了。”
“多才好。”沈明远蹲下来,用石斧敲下一小块孔雀石,放在掌心里。断面是深绿色的,几乎发黑,在阳光下能看到细小的金属光泽——那是铜的结晶。
富矿。含铜量极高。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河床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两侧的山体陡峭,岩壁。他走到左侧的岩壁下面,抬头看了看——岩壁上有一层绿色的矿脉,从岩缝中渗出来,像一条凝固的绿色瀑布。
矿脉。源头就在上面。
他没有时间去找矿脉的源头。今天的目标是采集——尽可能多地采集孔雀石,带回营地,开始筹备炼铜。
“石牙,装石头。能装多少装多少。”
两个人开始往背篓里装孔雀石。一块一块的,青绿色的、沉甸甸的,装满了一篓又一篓。沈明远装了将近一百斤,石牙力气大,装了一百多斤。两个背篓沉得像灌了铅,背带勒进肩膀的肉里,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了至少一倍。负重太大了,每走一刻钟就要歇一歇。石牙的肩膀磨破了,兽皮上衣被血浸湿了一小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石牙,撑得住吗?”
“撑得住。”石牙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稳,“族长,这东西真能变成刀?”
“能。但要费很大功夫。”
“我不怕费功夫。”石牙把背篓往上颠了颠,“只要能做出比石头更好的刀,费再多功夫也值。”
沈明远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在另一个世界,他大概还在上高中,每天为考试发愁,为游戏熬夜,为喜欢的女孩脸红。但在这里,他已经是一个能扛一百斤矿石走几十里路的猎人了。
“走吧。”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做。”
九
回到营地,沈明远把孔雀石倒在火塘旁边,开始分类。
含铜量高的——颜色深绿、断面有金属光泽的——堆在一起,准备炼铜用。含铜量低的——颜色浅、表面有白色斑纹的——堆在另一边,暂时用不上,但留着以后也许有用。废石——没有铜的、只是颜色像的——扔到一边,当普通石头用。
分类花了一整个下午。最后,高品位矿石大约有一百五十斤,低品位矿石大约七八十斤。
一百五十斤孔雀石,按含铜量算,大约能炼出三四十斤纯铜。三四十斤铜,能做多少东西?十几把铜刀、几十个铜箭头、几十个铜鱼钩、几铜针——够了。够整个部落用的了。
但前提是——他能炼出来。
沈明远坐在火塘边,看着那堆孔雀石,脑子里在过炼铜的流程。
第一步,烧炭。木炭的燃烧温度比木柴高,是炼铜必需的燃料。烧炭需要建一个炭窑——在地上挖一个坑,把木材堆进去,盖上土,留几个通气孔,从下面点火。木材在缺氧的条件下不完全燃烧,水分和挥发物被烧掉,剩下的就是木炭。
第二步,建窑。炼铜需要一种能承受高温的窑——不是烧陶的那种露天堆烧,是封闭的、有烟道的、能持续加热的窑。他可以用现有的陶窑改造——加大、加深、加厚壁,用耐火的粘土糊内壁。
第三步,做模具。铜水需要倒入模具中冷却成型。最简单的模具是陶模——用陶土捏出想要的形状——刀形、箭头形、鱼钩形——烧硬了之后,铜水倒进去,冷却之后打开,就是一把铜刀、一个铜箭头。缺点是陶模只能用一次——敲碎之后才能取出成品。但没关系,陶土有的是,模具可以批量做。
第四步,熔炼。把孔雀石粉碎,和木炭一起放进陶坩埚里,在窑里加热。高温下,铜从矿石中还原出来,变成液态,沉到坩埚底部。把铜水倒进模具里,冷却成型。
第五步,锻造。纯铜比较软,需要反复加热、捶打,才能变硬。这个过程叫“冷作硬化”——在另一个世界,这是初中物理课上讲过的知识。金属受到锤击时,内部晶体结构会发生位错,互相锁死,硬度增加。
他在脑子里把每一步都过了一遍。烧炭、建窑、做模具、熔炼、锻造——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可能失败。但每一步,他都知道该怎么做。
这就够了。
“石牙,”沈明远站起来,“明天开始,你带人烧炭。”
“烧炭?怎么烧?”
沈明远在地上画了一个坑。“在地上挖一个大坑,这么大,这么深。把木材竖着放进去,堆满。上面盖上树枝和草,再盖一层土。留几个洞——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从下面点火。烧一天一夜,等烟变小了,把洞堵上。再等一天,等坑凉了,打开——里面的木头就变成了木炭。”
石牙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图,点了点头。“明白了。”
“乌石,”沈明远转向乌石,“明天开始,你带人改造陶窑。把窑壁加厚,用最耐火的粘土。窑膛加大,至少要能放进这么大的陶坩埚。”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一个陶罐的大小。
“陶坩埚也要做。用最纯的粘土,掺一点碎陶片粉——这样更耐火。多做几个,怕烧裂了。”
乌石点了点头。“好。”
“磐,你带人做模具。用陶土捏出形状——刀的、箭头的、鱼钩的。刀的形状像石刀,但可以更薄、更窄。箭头的形状像石箭头,但可以更尖、更锋利。鱼钩的形状——我画给你看。”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J形。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这是什么?”
“鱼钩。弯的。鱼咬了之后,钩尖会卡在嘴里,挣不脱。”
磐皱了皱眉。“这么小的东西,能用陶土捏出来?”
“能。慢慢捏。捏坏了重来。”
磐点了点头。“我试试。”
“其他人——继续砍柴、挖石头、检查陷阱。炼铜的事,不能急。一步一步来。”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三十多张面孔,都在看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疑惑,是一种混合了期待和信任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们相信他。相信他能把那些绿色的石头变成比石头更锋利的刀、比骨头更坚硬的箭头。相信他能带着他们,从石器时代走进青铜时代。
沈明远没有说话。他走到孔雀石堆旁边,蹲下来,拿起一块最大的,放在火塘边。
火光映在石头上,青绿色的表面泛出一层幽幽的光,像一只沉睡的眼睛,在火光中慢慢睁开。
十
接下来的子,整个灰岩部落都投入了炼铜的筹备中。
石牙带着人在营地旁边挖了一个大坑——两臂深,一臂宽。坑底铺了一层柴,坑里竖着放满了手臂粗细的树枝——不是整棵的树,是砍下来的、去了叶子的树枝。树枝之间留了缝隙,让热气能够流通。上面盖上树枝和草,再盖上一层厚厚的泥土,只留了几个拳头大小的通气孔。
“点火。”石牙说。
火从坑底烧起来,浓烟从通气孔里冒出来,黑灰色的,带着一股呛人的木焦油味。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烧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烟变小了,变成了淡淡的青灰色。
“堵洞。”石牙把通气孔用泥巴堵死,又在上面加了一层土,拍实。
“等两天。等坑凉了,再打开。”
两天后,石牙扒开坑口的泥土。坑里的木头已经变成了黑色的、轻飘飘的木炭,表面有银灰色的光泽,敲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成了。”石牙捧着一块木炭,像捧着一块黑宝石。
乌石带着人在营地旁边改造陶窑。原来的陶窑是露天堆烧的——地上挖一个浅坑,陶坯放在里面,盖上柴火烧。这种窑温度不够,成品率也不高。
新窑是沈明远画的图——一个圆形的、馒头状的窑,用粘土垒成。窑壁有一掌厚,内壁用最耐火的粘土糊了一层,掺了碎陶片粉和细沙。窑膛有半人深,底部有炉条——用粗陶棍搭的——上面放陶坩埚,下面烧炭。窑顶留了一个烟囱,排烟用的。
乌石带着人垒了三天,改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新窑烧起来的时候,火焰从烟囱里喷出来,橘红色的,带着一股热浪,烤得人脸发疼。
“好热。”乌石站在窑前,脸上被烤得通红,“比以前的窑热多了。”
“热才够用。”沈明远说,“以前的窑,烧陶可以。烧铜,不够。”
磐带着人做模具。陶土是现成的——河床里的粘土,筛掉沙砾,加水揉匀。磐的手没有乌石稳,但他有耐心。一个刀模捏坏了,重来。再坏了,再重来。
第三天的时候,他捧着一个陶刀模来找沈明远。
“族长,你看看这个行不行?”
沈明远接过来看了看。刀模是扁平的长条形,一端略宽,是刀柄;一端略窄,是刀尖。刀刃的地方,磐用木片压出了一条浅浅的凹槽——铜水凝固之后,那里会形成刀刃。
“行。”沈明远说,“比我想的好。”
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笑,是一种悄悄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
“再做。多做几个。刀模、箭头模、鱼钩模——每样做十几个。烧硬了备用。”
磐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捏。
石头蹲在磐旁边,看他捏模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也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像个被踩扁的虫子。
“石头,你捏的是什么?”磐问。
“鱼钩。”石头理直气壮地说。
磐看了看那个“鱼钩”,又看了看石头认真的脸,没有笑他。
“好。鱼钩。烧硬了试试看。”
十一
雪又下了一场。这一次比第一场大,雪花不再是小盐粒,而是真正的、鹅毛大小的雪片,飘飘扬扬地从天而降,把整个营地都盖上了一层白。
田地上的草盖被雪压得低了一些,但还在。沈明远带着人又加了一层草,用树枝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淮山和大豆不会冻死吧?”阿月蹲在田埂上,用手拨开雪和草,看了看下面的土。
“不会。草盖得厚,地里的热气散不出去。雪是冷的,但雪也是好的——雪化了之后,水渗下去,就能喝饱。明年春天,发芽的时候,力气就足。”
阿月把草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族长,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种地有这么多讲究。”
“讲究多了。”沈明远说,“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盖草——一步做错了,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阿月想了想,又问:“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我来的那个地方,有人教。”
“谁教的?”
“老师。和我一样的人。教人东西的人。”
阿月看了看他,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向伐木队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族长,你是个好老师。”她说。
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十二
火塘边的孔雀石堆越来越高了。石牙每天去河床背一趟矿石,每次背回来一百多斤。乌石在窑里试烧了几次陶坩埚,裂了两个,第三个没有裂,但壁太厚了,传热慢。他又重新做了一个,壁薄了一些,加了更多的碎陶片粉,烧出来之后,敲一下,声音清脆,没有裂纹。
“这个应该行。”乌石把坩埚递给沈明远。
沈明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坩埚是圆底的,像一个放大了的陶碗,壁厚大约两指,内壁光滑,外壁粗糙。他把坩埚放在窑里,下面垫了三块石头,让它稳稳地坐在炭火上面。
“行。等炭够了,模具够了,矿石够了,就开始炼。”
“什么时候够?”乌石问。
沈明远看了看那堆孔雀石——大约三四百斤了。又看了看木炭堆——两堆,每堆都有半人高。又看了看模具——磐已经做了二十多个刀模、三十多个箭头模、十几个鱼钩模,整整齐齐地码在窝棚里,等着烧硬。
“快了。”他说。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营地上,洒在田地的草盖上,洒在木槽里的流水上,洒在火塘边那堆青绿色的孔雀石上。
沈明远坐在火塘边,手里攥着一块孔雀石,对着月光看。石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古老的眼睛。
他在想另一世界的事。
那个世界有铜,有铁,有钢,有钛合金,有纳米材料,有能飞到火星的火箭和能潜入最深海沟的潜艇。但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从这块不起眼的绿石头开始的。
人类第一次从石头里炼出铜的时候,大概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在一堆篝火旁边,一个像他一样的人,拿着一块孔雀石,看着它在火中流出红色的眼泪。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叫“文明”,不知道什么叫“青铜时代”,不知道他正在做的事情会改变整个人类的历史。他只是想做出更好的刀、更锋利的箭头、更结实的鱼钩。
和沈明远现在想做的一样。
“族长。”石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睡意。
“嗯。”
“那个绿石头,真的能变成刀吗?”
“能。”
“比石刀还好?”
“比石刀好十倍。”
石头想了想,又问:“那有了铜刀之后,我们是不是就不用怕剑齿虎了?”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不怕。但有了铜刀,也不能大意。剑齿虎还是剑齿虎,不会因为你有了一把铜刀就变成猫。”
石头“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兽皮里。
“族长,”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以后也要炼铜。像你一样。”
沈明远笑了。“好。我教你。”
石头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
沈明远把兽皮盖在他身上,往火里添了一柴。火光照在那堆孔雀石上,石头的表面泛出一层幽幽的、湿润的光泽,像在等待什么。
等炭够了。等模具够了。等窑够了。
等点火的那一天。
他把最后一块柴添进火里,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雪在落。水在流。火在烧。
孔雀石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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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