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校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针,扎进所有人的神经。
“把手抬起来。”
周围的人都停住了。
几个难民下意识往旁边让开。
孙景背后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
这不是随口一句。
那小校盯着张嫣的手。
女人的手,是很难伪装的。
张嫣已经刻意把手缩进袖子里,但还是露出了一点。
白。
细。
指节修长。
那不是活人的手。
更不是逃荒妇人的手。
那小校骑在马上,眼神慢慢眯起。
“抬起来。”
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张嫣缓缓抬头。
她没有慌。
只是慢慢把手从袖中伸出。
那是一双几乎没有茧子的手。
指甲修得整齐。
手背细腻。
哪怕刻意沾了些灰,也遮不住那种长期养尊处优留下的痕迹。
小校冷笑了一声。
“你这手——”
“倒不像逃荒的。”
孙景的手已经悄悄摸到袖中短刀。
他知道,一旦翻脸——
这里只有死路。
周围已经有几个大顺军士兵靠过来。
空气紧绷得像弓弦。
就在这一瞬间。
嗖——!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从远处树林里传来。
下一刻。
那小校猛然一震。
一支箭从他后颈射入,箭头从喉咙前探出来。
血一下喷出来。
小校连喊都没喊出声。
整个人从马上翻了下去。
“噗通!”
落地。
四周一片死寂。
下一瞬——
“有埋伏!”
“敌袭——!”
大顺军瞬间乱了。
又是两支箭从林中飞出。
两个士兵应声倒下。
人群立刻炸开。
难民四散奔逃。
有人哭,有人喊。
孙景反应极快。
“走!”
他一把推动车子。
卖炭翁立刻跟上。
朱明已经拉住张嫣的手。
他们不往大路跑。
直接冲进旁边的麦地。
后面大顺军已经开始大喊:
“抓住他们!”
“有人劫人——!”
树林里又射出几箭。
明显是在掩护。
孙景低声说:
“是韩公公的人!”
朱明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问:
“几个人?”
孙景摇头。
“不知道。”
“但肯定埋伏很久了。”
他们一口气跑出半里地。
才在一处土坡后停下。
远处已经传来大顺军的怒吼声。
还有零散的马蹄。
显然正在搜。
卖炭翁喘得厉害:
“完了……这下完了……”
孙景脸色也很难看。
“那小校是巡查的。”
“被了。”
“他们一定会追。”
朱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
“那我们就不能带这些东西了。”
众人一愣。
朱明已经走到炭车旁。
把车上的布掀开。
里面有几个小箱子。
那是昨夜从宫里带出来的。
绸缎。
金器。
玉器。
还有一些皇室旧物。
卖炭翁心疼得直吸气。
“小爷——”
“这都是宝贝!”
朱明摇头。
“现在是累赘。”
他说话很快。
“闯军一旦追上,第一眼就会查这些。”
“带着它们跑不远。”
孙景沉默了一下。
也点头。
“他说得对。”
于是他们很快动手。
金器埋进土里。
绸缎丢进水沟。
玉器只挑了几件小的带走。
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包袱。
里面三样东西。
玉玺。
几道密旨。
魏忠贤留下的那封信。
张嫣一直在旁边看着。
她看着那些祖上传下来的器物被埋、被丢。
终于忍不住问:
“你不心疼?”
朱明抬头。
看了她一眼。
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平静。
“能换回江山的。”
“才叫祖宗之物。”
他顿了一下。
把包袱系紧。
“换不回的。”
“只是陪葬。”
张嫣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孩子。
比她想象的还要冷。
也比所有人——
都更清醒。
他们很快重新上路。
这一次不走官道。
只走小路。
绕村。
过田。
避开大路。
一路向东。
两天之后。
京畿渐渐被抛在身后。
路上的大顺军也少了。
但通缉已经传开。
几处村口都贴着告示。
“捉拿宫中余孽。”
“赏银五十两。”
孙景看完告示,低声骂了一句。
“这回是真上榜了。”
朱明却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第三天傍晚。
空气里忽然有了一点咸味。
远处天边隐约出现一条灰蓝色的线。
卖炭翁抬头看了很久。
忽然咧嘴笑了。
“海。”
“那是海!”
天津到了。
他们翻过一片矮丘。
远远看见一座卫城轮廓。
城外有码头。
还有成排的盐仓。
但他们刚走下坡。
前面的芦苇丛忽然动了。
十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全都拿着刀。
短刀。
长刀。
还有鱼叉。
衣服杂乱。
眼神却很凶。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
他看了看几人。
又看了看炭车。
忽然笑了一下。
“几位。”
“这是往哪儿去?”
孙景的手慢慢握紧。
因为他已经认出来了。
这些人不是兵。
也不是官。
是另一种更麻烦的人。
盐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