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被风压得沙沙作响。
十几个人从芦苇里慢慢走出来。
刀光在傍晚的天色里一闪一闪。
他们站的位置很有讲究——
正好堵住小路。
后面是低洼盐田。
前面是窄路。
想绕,绕不过。
想冲,也冲不出去。
孙景的手已经握住袖中短刀。
韩赞周站在炭车旁,脸色阴沉。
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人的路数。
盐枭。
但又不只是盐枭。
他们站得很散。
却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
有人在两侧芦苇里。
有人堵路。
还有两个站得稍远,明显是在望风。
这是军伍里的阵势。
不是普通匪徒能摆出来的。
为首那黑脸汉子扛着刀,笑得不紧不慢。
“几位。”
“往天津去?”
孙景没答。
黑脸汉子又看了看炭车。
“炭?”
“这年头炭可不值钱。”
他咧嘴笑了一下。
“但命值钱。”
后面几个人哄笑。
韩赞周低声说了一句:
“拦路钱。”
卖炭翁脸色发白。
这种人他见得多。
盐枭在这一带横行。
但今天这阵势明显不太一样。
黑脸汉子用刀尖点了点地。
“规矩简单。”
“一车一人。”
“十两。”
孙景差点骂出来。
“十两?!”
黑脸汉子笑得更大声。
“嫌贵?”
“那也行。”
他抬起刀。
“把车留下,人走。”
后面几个人已经开始慢慢靠近。
韩赞周的眼神变了。
他是太监。
但也是宫里出来的人。
刀见过。
血也见过。
他微微侧头,低声对孙景说:
“等会我动手。”
“你护着娘娘和小爷。”
孙景点头。
手里的刀已经滑出袖口。
气氛越来越紧。
就在这时。
朱明忽然说了一句:
“等等。”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黑脸汉子看向他。
“怎么?”
朱明没有看刀。
也没有看那些人。
他只看着为首的黑脸汉子。
“你们不是普通盐枭。”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
“哦?”
朱明慢慢说:
“普通盐枭只抢货。”
“不会收人头钱。”
“更不会排这种阵。”
芦苇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黑脸汉子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你懂得不少。”
朱明继续说:
“你们背后有人。”
“而且那人——”
他看了看天津卫方向。
“在城里。”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韩赞周也愣了一下。
他刚才只想着出去。
却没细想。
这群人确实不像普通匪徒。
他们太有秩序。
太冷静。
更像——
看门的。
黑脸汉子眯起眼。
“就算有人。”
“又怎样?”
朱明说:
“既然有人管。”
“就说明——”
“天津不是随便进的。”
黑脸汉子盯着他。
没有否认。
朱明继续说:
“那就一定有门票。”
这句话一出。
芦苇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门票?”
黑脸汉子也笑了。
“你倒会说话。”
“那你有吗?”
朱明从怀里慢慢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白玉。
上面刻着云纹。
质地极好。
黑脸汉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是跑江湖的。
一眼就知道值钱。
朱明把玉佩在手里转了一下。
没有递过去。
而是说:
“我不买命。”
“我买见人。”
黑脸汉子皱眉。
“见谁?”
朱明说:
“见你背后的人。”
芦苇里一阵窃窃私语。
黑脸汉子看了看玉佩。
又看了看朱明。
忽然笑了。
“你胆子不小。”
“可惜——”
他伸手指了指刀。
“我不需要带你去见谁。”
“我只需要拿玉。”
气氛再次绷紧。
韩赞周已经准备动手。
但朱明却忽然说:
“这玉不是给你的。”
黑脸汉子脸色一沉。
朱明却继续说:
“这是宫里的。”
这三个字。
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黑脸汉子盯着玉佩。
表情慢慢变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玉佩上有细小的金丝镶口。
这种工艺。
确实是宫里的。
他沉默了一会。
终于说:
“你等着。”
他转头对后面的人说:
“看着他们。”
然后自己钻进芦苇。
没多久。
远处马蹄声响起。
一辆小车从盐田那头慢慢过来。
车帘掀开。
里面下来一个中年人。
四十多岁。
穿着普通商人衣服。
但眼神很精。
他看了看众人。
最后目光落在朱明手里的玉佩上。
“谁要见我?”
朱明说:
“我。”
中年人走近。
伸手。
“玉给我看看。”
朱明没有动。
“先问你一件事。”
中年人眯眼。
“你倒讲条件。”
朱明说:
“广源行。”
中年人脸色猛地一变。
“你说什么?”
朱明慢慢说:
“广源行。”
“天津分号。”
“掌柜姓周。”
空气突然安静。
那中年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是谁?”
朱明没有回答。
只是看向张嫣。
张嫣沉默了一下。
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
青玉印。
印面朝上。
上面刻着四个字——
懿安皇后私印。
那中年人只看了一眼。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脸色瞬间惨白。
下一刻——
他猛地跪下。
“奴才周承德——”
“叩见娘娘!”
周围所有盐枭都懵了。
黑脸汉子更是张着嘴。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嫣没有说话。
只是把印收回。
周承德却已经磕头。
额头贴地。
声音发抖。
“广源行本就是魏公公的买卖。”
“天津分号一直留着。”
“就等着——”
他没敢说下去。
朱明却替他说了。
“等着有人回来。”
周承德低着头。
“是。”
朱明把玉佩递给他。
“现在。”
“我们回来了。”
周承德接过玉佩。
手都在抖。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是谁。
天启皇脉。
魏忠贤当年留下的那条线——
终于有人接上了。
周承德站起来。
立刻对黑脸汉子喝道:
“都退下!”
十几把刀立刻收起。
那些盐枭连连后退。
周承德转身,对张嫣再次行礼。
“娘娘。”
“天津城里乱。”
“但地下的路——”
“奴才还能管。”
朱明问:
“管多少?”
周承德想了一下。
“盐枭、码头、脚夫、船行。”
“只要一句话。”
“都能听。”
孙景和韩赞周对视了一眼。
他们终于明白。
魏忠贤当年的势力到底有多深。
哪怕死了这么多年——
还在。
但周承德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
“不过——”
朱明看着他。
“不过什么?”
周承德叹了一口气。
“人能摆平。”
“路也能开。”
“可现在最缺的——”
他抬头。
看着朱明。
缓缓说出两个字。
“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