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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拜师礼后第三,是苏吟入宫献艺的子。

天未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听外面更夫敲过四更的梆子,然后是一片寂静。汴京还在沉睡,他却已全无睡意。

今要去的地方,是大宋的皇宫。要见的人,是大宋的太后、皇帝、满朝文武。唱的曲子,是《沧海千秋颂》。

他起身,推开窗。黎明前的黑暗最浓,但东方已有一线微白。晨风清冷,他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凉意沉进肺腑。

“苏吟,起了没?”柳永在门外,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严肃。

“师父,请进。”

柳永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衣裳——月白色长衫,同色褙子,腰间配青色丝绦。布料是上好的杭绸,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换上。”柳永说,“入宫不能穿得太寒酸。这是我年轻时做的,没穿过几次,你身形和我当年差不多,应该合身。”

苏吟接过:“谢师父。”

“师徒之间,不必客气。”柳永在椅子上坐下,看他换衣,“今入宫,有几件事,你务必记牢。”

“师父请讲。”

“第一,低头,垂目,非问不答。宫里规矩大,多看多听少说。”

“是。”

“第二,太后问话,答要简洁,切忌冗长。若问曲子,就说‘是柳永先生指点,学生愚钝,勉强成曲’。”

“明白。”

“第三,”柳永顿了顿,“若有人刁难,尤其是乐府的那些老学究,你莫要争辩。忍一时,后再说。”

苏吟系好衣带,抬头:“若他们贬低师父的词呢?”

柳永一愣,笑了:“傻徒弟,你师父我被贬低得还少吗?无妨。你的前程要紧。”

苏吟没说话,只是深深一揖。

换好衣裳,铜镜里映出个清俊书生。月白长衫衬得他肤色白皙,青色丝绦束出挺拔腰身。只是眼神,还带着千年后的疏离。

“像样。”柳永点头,“走吧,马车在楼下等。”

下楼时,天已蒙蒙亮。樊楼后院停着一辆青篷马车,驾车的竟是张管事。见他们来,张管事跳下车:“柳先生,苏公子,请。宫门卯时开,咱们得赶早。”

马车驶出后院,碾过青石板路。车厢里,柳永闭目养神,苏吟掀开车帘一角——

汴京醒了。

早点摊子支起炉灶,热气蒸腾。菜农挑着担子往集市赶。乞丐蜷缩在墙角,等待第一缕阳光。清扫街道的役夫挥着大扫帚,沙沙作响。

这就是北宋的清晨,平凡,真实,充满烟火气。

马车驶过州桥,进入内城。街道渐宽,屋舍渐齐,行人的衣着也渐渐光鲜。路过一处高门大户,门匾上写着“晏府”。苏吟知道,那是晏殊的家。

又行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朱红高墙——皇城到了。

马车在宣德门外停下。张管事出示腰牌,守门禁军验看,放行。马车驶入皇城,苏吟看见巍峨的宫殿轮廓在晨雾中隐现,飞檐如雁,层层叠叠。

“到了。”张管事低声说,“我只能送到这儿。前面有内侍接引。”

果然,一个穿青色宦官服的中年内侍已等在道旁,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可是苏吟苏公子?”

苏吟下车:“正是。”

“随咱家来。”内侍转身,“柳先生请留步,外臣不得入内廷。”

柳永拍拍苏吟肩:“去吧。师父在这儿等你。”

苏吟点头,跟着内侍往里走。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脚下是平整的青砖。偶尔有宫女太监低头匆匆走过,寂静得只剩脚步声。

来到一处偏殿,匾额上书“教坊司”。殿内已有数人等候,都是乐工,抱琴携瑟,神色恭敬。见苏吟进来,纷纷侧目——他太年轻,衣着也与其他乐工不同。

“在此候着,太后辰时三刻驾到。”内侍说完,退到一旁。

苏吟寻个角落坐下。旁边是个老琴师,须发皆白,抱着把焦尾琴,闭目养神。见苏吟坐下,睁眼看了看他:“新来的?”

“是。”

“弹什么?”

“琵琶。”

老琴师点头,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外面传来隐约的钟鼓声——那是朝会开始的信号。苏吟闭目,在脑中反复过《沧海千秋颂》的每个音。

辰时二刻,殿外响起脚步声。一群乐工拥着一人进来,那人五十来岁,穿绯色官服,面皮白净,下巴微须,眼神倨傲。殿内乐工纷纷起身行礼:“见过李都知。”

教坊司都知,从五品,掌管宫廷乐舞。姓李,单名一个“雍”字。

李雍扫视众人,目光落在苏吟身上:“你就是范公荐来的苏吟?”

苏吟起身:“正是学生。”

“范公的面子,咱家要给。”李雍踱到他面前,“但你得明白,宫里不比外头。今太后寿辰,四方使节来贺,若唱砸了,丢的是大宋的脸面。”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李雍打量他,“唱的什么曲?”

“《沧海千秋颂》,学生与柳永先生合创。”

“柳永?”李雍皱眉,“那个填艳词的?哼,太后寿辰,唱他的词,不嫌轻浮?”

苏吟握紧拳头,又松开:“此词是柳先生专为太后寿辰所作,颂山河,歌慈德,并无轻浮之语。”

“是吗?”李雍冷笑,“那就唱来听听。若有一字不妥,趁早换曲。”

这是要当众考较。殿内所有人都看过来。

苏吟深吸一口气,取出琵琶。老琴师忽然开口:“李都知,此处狭小,怕施展不开。不如去隔壁乐室?”

李雍瞥他一眼:“周老,你倒是好心。也罢,去乐室。”

乐室宽敞,可容数十人。苏吟走到正中,调弦。他闭上眼,想起柳永的叮嘱,想起清荷的泪,想起范仲淹的期望。

然后,拨弦。

《沧海千秋颂》的旋律流淌而出。有了昨的即兴,今他唱得更稳,更沉。唱到“慈晖暖,万民沐春朝”时,他想起后世病床前的母亲,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暖意。

一曲终了,乐室静默。

李雍脸色变了变,最终淡淡道:“尚可。不过……还是太俗。太后面前,当奏雅乐。你这曲子,留着宴后助兴吧。”

这是降格了。从主曲变为助兴曲。

苏吟低头:“谨遵都知安排。”

“嗯。”李雍转身,“都准备着,太后快到了。”

众人散去。老琴师周老走到苏吟身边,低声道:“李都知是雅乐派,最厌俗曲。你能唱完,已是不易。”

“谢周老解围。”

“不必。”周老看着他,“你刚才那曲……有新意。若有机会,老朽想与你合奏一曲。”

“学生之幸。”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太后驾到。

苏吟随着乐工队伍,来到寿安殿。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百官分列,使节在座。苏吟在乐工队伍最后,隔着珠帘,只能看见御座上一个模糊的身影。

寿宴开始。先是雅乐,钟磬齐鸣,庄严肃穆。然后是舞姬献舞,翩若惊鸿。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终于,李雍高唱:“教坊司助兴曲——”

轮到苏吟了。

他抱着琵琶,从侧门走进殿中。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个陌生的年轻乐工,在满殿朱紫中,像一颗青石。

珠帘后,太后开口,声音温和:“你就是范卿荐来的苏吟?”

苏吟跪拜:“草民苏吟,恭祝太后千秋,福寿安康。”

“抬起头来。”

苏吟抬头。珠帘后,曹太后年约五十,面容慈和,但眼神锐利。她打量苏吟片刻,点头:“模样周正。唱什么?”

“《沧海千秋颂》,为太后寿辰而作。”

“唱吧。”

苏吟再拜,起身,调弦。满殿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他拨响了第一个音。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他将对北宋山河的敬畏,对太后的感念,对柳永的感激,对清荷的承诺,全融进了歌声里。

唱到“沧海笑,浩荡皇恩”时,他看见珠帘后的太后微微颔首。

唱到“慈晖暖,万民沐春朝”时,他看见御座旁的仁宗皇帝露出了微笑。

唱到“豪情还剩一襟晚照”时,他看见范仲淹坐在文官列中,眼中含泪。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悠长。

静默片刻,太后抚掌:“好!”

满殿皆赞:“好曲!”“好词!”

仁宗开口:“此曲何人所作?”

苏吟跪答:“词是柳永先生所作,曲是草民所谱。”

“柳永?”仁宗沉吟,“可是那个‘奉旨填词’的柳三变?”

“正是。”

“难怪有此才情。”仁宗点头,“赏。”

内侍端来赏赐:白银五十两,宫缎两匹,御酒一壶。

苏吟叩首谢恩。起身时,看见范仲淹向他微微点头。

正要退下,一个声音响起:“陛下,太后,臣有话说。”

是李雍。他出列,躬身:“此曲虽佳,但用词俚俗,音律新奇,恐非雅正之音。宫中寿宴,当奏《韶》《武》之乐,岂可让这等市井之曲登堂入室?”

气氛骤然一冷。

苏吟握紧琵琶。他想起柳永的叮嘱——忍。但忍,就意味着认输。

他看向范仲淹。范仲淹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听太后道:“李都知此言差矣。”

众人皆看向珠帘。

太后缓缓道:“哀家是武将出身,不懂那些雅啊俗的。只觉得这曲子听着痛快,词也实在。什么‘浩荡皇恩’‘万民沐春’,句句说在哀家心里。比那些听不懂的雅乐,强得多。”

李雍脸色一白:“太后……”

“好了。”仁宗摆手,“太后喜欢,便是好曲。苏吟,你还有何曲,可再唱一首。”

这是天大的恩典。苏吟心跳如鼓。唱什么?《忧乐谣》?太沉重。《将进酒》?太狂放。

他忽然想起清荷。想起她那曲《浔阳夜月》,想起她月下的泪,想起她说“公子刚才的样子,像在发光”。

他有了主意。

“草民……想弹一曲琵琶独奏。”

“准。”

苏吟坐下,将琵琶横抱——这是唐代的抱法,宋代已少见。他闭目,回忆清荷的琴声,回忆那夜的月光,回忆千年前浔阳江头的琵琶女。

然后,他弹起了《浔阳夜月》。

但,不是原曲。是他改编过的,融入了现代轮指技巧,加入了低音区的和弦。琴声如月下江水,幽幽流淌,每一轮指都像月光碎裂,每一扫弦都像江风拂过。

弹到高处,他加入了吟唱——没有词,只是“啊”的长音,如泣如诉,如慕如怨。

满殿皆寂。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片月光江声中。

珠帘后,太后的手帕,轻轻拭过眼角。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太后轻声问:“此曲……何名?”

“《浔阳月》。”苏吟说。

“《浔阳月》……”太后重复,“让哀家想起年轻时,在江宁看江月的子。好,好曲子。”

她顿了顿:“苏吟,哀家赏你。你想要什么?”

苏吟心念电转。要什么?钱?名?他想起清荷,想起那五十两赎身银。

他跪拜:“草民别无所求,只求太后一事。”

“讲。”

“草民有一故人,沦落乐籍,身世凄苦。草民想为其赎身,使其得返自由。但赎身银五十两,草民力有未逮。求太后恩典,准草民以今赏银,为其赎身。”

满殿哗然。为一个乐伎求情?在太后寿宴上?

范仲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仁宗若有所思。

太后沉默片刻,问:“那故人,是男是女?”

“是女子。名清荷,现为樊楼乐伎。”

“清荷……”太后沉吟,“可是弹得一手好琵琶的那个?”

苏吟一怔:“太后知道?”

“哀家听过。”太后竟笑了,“前年哀家生辰,樊楼乐伎入宫助兴,有个小姑娘弹《霓裳》,弹得极好。哀家问她名,她说叫清荷。可是她?”

“正是。”

“原来是她。”太后点头,“是个好孩子。哀家准了。内侍,传哀家旨意:免清荷乐籍,赐还良民身。再赐白银五十两,助其安身。”

苏吟重重叩首:“谢太后恩典!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旨意传出,满殿称颂太后仁德。李雍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言。

苏吟退下时,范仲淹走过他身边,低声道:“做得对。”

柳永在宫门外等得焦急,见苏吟出来,一把抓住:“如何?没人为难你吧?”

苏吟将宫中事说了。听到太后免清荷乐籍,柳永瞪大眼:“真的?太后亲口准的?”

“嗯。”

柳永愣了片刻,突然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出来:“好!好!我柳七的徒弟,有情有义!清荷那丫头,总算熬出头了!”

回樊楼的马车上,苏吟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心中一片澄明。

他做到了。为清荷赎了身,在宫廷唱响了名,得了太后赏识。

路,打开了。

马车停在樊楼。张管事已在门口等,见他们下车,激动道:“苏公子!宫里来旨了!清荷姑娘……自由了!”

苏吟快步上楼。清荷房外围了许多人,见她出来,都让开路。清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太后的懿旨,泪流满面。

看见苏吟,她奔过来,跪倒在地:“公子大恩,清荷……无以为报……”

苏吟扶起她:“不必谢我,是你自己争来的。往后,你想去哪,想做什么,都随你。”

清荷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却笑了:“清荷……想留在汴京。想……继续弹琵琶。”

“好。”苏吟也笑,“那就留下。我为你找个住处,安稳过子。”

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

柳永在一旁看着,抹抹眼角,嘟囔:“我这徒弟,比我会疼人。”

是夜,苏吟在房中,展开太后赏的宫缎。月白色的绸子,光滑如水。他想,该给清荷做身衣裳。

窗外,汴河上画舫如织,笙歌隐隐。

他推开窗,对月长舒一口气。

来到北宋的第十天。

他有了师父,救了姑娘,得了圣心。

这开局,不算差。

远处,更鼓声起。

二更了。

他吹熄灯,躺下。黑暗中,手机在床铺深处,早已没电。

但他知道,他不需要那个了。

他有琵琶,有歌声,有这个时代。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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